老黃家所有人,包括金氏和身懷六甲的劉氏在內,全都被黃常遠帶著去上工。
周氏扎傷了手,去了那神醫家包扎敷藥,一上午都沒回來。
老黃家後院裡,就剩黃懷禮三房的五口人,這倒是一段難得的清靜時光。
夏日陽光正好,伺候黃懷禮喝了湯藥後,賴氏把屋裡潮濕的被子全抱到了院子裡晾曬。
黃一諾姐弟倆也沒閑著,拿著掃把和簸箕,把屋裡的角落床底,仔仔細細給掃了一遍,又把前後窗戶全打開通風透氣,好去掉屋裡的潮霉味。
忙活了好一會,出了一層熱汗,黃一諾感覺渾身上下倒好像更輕爽了。
做完這一切,他來到院子裡,看見母親把漿洗的大木盆搬到了院裡的老槐樹下,正往盆中撒草木灰,又架上搓衣板,開始搓洗老黃家所有人換下的髒衣服。
老黃家上上下下二十幾口人,除了幾個小孩和周氏,其他都要下地乾活的。
這些衣裳厚重難洗,脫下來能抖下成斤重黃泥巴,往水裡一泡,一大盆水頓時就被攪合成了黃泥巴湯。
換平時,賴氏都是挑著衣裳去村口池塘邊漿洗的,那池塘是從盤龍山流淌下來活水,她還能順便將菜也一並洗了。
可這幾天不一樣,家裡接連出事,要人照看,出去洗她放心不下,隻得跟荷兒爺奶央求不去上工,留在家裡做家裡的活計。
“娘,咱一塊洗吧!”
黃雨荷把手裡的掃把擺放好,擼起袖管朝這邊走來。
“用不著用不著,這些衣裳娘一炷香功夫就洗好了。”賴氏擺了擺手道。
抬頭看見頭頂的太陽,對黃雨荷道:“荷兒,今天太陽好,灶房大鍋裡還存著好多熱水,你去舀給你弟弟洗個澡怎樣?”
黃一諾站在一旁,經母親一提,抬起手臂嗅了嗅,一雙眉頭頓時皺在一起。
媽呀,一股子餿臭味,差點沒嘔死!
母親和大姐看見他這副模樣,心下一樂,忍不住笑出了聲。
話說,自己來到這之後,趕上一大茬子的事,前腳趕後腳,飯都沒怎麽吃,更別說好好洗一回澡了!
“姐,要不你先幫我剪個頭吧,我比較喜歡短發。”黃一諾搖著黃雨荷的手臂央求道。
“好。”
他得到大姐的答覆,一陣風似的跑回老爹的廂房,在母親經常做針線活的竹簍子找到剪刀,隨手抄起一張矮凳走回院子裡。
坐在那裡,將剪刀遞向大姐黃雨荷,眨巴著眼睛,“姐,給!”
黃雨荷哭笑不得,大弟你要不要這般神速啊!
賴氏把衣服浸泡在水裡,起身回房,端著一隻大木盆進了黃一諾那屋。
然後進廚房揭開裡面那口大鍋的鍋蓋子,把手放水裡感受了下溫度,又蓋上鍋蓋子,繞到灶膛口,擼了一把松毛添了進去。
一陣劈裡啪啦的響動後,灶膛裡火光亮起,賴氏又往裡面添了幾根大樹枝,才回到水井旁繼續洗衣裳。
院子裡黃雨荷沒花幾分鍾,就幫黃一諾剪了個超短平圓頭髮型,胖乎乎的臉顯得更大了。
不過他也沒嫌棄,剪發主要是為了方便舒服。
黃雨荷姐弟倆又合力抬了滿滿一桶兌換好溫度的熱水,去了黃一諾的廂房,倒進事先準備好的大木盆裡。
“一諾,你一個人成不?當真不要大姐幫你搓背?”黃雨荷抹去額頭的熱汗,微笑著詢問。
黃一諾老臉漲紅,趕忙搖頭,
“不用,我自己能行,姐,去忙您的吧!” “那成,大姐就在院子裡幫娘洗衣裳,你有啥事吱一聲!”
“好嘞!”
黃雨荷離開後,黃一諾關上門窗,三兩下就將身上的臭衣服給脫了個乾淨,彎腰蹲到了木盆邊,盯著清澈的水面,歪著腦袋,細細端詳起自己的新面孔!
胖!
醜!
黑!
五官被擠壓得變形了,三下巴,一圈圈的脖子,咧開嘴一笑,滿口的黃牙。
唉,也就剛剪的髮型還不錯!
黃一諾將頭塞進水裡,簡單粗暴地一頓猛搓,抬起頭來,突然意識到一個很嚴峻的問題。
這年代的鄉下,沒洗發水,沒沐浴露,沒香皂,怎洗啊?
目光四周探去,總算找到了母親為他準備的搓澡工具。
一捧草木灰,一隻水瓜瓤。
黃一諾傻眼了,算了,入鄉隨俗,就這麽用吧!
水瓜瓤跟鋼絲球差不多,刮擦在身上發出的聲響,讓他不禁想到了屠宰場裡刮豬皮的畫面……
嘴角狠狠抽了抽,老天爺還真會玩,想自己前世,怎麽也算是標準的帥哥級人物!
現在這副造型,不忍直視啊!
一通狂洗,差點沒從身上刮下二斤肉來,還覺得洗得不盡興,可盆裡的水都渾了,攪合幾下,稠得跟泥漿似的。
爬了起來,擦幹了身子,將乾淨的衣裳往身上套。
黃一諾才剛收拾妥當,拉開門準備喊大姐過來幫忙倒洗澡水,外面院子裡,周氏虎著一張臉,從門口急吼吼進來。
周氏看也不看黃一諾一眼,徑直朝灶房走去,路經賴氏跟前的時候,還狠狠啐了一口。
賴氏忙地站起身來,雙手在衣服上胡亂擦了幾下,看到周氏纏著布條的手,唇角囁嚅著不知該如何張口,就在她猶豫的空檔,周氏已經撩開了灶房的簾子閃身進去。
灶房裡面,傳來乒乒乓乓一通雜響。
賴氏杵在原地,盯著灶房一臉迷惘。
黃一諾和大姐來到她身側,也朝灶房瞄了一眼,唇角勾起一絲玩味,壓低聲對賴氏道:“娘,我奶這翻箱倒櫃的,怕是想揪出咱們偷吃的罪證咧!”
“啥?”母親和大姐都滿臉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還沒到飯點呢,偷吃啥?你別瞎說,讓你奶聽到了不好。”賴氏小聲叮囑道。
“娘,我有沒有瞎說,你等會就曉得了。”黃一諾笑了笑,撂下這句話,轉身往自己廂房走去。
賴氏看著黃一諾的背影,張了張口,卻沒再說什麽。
想她打從嫁進門至今,也有十幾個年頭了,雖沒少挨婆婆的罵,可在偷吃這一塊,婆婆還真沒拿這說過事呢。
為啥?
她手腳乾淨呀,不像四嫂,老黃家人嘴上不說,心裡可是雪亮的。
正因如此,操持飯菜這些活計,素來都是交給她來打理。
想到這裡,賴氏的底氣更足了幾分,正欲蹲下接著把衣裳洗完。
周氏黑著一張臉站在灶房門口,朝著賴氏劈頭蓋臉就是一通喝罵。
“偷懶賣壞的東西,吃乾抹淨,連點碎渣渣都找不著!”
賴氏腳下一頓,一臉錯愕地抬起頭。
“娘,您說啥?”
“長著耳朵還聽不懂人話?”
周氏白了賴氏一眼,“我從村頭那邊過來,老遠就看見咱家煙囪在冒煙,你這偷懶賣壞的毒婦,趁我不在家偷吃了還不敢承認?”
賴氏一聽這話,漲紅著臉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娘,真沒有啊,我不是那種人……”
周氏啐了一口,截斷了賴氏的話,“你不是那種人是哪種人?婆婆摔在跟前都不搭把手的毒婦,心眼能好到哪去?我呸,就會在我兒子那裝,老娘可不吃你這套!”
賴氏一個踉蹌,被大姐急忙扶著,氣得直捂胸口,半句話都說不出來。
這邊,黃一諾才走到屋門口,就聽見身後這一番拷問。
翻了個白眼,他都有些怒極想笑,甚至懷疑自己就是他奶肚子裡的蛔蟲,怎就能猜得這般準呢!
灶房門口,周氏瞄見黃一諾的背影,以為他是偷吃了東西心虛呢,冷颼颼的目光一閃,對著他的虎背熊腰大喝道:“傻胖,別想躲屋裡去,你給我站住!”
黃一諾轉過身來,周氏已經蹬蹬蹬地跑到了他面前,眉眼都豎了起來:“傻胖,你跟奶說實話,你娘弄啥好吃給你吃啦?你要敢不說實話,我就剝了你的皮,把你關在小黑屋放黃鼠狼進去啃你的腳趾頭!”
“有你這般做奶的?老是這樣嚇唬孩子,像個啥樣!”
黃常遠的聲音忽然從院門那邊響起,頭上帶著莊稼人防曬的草帽,褲腳卷到膝蓋下方,小腿肚上粘著泥巴,赤著腳走進來。
周氏扭頭瞥了他一眼,沒好氣道:“這半上晝你不跟他們上工,跑回家來做啥?”
“老大做事不靠譜,昨夜吩咐他的事一件沒乾好,我回來取東西,你別在這瞎折騰了。”
“不行,我得把這事了了!這日防夜防,家賊難防,敢趁我不在家偷吃,翻天了!”
說完,周氏不再理睬老黃頭,接著威嚇黃一諾:“還不快說,你娘給你啥了?”
黃一諾看著周氏這副凶神惡煞的樣子,隻覺好笑。
他癟著嘴,做出一副被嚇到的樣子,身子往旁邊縮,抬手顫巍巍地指向屋裡。
“娘……給的……”
娘給的?
周氏眼睛頓時一亮,虧得自己趕來得及時,髒物還沒被銷毀。
扭頭得意地瞪了一眼老黃頭,抬手將擋在門口的傻胖推到一邊,衝進廂房裡。
啥吃食啥碗筷都沒看到,床上的被褥都抱出去晾曬了,床前的地上放著個大水盆,以及一大盆渾水外,屋裡可是連個藏東西的地方都沒。
周氏一眼就將屋裡看了個遍,眼裡騰出一絲疑惑。
“傻胖,東西呢?”周氏抓住身後黃一諾的手臂,瞪著眼問道。
黃一諾此時倒不怕了,探身用手劃拉著盆裡的洗澡水,聽到周氏問,他嘿嘿一笑:“洗澡澡……香香……呼……”
嘩啦啦……
周氏隻覺眼前突然大雨傾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潑了個透心涼。
她怪叫了一聲,下意識松開黃一諾的手臂,腳下連連退了兩步。
黃一諾卻是玩心大起,蹲到水盆邊,雙手齊出,鞠起整盆洗澡水嘩啦啦潑了出去,咧著嘴笑得找不到眼睛,嘴裡還在發出含糊不清的笑聲:“奶……洗澡澡嘍……呼呼……”
最後,還是老黃頭衝過來,將落湯雞似的周氏拽了出去,黃一諾也被跟隨進來的母親帶出了屋,護在身後。
賴氏顫顫驚驚地解釋,“娘,剛才家裡煙囪冒煙,是我在給一諾燒洗澡水,我看著今天太陽暖和,這孩子又好些時日沒洗澡了……”
聽著賴氏這一番解釋,黃常遠頓時明白了怎回事,一張臉瞬間黑成了鍋底。
“你在瞎折騰啥?孩子洗個澡,你就疑神疑鬼的!還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翻箱倒櫃抄家麽?”黃常遠對著媳婦就是一通訓斥。
周氏那個憋悶啊,可又找不出撒氣的地方,還被傻胖從頭到腳潑了洗澡水。還被黃常遠指著鼻子訓,老臉火辣辣的。
她扭過臉不去看老黃頭的臉色,咬牙切齒瞪著被賴氏護在身後的傻胖。
黃一諾從母親身後探出個頭,衝著周氏做鬼臉,吐舌頭,翻白眼,氣得周氏七竅生煙,一口老血差點就噴了出來。
“還杵這做什麽?”
黃常遠拽起周氏朝後面走去,老黃家的屋宇結構是三進的院子,前面院子住著大房和二房的人,中間這院子住著黃常遠老兩口,老五楊華洲,老六楊華梅,以及三房,四房的人。
灶房和飯堂也設在這院,後面還有一個小院子,小院子裡東面搭了三間廂房,用來堆放雜物。
西面是豬圈雞窩牛棚茅廁啥的,中間有片空地,都修成了平整的菜地。
周氏被黃常遠拽著走,還忍不住扭頭狐疑地盯著黃一諾的背影。
“你還看啥?”老黃頭不滿地道。
“誒,蓉兒爹,你發現沒,傻胖自打昨日醒來,看著有些不大一樣啊!”周氏將心裡的疑惑說了出來。
黃常遠在雜屋門口坐了下來,撩起眼皮子看著周氏,問道:“有啥不一樣?還不是跟從前那般瘋瘋癲癲的!”
“從前的傻胖,也瘋癲,可不敢跟我對著乾啊!”周氏不滿地嚷嚷。
從前,那只要自己一個眼神甩過去,傻胖保準嚇哭!
可這兩天來,自己屢次被他捉弄,昨夜被拍在臉上的泥巴,早上扎傷了手,還有方才潑了一身洗澡水……
“不對不對,我倒覺著傻胖像是換了個人,曉得為他娘出頭了!”
周氏一拍大腿,眉心揪緊,想起傻胖衝著自己做鬼臉,更是恨得牙根癢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