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耀陽這小子，性子倒有幾分像我，是個混不吝的角色;又有點書生意氣，直來直去。賣相也不差。難怪小妹會鍾意他。

　　第一次和他打交道，就是高中踢的最後一場球，本來應該是波瀾不驚的。我們二中1:0領先，也完全控制了比賽的節奏。我們的硬實力還是要高出一籌，正常情況下，一個體面的1:0是雙方都可以接受的結果。沒想到，陳耀陽這個混小子硬出頭攪局，最後落得個不可收拾的下場。

　　現在回想起來，每個細節我都記得一清二楚，就像是昨天才踢的比賽。上半場快要結束前，我騙了艾明一個犯規，是個中場偏右位置的任意球。我站在球前，假裝向右後衛大聲喊，責怪他之前的傳球不夠精確。接著突然啟動，直線向前狂奔，就像個橄欖球的跑鋒。右後衛也一腳把球開向了我跑動的方向。

　　這是我在賽前針對一中陣容的弱點，精心布置的定位球戰術。我踢前鋒，一中一定會讓身體素質最好的陳耀陽來盯防我。可我後撤去打了後腰，理論上和我對位的應該艾明。可艾明本身就不是以防守見長的球員，更何況艾明當時受傷下場接受治療了。在無人貼身緊逼的情況下，我很順利地插到了大禁區線附近，背轉身準備接球。

　　轉身的同時，我也觀察了前半場的攻防人員跑位。孟波從禁區另一側向我靠攏，準備接應，但張瑞祥緊緊跟住了他。左前衛已經在向底線穿插，右前衛就在我側後方，而另一個後腰則遊弋到了左肋部。這個定位球的突襲戰術起效了，由於艾明這個點的漏防，一中的防守體系整個發生了動搖，所有的防守球員都慢了半拍，他們都是我可行的分邊傳球線路。

　　當然，我還有一種選擇，得球後擺脫射門。但我並不打算這麽做。我們已經領先了，沒必要著急進攻射門。停下球，穩妥地分邊，徐圖進取，讓一中的球員明白:別看我們慢悠悠慢悠悠，突然一快，就能打你們一個措手不及。這樣一來，他們就會背負上更沉重的心理壓力，更縮手縮腳，無法對二中的倒腳形成有效圍搶，體力消耗也會更快。

　　這就是溫水煮青蛙的戰略。球場上，不怕絕境，就怕絕望。而我，就是要讓一中絕望，讓他們再也沒有心氣發起挑戰。否則，明年我就畢業了，我擔心師弟們能不能守得住前輩拚出來交到我手裡的霸主地位。

　　如果換做是張瑞祥防我，在這種情況下，他肯定是用身體卡住我，不給我留下轉身空間。我只能把球再傳出去重新組織進攻，防守方也可以收縮陣型，他的這次防守成功了。但其實，這正中我下懷，球權還在二中這邊，雙方進入下一輪陣地戰。在這樣的拉鋸戰中，一中的心氣會漸漸耗光、磨平，再也無力反抗。

　　偏偏趕上來補防的是陳耀陽這個愣頭青！我用余光瞄到，他居然從側後方，一個根本不可能爭到落點的位置縱身跳向我。

　　這下我沒的選擇，只能起跳，否則他的身體會直接撞向我的頭頸部。我倆必有一個要傷，說不定就是兩敗俱傷，而且傷不會輕。他的跳躍能力也超出了我的預計，聽到腦後的風聲，我明白連頭球回點的可能性也不存在了。我只能繃緊全身肌肉，同樣縱身跳起，奮力將來球向後一蹭。球剛一出去，陳耀陽的額頭就狠狠地撞在了我的後腦杓上。我真是被撞了個眼冒金星、七葷八素。

　　球倒是進了。孟波說，我頂到的球，又蹭到了陳耀陽的頭皮，變成了個吊射。一中的門將又往前跨了兩步，

去補陳耀陽留下的空檔，結果反身不及，一個平沙落雁式屁股著地，和球一起掉進了門裡。　　孟波這二貨以為這也是我的設計，我當然不會告訴他只是個巧合。半場2:0，看起來比1:0更保險。可是火加的猛了，青蛙說不定就奮力一掙，跳出去了。

　　不在沉默中爆發，就在沉默中滅亡。沉默的是大多數，可總會有那麽一兩個例外。

　　陳耀陽就是個例外。半場休息出來，聽到他們比賽前還更大聲的嘶吼著“一中必勝！”， 看到他們急切地跑著上場，躍躍欲試的姿態，我就明白，下半場不好踢了。

　　而陳耀陽，居然還徑直走到我面前，朝我怒吼:“我要打敗你！”那氣勢，簡直像要吃人一般。

　　這娃要是我隊裡的，可就太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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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小妹說，陳耀陽一直放不下那場球，其實我也忘不了。如果沒有那個意外，我會參加省運會，然後特招去讀大學吧?再然後，還是靠著足球特長，去個體制內的單位，安安穩穩，一輩子看到頭?那樣的我，會後悔自己做出的選擇嗎?

　　張瑞祥也許能多活幾年?他能等到特效療法出現嗎?真的可惜了。不過我相信，他走的時候會有遺憾，但應該不會後悔。他是很好的對手，也會是很好的隊友。只是，我們再沒有機會代表市隊一起出戰了。

　　陳耀陽呢?沒有這個陰影魔障，他還會遇到小妹嗎?他的性格會比現在成熟嗎?他的脾性，放在16、7歲的毛頭小子身上挺好，年少輕狂，誰不喜歡?可要26、7了還沒點長進，那就免不了要吃些苦頭嘍。平心而論，要是小妹現在才遇到他，八成也是看不上他的吧。

　　不經歷風雨，怎能見彩虹。說到底，陳耀陽一直躲在溫室裡，還是社會的毒打挨少了。其實小妹又何嘗不是如此。有什麽辦法呢?所有經歷過那場球賽的人，人生都已經被徹底改變了。但不管怎麽變，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她。就這一個妹妹，只要她開心，比什麽都好。

　　又不是沒這條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