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常遠卻壓根沒把周氏的話放心上,隻當她是婦道人家,小肚雞腸罷了。
“算了算了,傻胖也是個命歹的孩子,橫豎過兩天王婆就來將他領走了,他終究是來老黃家投了一回胎,叫咱一聲爺奶,你就別再跟孩子一般計較了!乾活吧,時候不早了!”
“哼,你呀,就存心偏袒那傻子吧!”周氏氣呼呼地進雜物房,翻找出一柄水鬥,陪著黃常遠離去。
黃一諾被母親拉進廂房,賴氏剛想開口教育他,三妹黃雪梅正在床上揉著眼睛坐起來。
不得不說他這妹子睡眠質量超好,一上午的大龍鳳戲碼都沒吵到她。
此時睡眼朦朧地問道:“娘,我的學費呢?明天我要去上學了。”
黃雪梅剛醒就想著母親答應她的學費,該不會睡覺時做的夢也是想著學費的事情吧?
黃一諾見她如此執著,忍不住玩心大起,走到床前逗弄她,“三妹,你怎麽不早點起床啊,這都大中午了,大姐上午就把你的學費拿走了,奶說家裡只夠一個人的學費,你的要在想辦法了。”
“嗚嗚,你胡說!你胡說!”黃雪梅聽到自己學費沒了,什麽睡意瞬間沒有了,扁著嘴趴在床上,用手要去撓黃一諾。
賴氏正苦惱,站在後面默不作聲,她昨晚答應過三閨女的事情,終究無法兌現。
現在去問周氏拿學費,想想都知道是不可能的,要不然他們也不會打著賣一諾的主意。
見黃雪梅哭相淒慘,黃一諾也沒打算停下來,他發現這妹妹的性格有點自私啊,年紀小不好好教育一下,長大了還得了。
“你要學費也可以,喊我一聲哥,哥就給你想辦法弄錢去。”
“娘,是他搶了我的學費對不對?”黃雪梅披頭散發地坐在床上,直勾勾地盯著賴氏質問,她現在連黃一諾都惱上了。
看著閨女委屈的眼神,賴氏心中不忍坐在床上安撫她道:“你別聽你哥亂說,娘還沒跟你爺奶拿錢呢,拿到學費第一個給你,啊!”
“我說的是真的呦,想要學費喊我一聲哥!”黃一諾在口袋裡掏出一疊毛票,揚了揚道。
“啊,哥,哥哥給我錢!”黃雪梅毫無心理底線跳下床,趴在黃一諾身上喊叫著。
“學費多少?”
“兩塊錢學費,一塊錢食宿費。”
黃一諾爽快地數出三塊錢,遞給她又縮了回來,“等等,再叫一聲哥來聽聽。”
“哥~”黃雪梅拿到錢欣然一笑,兩個小酒窩在臉上若隱若現,甜甜的尾音拉得老長。
黃一諾聽著心裡特滿意!
“一諾,你……哪來的這麽多錢?”賴氏看著兒子手上一大疊的錢,應該有十塊錢了吧?聲音裡透著滿滿的擔憂。
“娘,您放心,這是昨晚我跟五叔去隊長大伯那借的,先讓大姐和三妹把學費交了,要不然學校下學期就不敢收她們了。”黃一諾解釋道。
學校是在鼓勵貧困家庭孩子上學,但學校也困難啊!
這學費都拖了大半個學期了,大家看著她們可以不交學費,人人都有樣學樣,學校也就開不下去了。
賴氏得知錢是借來的,於是又開始擔心如何還錢的事情,拉著他就是一頓教育。
好不容易到了掌燈時分,吃過了夜飯的老黃家人,都被大姐請到了老爹的屋子裡。
“一諾,你就別過去聽了,留在屋裡好好睡覺,聽話。”
黃一諾的屋子裡,賴氏正忙著鋪床,
一邊扭頭叮囑他。 黃一諾好想跟過去旁聽一下,可是想到周氏那張老虎臉,倘若自己過去,怕是又要被她給盯上。
今夜,爹娘可是豁出去要分家,他不想因為自己而節外生枝。
“好,那娘得答應我,談完了就來跟我說說。”
賴氏看著兒子這張興衝衝的臉,無奈歎了一口氣,“你這個小管事精,真是拿你沒法子!”
“嘻嘻。”
屋外傳來劉氏的喊聲:“三嫂,在麽?爹娘讓我來喊你,大家都到齊了,就差你啦!”
“誒,這就來了!”
賴氏匆忙應了一聲,又叮囑了黃一諾幾句,才急匆匆離開。
黃一諾閑著無聊,躺到了床上,睜著眼睛想心事,不時聽到隔壁傳來爭吵聲。
自始至終,都鮮少聽到自己爹娘的聲音。
可有些事,有些決定,並不是你嗓門大,會吵會吼就能代表什麽的。
像自己爹娘這兩包子,天生就老實憨厚,口才嗓門啥的都不行。
正因為他們老實耿直,甚至還有點憨傻,所以,他們要麽不做決定,但凡動了要分家的心,幾頭牛都拽不回來!
隔壁的爭吵聲,持續了一晚上,黃一諾迷迷糊糊地聽著,心裡想了很多很多。
漸漸地意識變得模糊,眼皮也有點發沉,到最後都不知道啥時候睡著的,更不知道會議結果如何。
5月25日早上,一睜開眼,黃一諾就想起昨夜的事情,翻身起床衝進了隔壁的廂房。
母親不在屋裡,黃懷禮披著一件外套靠坐在床邊,睜著一雙布滿了血絲的眼睛,瞪著那床尾搭著的幾件舊衣裳神情恍惚。
一宿不見,黃一諾感覺這便宜爹憔悴了好多,滿臉胡茬子,哪裡像是一個三十出頭的青壯年男人,說他四十朝上都不會有人質疑!
黃一諾在他床前站定,輕輕喚了他一聲,他的眼睛轉動了一下,才恍然回過神來。
“一諾……”
他臉上露出由衷的歡喜,憨厚的笑著。
“爹,你渴不渴?我倒茶給你喝?”黃一諾問道。
他知道這個時間點,賴氏肯定在灶房給老黃家的人做早飯。
“爹不渴,你娘去灶房前讓我喝過了。”黃懷禮說道,輕輕拍了拍床沿邊,示意黃一諾坐下來。
“一諾,爹有件事,要跟你說。”
“嗯。”是關於昨晚的會議結果吧?他豎起了耳朵。
黃懷禮呼啦啦喘了幾口氣後,艱難地開口道,“今日,咱就分出來另過了。”
黃常遠和周氏松口放行啦?!黃一諾心裡暗喜,擱在大腿上的手指,下意識攥緊,有興奮,也有激動。
黃懷禮看了眼自家兒子這忍不住彎起的愉悅唇角,微微怔了下,無奈地歎口氣,一臉的愧疚。
吃早飯的時候,黃一諾從母親那裡得知了會議的全過程。
起初,黃常遠和周氏是堅決不答應分家,依舊堅持著要把自己賣了湊錢給爹治腿。
後來是黃懷禮撂出了狠話,賣兒他就去死,黃常遠和周氏的態度才沒那般強硬。
但是周氏和二伯黃懷義又提出了要求,要分家另過可以,三房七口人淨身出戶!
黃懷禮和賴氏一咬牙,應下了!
最終,五叔黃懷信實在不忍心,跳出來大吵了一場,還差點跟黃懷義打起來。
大家才松了口,答應撥給三房那後院放雜物的三間屋子。
沒田沒地,沒有壯勞力賺工分,七口人的吃穿用度,艱難程度可想而知!
黃一諾在心裡暗暗盤算著,78還沒全國推行雜交水稻,化肥農藥也少得可憐,稻谷的畝產量500來斤,若是趕上收成不好,全村餓肚子是肯定的。
哎,這跟淨身出戶,其實也沒啥區別了。
“一諾,咱以後得要過苦日子了,是爹娘沒出息,苦了你們幾個……”賴氏又在埋頭抹淚。
說句不怕天打雷劈的話,她心裡也是期盼著分家的,分了家,她跟荷兒爹拚命的乾活,讓孩子們吃得好一點,穿得暖和一點。
可前提是荷兒爹健健康康的,現如今他殘了,撐擔子壓力就全落到她的肩上,她有些心虛,怕自己一個沒撐住,讓一家人都跟著餓肚子!
黃一諾收攏起自己的心事,看母親慚愧、迷茫的樣子,唇角勾起暖和的笑意,抬手輕輕握住賴氏粗糙的手。
“娘,你別焦,我現在清醒了,往後也能為娘分擔!我們一起努力,只要勤奮點日子會越過越好的,爹也會好起來的。”
說到這兒,黃一諾頓了頓,“娘,弟弟妹妹去外公外婆家,啥時候接回來?”
賴氏抹去了淚,尋思了下,“原本打算明天去接回來的,看這情況,索性等咱把後面的雜屋收拾妥當搬進去了,再去接他們吧。”
“也好。”黃一諾點頭。
這幾日家裡肯定很忙很亂,弟弟妹妹還小,回來了啥事做不了,也是添亂,還是讓他們在外婆家玩幾天不遲。
老黃家分家的消息,很快便傳遍了整個建華村。
別管是在田間地頭,還是茶余飯後,都在談論這件事,說啥的都有。
一時間,老黃家的上空籠罩著一層烏雲,氣氛格外的壓抑。
在這樣壓抑的氣氛中,賴氏白日裡要操持一家人的衣服漿洗和三餐,稍微有點空閑,就去後院收拾那三間雜屋,忙得腳不沾地。
大姐黃雨荷跟三妹黃雪梅拿著學費,早上就去上學了。
就剩黃一諾在家,於是他便主動攬起照料老爹的事情,每天哪都不去,就窩在黃懷禮的屋裡。
“一諾,你啥時候曉得換藥的?這還真是稀罕哪!”
黃懷禮看著兒子利落地給自己的換藥,那動作嫻熟得很,讓他忍不住驚歎。
黃一諾將乾淨的紗布一圈一圈纏好,聞言唇角微微勾起,“沒吃過豬肉還沒看過豬跑啊?上次那神醫給爹換藥,我就在邊上看著呢,看得可仔細了!”
“呵呵,看幾眼就會了,我兒子腦瓜真好使!”
黃一諾笑了笑,沒在這事上多做糾纏。
他前世可是特工精英呢,懂的東西多了去了。正骨接骨不過是冰山一角。
利用照顧老爹之便,黃一諾細細檢查了一下他腿上的傷勢。
幸好他爹是膝蓋往下一段骨折了,雖然骨頭壓到了神經血管,出現了腫脹,顯然是發炎了。
擱在後世的醫療水平,無非是消炎,等腫脹消了些,再通過手術在骨折端放上鋼板,最後打上石膏,臥床休養就行。
擱在現在,這落後偏僻的鄉下山村,怕是要束手無策!
所以從這點上說,那神醫並沒誇大病情,他爹的腿想要靠喝些草藥站起來,希望為零!
不過——
他是什麽人?
即便不借助現代化的醫療手段,他也有辦法治好黃懷禮的腿傷。
他會一套獨特的中醫按摩手法,外加中藥外敷內服,最後利用針灸疏通經絡,一定能讓他爹重新站起來的。
只是,他這方案需要用到的幾味關鍵藥材,價格不菲!
錢,便又成了燃眉之急!
所以,賺錢是他的首要任務!錢,才有了治療的基礎!
黃一諾走到院子裡,抬頭看向天空,陽光明媚,晴空萬裡。
賴氏抹著汗又進院子,開心地充兒子道:“一諾,你杆子叔和大牛叔他們一會過來幫咱搭鍋台,你五叔剛也來跟我說,讓咱把這屋裡的東西收拾好,等會你五叔和二堂哥一趟就能把東西搬去後院!”
“好嘞!”黃一諾爽快地應了聲,這屋裡家徒四壁的,除了床上的被褥和桌椅,基本沒啥東西。
五叔黃懷信和二堂哥黃一峰他們,確實一趟就足夠了!
黃一諾跟著母親收拾床鋪,不經意地說道:“娘,今天杆子叔和大牛叔他們來幫咱搬家,也不能怠慢了人家,這午飯……”
杆子和大牛都是黃懷禮的發小,從小一起玩到大的堂兄弟,交情好。
前兩天黃懷禮出事,把他從河灘邊抬回來的人,除了五叔黃懷信和二堂哥黃一峰,便是杆子和大牛!
今天農閑沒得上工,人家放棄在家休息的時間,過來幫忙搭鍋台搬家,午飯怎麽著也得管啊,不然說不過去!
就算搭了灶台,也得晾個一兩天才能用。
而且黃一諾知道這次分家,黃常遠從今年的口糧裡,撥給三房只有五十斤帶殼的稻谷。
五十斤稻谷,一家七口根本熬不到一個半月後的夏收,這無疑就是眼睜睜讓三房挨餓受凍,以此來懲罰三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