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頓飯吃得寡淡無味。

　　我曾經無數次設想過和劉光遠重逢。想象中的場景無一例外都發生在球場上，作一次男人之間的決鬥;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狹路相逢，在伊然家，作為伊然的大哥。

　　蒼天啊，大地啊，一個幾乎毀掉了我的人，居然是我的，大舅子?

　　開始我還有一搭沒一搭地接著伊然一家的問話，越想越覺得悲從中來，無語凝噎。

　　伯母注意到我的異常，關切地問:“耀陽你怎麽了?是不是飯菜不合胃口?”

　　我搖搖頭:“不是。可能是最近比較勞累，又喝了酒，不是很舒服。”

　　“要不要去躺一下?”伯母轉向劉光遠，責備道:“你也真是的，非拉著人家耀陽喝酒。”

　　“沒事。”我說，“伯母我家裡還有點事，我先告辭了。”說著我就站了起來，劉光遠和伊然也跟著站了起來。

　　“你們吃吧，我送耀陽回去。”伊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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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伊然沒有送我回家，而是載著我四處遊蕩。小城不大，每條大街小巷都留下了伊然和我的回憶。最初時，我18，而她才16，根本就是懵懂不懂愛的年紀，可是不知為什麽，我們都好象認定了對方就是要跟自己過一輩子的那個人。遇到伊然之前，我是個叛逆的高中生，更因為祥子哥的事而放浪狷狂。是伊然把我的生活拉回軌道，讓我有勇氣直視自己犯下的錯，重新面對人生，接受挑戰。

　　那一年的聖誕節，伊然坐在我的自行車後座。天空飄起了小雪，這是我第一次過白色聖誕，我覺得這就叫做天意。滿大街都是戀愛的人，我們在其中穿行，一路騎行到市民廣場，加入到狂歡的人群中。我們學習著擁抱，笨拙的初吻，混合著冰涼的熱淚。伊然在我耳邊唱起了《我願意》，我討厭王菲的爛大街，可是當伊然柔聲唱出“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我願意為你，忘記我姓名……”我隻覺自己的心都快要化了。

　　有個小姑娘拉住我說:“哥哥，給漂亮姐姐買朵花吧。”於是我第一次送人玫瑰，代價是四處蹭飯到學期末。伊然把玫瑰藏在書包裡，不敢帶回家。最後，我們忍痛剪斷花莖，把花朵裝進糖果罐中。第二天，一向是好好學生的伊然第一次遭到老師處罰，這是她第一次翹課。

　　我上大學之後，只能鴻雁傳書，互訴衷情。偶爾伊然會在周末的夜裡給我打電話，這時我就端一條小板凳，坐到寢室門外，一邊聊，一邊看著走道兩旁寢室的燈光漸次熄滅。每一次，我都要硬下心腸，命令伊然去睡覺。我能夠想像伊然窩在床上，遲遲不肯放下聽筒，而我又何嘗不是如此。互道晚安之後，我們不再開口，卻仍能聽見隱隱約約傳來的聲音，好像是呼吸，好像是心跳，又好像只是夜色如水的背景聲。這樣的僵持常常會有幾分鍾，然後我只能歎息著，依依不舍地將聽筒放回原位。如果我不狠心這樣做，只怕這小妮子會在電話機旁石化成一座雕塑。

　　我們曾經約定，考上同一所大學，繼續我們的愛情。可有時我會迷惑，不知道怎麽樣的距離比較合適，不至於影響了她的學習，又能維系戀愛的溫度。我害怕伊然考不上我的學校，甚至來不了我的城市，最後不僅毀了我們青澀的愛情，也影響了她的一生。所以我想，是不是應該暫時冷淡一點，好讓她心無旁騖地用心放在學習上。可我的計劃實施了不到一個月，就被伊然識破了。電話那頭她低低地哭泣，

好像無聲的抗議。我只能使盡渾身解數去哄她，答應一直陪著她，絕不是她自己一個人在努力。末了，伊然一字一句地說:“等著我，我一定會來！”第一次，我意識到了，這個看起來柔柔弱弱的小女孩，內心卻是如此的倔強，認準了就不會回頭。第一次，我意識到了，所謂愛情，不僅僅是一時的愉悅，更是責任和堅守。　　伊然的高考成績令我大吃一驚，排名比我還高，甚至超過了TOP2的分數線。但她的志願表上隻填了一個學校。本來，她也打算報新聞系，在我的極力勸阻下才作罷。我的理由是經過兩年的學習，我已經發現除了少量技術性的工作，新聞系根本就教不了什麽東西，還是讀個有技術含量的專業比較好。伊然一度以為我不想和她在一起，又一次梨花帶雨。最後，我只能又使出殺手鐧，說:“伊然你看啊，現在都說記者已經淪為‘新聞民工’。我是上了賊船了，可以後家裡總得有個能掙錢的，你說是不?”她這才破涕為笑。

　　大學裡，我們自由多了，留下滿滿的回憶。情人坡、畢業林、圓心湖……到處都有我們的足跡。每次我踢比賽，伊然都會來為我加油;而我陪著她，看了不知道多少《真愛至上》之類的“弱智”愛情片。我笑伊然，看這些情節簡單故事雷同的片子，她卻總是能紅了眼眶;這時伊然就會生一小會的氣，說“你們男人就是這樣，沒心沒肺不懂得愛”。然後我們就手拖著手，去食堂吃飯或者去教室自習。

　　一有空我們就背包窮遊，住青年旅店、住街邊民房，甚至搭帳篷露營。有一回我們在山上迷路，只能在半山腰先宿一夜。夜色中的山林顯得黑黢黢，不時傳來的風聲像極了野獸的低吼，膽大如我都不免有些擔心。而伊然卻顯得鎮定自若。把野營燈掛在帳篷裡，她說:“你看，這樣像不像一個小家?累了的時候，哪怕只是這樣一個簡陋的防風處，哪怕只是這樣一盞不起眼的燈，也能讓人感覺很溫暖吧?”

　　我聽出她話裡的弦外之音，剛想和她說些溫柔的話，她又調皮地非拉著我去看星星。於是我倆鋪了條防潮墊，躺在地上仰望星空。璀璨而寧靜的星空，有一種神奇的魔力，讓人忘記了身在塵世，隻覺飄飄乎如羽化登仙。而時間也仿佛凝固了，全世界只剩下我和她兩個，輕聲呢喃。

　　我多希望時間真的停止在那一個夜晚，不再流逝。只是物換星移，此時卻非彼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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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耀陽，今晚別回家了，好嗎?”

　　我當然明白伊然這話是什麽意思。換作以前任何一天，我都會迫不及待地點頭。可是今天，我不能不多想一些。

　　“我覺得我們應該冷靜一下，給彼此多一點時間，考慮清楚。”推門下車，不知何時下起了雷暴雨。我如喪家之犬般落荒奔逃，大雨滂沱，正好蓋住我的滾滾熱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