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奇被綁了個四蹄扣,像是年節要被宰殺的肥豬一樣串在一根路邊折來的粗樹棍上,由兩名武士罵罵咧咧的抬著,不時踹上一腳以解心頭之恨,好在有吳滿江的事先交待,這些人隻是出出氣,也不曾傷了劉奇的性命,可這一路上卻吃盡了苦頭。 富縣吳家,就在富縣最地價最高的甜水小街,就連最繁華的商鋪街面都無法與這裡相比,只因此街有一口甜水井,無論旱澇都能打出水,且清澈甘甜,像是加了濃濃的蜜糖一樣,而怪異的是,哪怕離這井不過三丈遠的地方再打一口,出的水卻苦澀無比,這甜水井也就成為了富縣之寶,這口甜水井就在吳家正房的大院裡頭,據為私產,就連知府大人都要不遠數百裡前來求水,可見一般,吳家也憑著這口甜水井打下不少官府關系。
吳家大院深如皇宮大內,幾乎佔足了整條甜水街,吳家就是富縣當之無愧的主人,就算是歷任知縣也隻是擺個名頭罷了,想要管好富縣,無不先拜訪一下吳家,若是吳家不配合,任你有多硬的後台,最後都要灰溜溜的滾蛋。
如此龐大而又強勢的大家族,如今卻是一片愁雲慘淡,真正愁的愁斷了腸,不愁的,也要裝出愁的模樣,吳家嫡系的獨苗死了,嫡系這一脈若是不能再趕緊生出個兒子來,怕是地位不保。
但是如今正房威勢仍在,葬禮風光之極,極北之地的玉樺木雕成的整口大棺材,半透明狀,大夏天也透著絲絲寒氣,可保屍體長年不腐,可惜吳家嫡系兒子卻腦袋碎成了爛西瓜,身體也碎成了幾塊,請了最好的金店雕匠用金玉雕了一個假頭安在屍體上,又請了最好的裁縫將幾截身體勉強逢合到了一處,穿上衣服倒也看不出殘破來。
吳家大開流水席,大塊肉大碗酒,在街邊擺了足足上百桌,十幾個戲台班子搭著台子唱著哀傷透人心肺的劇目,依依呀呀讓人心中好生傷感。
倒抬著的劉奇被扔在玉樺木棺前,任憑幾名武士如何踢打,劉奇或站,或躺甚至坐著也可以,就是不彎膝蓋不肯跪下。
吳滿江扭頭掃了一眼內堂,三名武將在內堂竊竊私語,也不知在商量些什麽,甚至還隱隱能聽到爭論聲,吳滿江也是老江湖了,自然知道他們在想什麽,但是自己是商家,家族當中又沒有武修高手坐鎮,所以對劉奇的武修奇術沒什麽想法。
吳滿江不是草包,自然明白,自己殺了他祭了自己的兒子,或許還沒什麽大不了的,而且他有十足的把握,這個叫劉奇的傻子就是本城本地的力膀,有幾分力氣,絕不是哪個武修家族的弟子,所以殺起來也不必手軟。
那三個武將倒是有想法,但是還在爭論當中,若是等他們爭出個一二三來,再想殺就沒那麽容易了,為免夜長夢多,必須要盡早解決,一死百了。
吳滿江用白絲帕在眼角輕抹了兩下,語氣淡漠地道,“算了,在我兒子靈前不必如囂鬧,先取了心肝,配著蘇葉辣萸炒了,我兒子愛吃這道菜!”說著向扛轎大漢使了個眼色。
“是!”身邊最親近的那名扛轎大漢應了一聲,向身向身後的武士借了一把精巧的狹長尖刀,刀鋒閃亮,血槽深長,刀鋒隱隱現紅,一看就知是一把不知見過多少血的利器。
扛轎大漢一把抓住劉奇,幾乎是捏著頭髮將劉奇粗暴的扯了起來,仰放到地上,扯開了身上的麻布衣服,露出了髒兮兮的胸膛。
“放心,我下手很快的,保證不會流太多的血,還可以讓你多活那麽一時半刻,
我殺過的牛羊,滴血不落,還能活取相間美肉!”扛轎大漢獰笑了一聲,呸呸地吐了兩口唾沫,然後扯著袖子一抹,將劉奇的左胸心口位置抹下一堆泥球來,倒不是那麽黑,顯出健康的古銅色。 “可惜了這副好身板!”扛轎壯漢說著,看準了骨縫一刀便劃了下去。
啪……一聲脆響,扛轎壯漢手上的尖刀碎裂,手骨也完全變了形狀,還不待他慘呼出來,便搶先聽到了一聲尖利的嘯響聲,讓劉奇以為聽到了子彈超音速破空的嘯響聲。
三名聽到聲音衝出來的武將正巧看到了飛射而來的那一枚石子,讓他們悚然一驚,也顧不得從劉奇的身上掏問功法了,抽身就退,能夠把一枚小石子使到這種地步的,必是武修高手,而且必然是武魂甚至是法相級別的修為。
武修一途,武士與武將這兩個級別難度不大,隻要資質足夠,能夠拜一個好師父,再努努力並不成問題,特別是武士級別,幾乎爛大街了,就連富縣吳家這種非武修家族的富戶都可以招攬上幾十名,固然有富縣富甲天下的原因,但武士數量眾多也就不值錢了,武將還難些,卻也招攬了三個。
三個武將平日裡吃肉拿錢,偶爾也出出力,但更多是充當吳家武力象征存在的,現在突然碰到真正的大高手,他們是絕不會為了區區一點銀錢就把命賣給吳家,武修一途太難走了,哪怕能修煉到武將也極不容易,怎可能為了區區一個富戶就把命丟掉,更不能為了一部還沒有影的功法去得罪這樣的高手,這種高手想捏死他們易如反掌,就像他們捏死凡人那樣。
吳滿江也發現事情不對了,扭頭看了一眼三名武將,就連一直貪財好色,對吳家出力最多的哈裡巴都扭頭望天,一步步的向後退,就數他退得最多,都已經縮進內堂去了。
吳滿江年青之時行走天下,三大國、九小國,三山五州七十二洞天走了大半,甚至還學過一些粗淺的武修之道,可惜資質太差,悟性不足過於跳脫又好女色,才絕了武修的念頭,總的來說,他是有大見識的人。
吳滿江明白家裡這是來了高人了,難不成是為了這個力膀子而來?心中更驚了,把人全部趕走,三名武將不待吳滿江出言相留,就已經溜得沒了影子,絕不肯趟這深不見底的混水,唯有兩個扛轎巨漢還留在原地,其中一人右手幾乎碎掉,鮮血淋漓,仍然單手拄著粗鋼棍立於吳滿江的身後,二人的忠心耿耿,卻沒有讓吳滿江多一點點的安全感,反而是全身發冷。
劉奇躺地上,掙扎著站了起來,哪怕他的手腳仍然被綁著,可仍然站得筆直,如同一杆長槍直刺天空,縱然是天大的高手來了,也要保持著自己做人的尊嚴,不能丟了自己的臉,也不能讓死去的老娘失望。
吳滿江微微的清了清嗓子,看起來仍然是那副清冷而又冷漠的模樣,但是輕咳的時候聲音分明有些微微發顫,身為一家之主,膽氣卻是有的,上前走了一步,高高地拱起了手道:“不知是哪位高人蒞臨我富縣吳家?還請現身一見,吳家必奉為上賓!”
“吳家主客氣了!”淡淡的,聽起來頗為中性的聲音幽幽飄來,似在綺語在耳邊回響聽不真切,偏偏每個字都深入耳中響在腦海裡。
欣長的青色身影如一片羽毛輕飄飄的飄落在丈許高的青磚院牆上,在牆上一點,又一次飄了起來,落到了劉奇的身邊丈許遠的地方,點塵不驚,甚至隻用腳尖點地,身體微微飄搖著,似乎隨時都會隨風飄起一般。
劉奇有些好奇地打量了一下這位青衣秀士,眼睛一掃就是微微一笑,女扮男裝這種事竟然被自己碰到了,挺著那麽大個胸脯還裝男子,真當全天下的男人都眼瞎了嗎,不過此人實力擺在這裡,就算是看出來了,也要裝做自己眼瞎,這就是這片大陸武修高手的實力,指鹿為馬,易車改轍易如反掌。
這娘們雖然扮著男裝,唇紅齒白,長發隨意攏起在腦後系了個馬尾,滿額尖下巴,清秀中又透露著武修高手的冷傲,紙扇一展輕輕搖動,傲視天下,不可一世,以劉奇兩輩子的見識,這個模特身材似的女人模樣還真不錯,堪稱一代美人。
吳滿江不敢多看眼前這位高人,生怕一不小心就惹怒了她,卻還要把禮數做足,又前行了兩步,一禮直揖到地,“在下吳滿江,見過高人!”
“不用提高人,我也不是什麽高人!”對方搖著紙扇道,臉上表情都沒有任何變化,似笑非笑,態度平和,卻拒人於千裡之外,甚至連在下這等敬語都懶得自稱,顯然是並沒有把吳滿江放到眼中。
“唔,我叫聞人暗香!”
“聞人……”吳滿江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波瀾不驚的臉上也為之變色,甚至是面無人色,內堂裡也傳來了稀裡嘩啦瓷器打破的聲音,那三名武將聽得聞人暗香這個名字,立刻就從後門逃了,有多遠逃多遠。
吳滿江年青時走遍東方大半天下,甚至還走過半途西夷之路,自然知道聞人這個複姓代表著什麽,東方這片大陸上三山、五州七十二洞天,而三山其中就包括西部位於胡蠻帝國與邶古帝國之間的昆侖山。
昆侖山有一處傳說中的洞天福地稱為昆侖谷,不知幾百裡大,而在那處昆侖谷,就是當今五大複姓家族共居之地,或通婚,或聯手,同氣連枝,可以說任何一個家族跺跺腳,三大帝國的皇帝都要傷風流涕,吳家雖橫行一地,可畢竟隻是一個地方富戶,與這種千年底蘊的大家族根本就沒法比,吳家,連眼前這名女子的一根小腳趾頭都比不上。
吳滿江壯著膽子偷眼瞄去,見聞人暗香用一種奇怪的,充滿了興趣的目光打量著劉奇,臉色變得死灰,膝上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到了地上,腦袋重重地砸在經過精細打磨,又開了防滑坑紋的青石板上,梆的一聲脆響,血水迸射,腦門被生生的砸出碩大的破口來。
吳滿江這麽一跪,一眾家仆、死士紛紛跟著跪倒在地,院子裡除了聞人暗香和劉奇之外,再無站立之人。
吳滿江甚至都不敢多解釋一句,他能做的,唯有表明自己的態度,先把頭磕破了,然後靜等聞人暗香發落,只希望她看在自己把腦袋磕出血的份上,對吳家手下留情。
聞人暗香臉上仍然是那種似笑非笑的表情,上下打量著劉奇,心中卻驚奇不已,這個小子看起來沒什麽出眾的,並不是高手,甚至連武元都不懂得如何施用,卻又是如何身具雙武靈呢?難道還有不可告人的傳承?若當真如此的話,這個小富戶又如何敢招惹他?
聞人暗香雖然是個女子,可是那種威壓般的感覺讓劉奇體內的熱流變得熾熱如火,直欲破體而出,可偏偏又被強行壓了回去,臉孔被憋得痛苦,熾熱的武元似乎要把自己攪得炸開。
有一個聲音告訴他,跪下去,隻要跪下去就可以免死,可是劉奇仍然將腿崩得直直的,身上青筋迸起,牙齒咬得咯咯做響,腮部的肌肉高高鼓起,雙手和腿上浸了水的筋繩都被掙得發出啪啪的脆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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