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意外,劉光遠也打來電話,邀請我見面聊聊。我本想拒絕,可說出口的話卻是:“好,在哪?”
“我來接你。”
“不用了。告訴我地方,我自己去。”
劉光遠在東江茶樓訂了個包間。東江是小城的母親河,流向在境內由向東折向東南。小城的市區原本是依江而建,集中在東江南麓,新世紀才開始開發江北新城。東江茶樓即坐落在東江轉角處,俯瞰腳下的江濱綠地,鬧中取靜,環境優美;放眼望去,江南煙火氣息濃重的舊市與江北林立的高樓大廈交相輝映,別有一番氣象。
劉光遠就在窗邊,遠望著大江東去。服務員引導我進去,他也沒有回頭。
“小妹考上大學的時候,我帶她來這裡,那時江北還是一片片的小山頭、農田、荒地。我對她說,我要在這裡造一座新城,最好的房子給她做嫁妝。我說這話的時候,小妹羞紅了臉。她以為我不知道,其實我早就知道,她喜歡一個叫陳耀陽的混小子,在跟他談戀愛。
“那時候,遠光還只是個不起眼的小公司,但我做到了。現在江北的這些新樓盤,少說有三分之一是遠光的。每個樓盤,最好的房子我都留著,等小妹結婚的時候讓她去挑,挑中的就給她當作新房。剩下的,也都交給她,賣也好、租也好,拿去當本錢做生意也好,環遊世界享清福也好。總之,只要小妹高興就好。
“說到底,我是個手藝人,沒什麽文化。不是我不想讀書,八歲的時候我就跟著林爸爸,在工地上拌石灰、和水泥、學木匠手藝。是小妹說:‘我不要玩具,不穿新衣服,讓哥哥去學校吧!’我才有學可上,那時我已經九歲,比別的小孩壯一圈。
“我親生爸爸和林爸爸是工地的工友。我親爸在工地上出事,沒了。那時我才兩歲,還不懂事。是林爸爸收留了我們母子倆,他待我比待小妹還好,可那時候他也沒什麽錢。為了掙錢,我媽也跟著去了工地,留下我和小妹在家相依為命。那樣的日子,我們也熬過來了。可是小妹吃了多少苦,你知道麽?你能想到麽?陳大少爺?
“後來林爸爸拉起了建築隊,又開了建築公司,我可以安安穩穩地上學了。可是我已經習慣了一有時間,就跑到工地上去,打工掙錢,給小妹買書、買文具,買漂亮的裙子和皮鞋。城裡的小姑娘有的,小妹也都要有。
“我們父子在工地沒什麽娛樂,唯一的例外是足球。不像別的建築工,林爸爸不抽煙不喝酒不賭博不嫖女人,就是喜歡看足球。我一直記得90年的暑假,在悶得要死的工棚裡,他盯著小小的黑白電視機,看德國對阿根廷的世界杯決賽。終場哨吹響,德國慶祝的時候,我看到他哭了,為阿根廷,為馬拉多納。這是我唯一一次看到他哭。一個從小在工地討生活,一個人扛起一個家,被鋼筋扎穿過肺、斷過兩根手指都沒哭過的漢子,為了一個他根本不知道是什麽地方的國家在哭。
“我那時就在想,如果我踢好球,進國家隊,帶著國家隊打到世界杯奪冠,林爸爸該會高興成什麽樣!可是這個夢到底沒能實現,連省運會都沒能踢上。
“不過還好,我至少把他留下的公司打理得像個樣子。林爸爸走的時候,一堆親戚冒出來,說我不是姓林的,這公司輪不到我管。我帶著幾個兄弟,拿著砍刀棍子守在門口,告訴他們這公司是林爸爸留給我媽和小妹的。誰想搶,先從我身上跨過去。到今天,
他們又來巴結我,拚命想從我這裡撈點好處,呵呵呵呵…… “對了,剛才我說錯了,不止是房子,整個遠光集團都是小妹的,她才是老板,我只是幫她守著這一份家業。只要她願意,隨時可以讓我走。但我知道我的妹妹,她不會這麽做。從小她就是個好孩子。小時候她營養不足,面黃肌瘦,我拿彈弓打鳥給她煨湯。她看到小鳥從天上掉下來就哇哇大哭,說:‘哥哥你別欺負小鳥了,鳥媽媽會很傷心的。’她就是這樣一個單純的孩子,永遠隻記得為別人著想,哪怕自己還餓著肚子。有時候在工地,有時候在球場,我受了傷,她總會小心翼翼地幫我清理傷口,紅著眼睛說‘哥哥你要保護好自己,別再受傷了,我好心疼’。
“所以我在心裡發誓,我一定要照顧好小妹,絕對不許任何人欺負她。我知道她喜歡你,我也一直盯著你,人品如球品,你混歸混,好歹還算老實。按說以你的天分和能力,不應該混成今天這副樣子,就是總有人護著你,你就覺得理所當然,什麽不順都是別人的錯。我特別看不上這樣的人,但小妹喜歡,我也沒什麽好說的。
“我知道你恨我,你覺得是我害死了張瑞祥,可那是個意外。我告訴你,那個球沒有裁判會吹犯規,只是我比你更想贏。張瑞祥是我最欣賞的對手,他死了我的難過不會比你少。可是我敢摸著良心說,如果張瑞祥和我換個位置,他一樣會這麽做。你明白嗎?這特媽的就是足球!這特媽的就是我們對足球的熱愛!我們願意為了贏下比賽去死!而你呢?你以為像這樣嘴巴上說著‘都是我的錯’,其實把責任都推到裁判和我頭上,甚至還要連累到小妹,很牛逼是吧?是講義氣,是特媽的英雄好漢對吧?我特媽的告訴你,你就是個縮頭烏龜。你要真有種,當年就該在球場上把我打趴下!不是縮到今天,把氣撒到小妹頭上!
“你想為張瑞祥報仇是吧?來啊,打一架也行,在球場上踢贏我也行,我隨時奉陪。別讓我看不起你,別讓人說林伊然一直看錯了人,把自己給耽誤了!”
說到最後,劉光遠終於轉過身來,睥睨著我。我不甘示弱,怒目而瞪,胸口卻止不住發顫。
“球、場、見。”我幾乎是咬出了這幾個字,轉身離去。可一進電梯,我就癱軟地靠在牆上,呼吸急促,大汗淋漓,連手腳都快要抬不起來。我想起祥子哥告訴我的話,劉光遠太厲害了,氣勢上我已經輸了,一敗塗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