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您該出去見諸位主教,他們都已到齊。”
加埃一下子換成另一張表情:“嗯,我知道了,你先出去。”
納塔麗也變得更加嚴肅:“是,今天利莫主教也來到這裡,您之前說要特別與他講話,是不是……”
這時候,加埃突然想起來靈主的一句名言,他準備運用一下:
“不必,不管對首鼠兩端還是有非分之想的家夥,殺雞儆猴都比暗暗敲打管用。”
納塔麗高興地出門:“哎,好!您準備好就來!”
加埃可笑不出來,他立刻通知殺手先生也做好應對危險的準備,然後從自己的諸多衣服中選擇了一件灰綠色的長袍。
《靈主自傳》中提到過這件事,靈主喜歡這種深沉且樸素的衣服,他討厭在新光暗信徒之間裡流行的淺粉色昂貴面料,更加厭惡那裡的教士喜歡在袍子上縫的珍珠,那讓他看上去不像一個忠實的勇敢的宗教鬥士。
加埃有一個準則,當他需要扮演一個已經有完善人生的角色,他必定會先做到形似。再演出神似,有形無神沒有意義。現在,神性十足的臉已經被土土做好,長袍也已到位。只剩下他的神情,他的能力,他的口述與肢體語言。
“我也準備好了,走吧!能否反向控制這群邪教徒,在此一舉!”063坦蕩地說。
“出發!”
桌子左邊坐著老艾維若、蘭姆西,還空出來一個,想必是給本來要教加埃《懺悔錄》,結果被中途抓走那人留的位置,就是那個叫菲德爾的家夥,據說他是個大腦袋大胡子的性情赤誠的主教。。
右邊是另外三位主教,下首第一位是位老年婦女,薄薄的唇讓她看上去十分凌厲,她裹著一條很大的紫色圍巾,雖然材料是輕薄的,但耐不住她纏了這麽多圈,如果忽視脖子上的厚重,她的頭身比例很好。
下手第二位是山羊胡,精瘦地像一杆修竹,他穿著一身十分寬松的緊袖口長袍,他的臉上沒有多少肉,眼神剛勁銳利,一條長長的疤痕從他的右眼眉骨上方貫穿到右耳垂。他鼻子很尖,按輪廓來說,年輕時應該樣貌不錯,可惜衰老奪走了他在性感上的魅力,讓他沉澱出別樣的厚重。
坐在最後面的是個十分和藹的,與前面兩位形成鮮明對比的老人,很顯然,他的歲數最大,笑盈盈的表情令人如沐春風,他圓滾滾的,穿著黑白兩色的服裝,令人莫名聯想到熊貓這種生物。
加埃並沒有按照納塔麗吩咐的那樣輪流與他們握手,他沒有理會這幾個人看見他時震悚的表情。這個與15年前的靈主長得一模一樣的、金發藍眼男人大馬金刀地坐下,一寸一寸慢條斯理整理好自己的灰綠色袍子,把每一寸褶都順平。
好像他在幾十年前就認識他們,他熟絡地打了一個簡單的招呼。
“伊瑞恩太太、利莫、沃希德,諸位,別來無恙?”
他施施然拿出一塊粘土,慢慢塑造它的形象,是個長頭髮大胡子的人——這是《靈主自傳》中提到的菲德爾的樣子:
“親愛的菲德爾怎麽沒來?哦,他是最忠誠的那個,已經為了我,為了教導這個不成器的加埃蓋諾,在趕來的路上路上被抓到大牢裡去了,是嗎?”
他繼續塑造著,十分專注,然而周圍的氣氛冷的人直顫。
艾維若與蘭姆西交換了一個眼色,似乎都有點不敢置信。按理說加埃肯定不會知道這麽多從前的事情,還對幾位主教如此熟悉,
想必靈主確實復活了。 其他幾個人都趕忙站起身回禮,但伊瑞恩太太就坐在加埃旁邊,她有點害怕那張臉,她不安地在椅子上挪動了一下,沒有及時起身。
“靈主喜歡死死盯著讓他不高興的人,用目光使對方屈服,沒有誰能承受這樣的重量。”這是《靈主自傳》第三部分,伊瑞恩親自寫的評價。加埃不無愧疚地想到:好吧女士,真抱歉,我要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把這招用在你身上,讓我借此立個威。
加埃湛藍的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她,這雙眼睛裡,有海底深處鯨魚的迷夢,有天穹高處寒星的威嚴。他是生氣了,但是並不能完全從目光裡看出來,這是心裡的憤怒,像觸手一般生長,盤旋向上。一把捆住伊瑞恩的膽量,然後捏碎。
果然,這太太顫顫巍巍地,以一種與年齡極不相符的姿態站起身,她之前凌厲的表情一點也沒挺住。她說:“靈……靈主……大人,別來無恙。”
加埃忽然轉變態度,突然露出一個大大的有些變態的笑容(由063傾情指導):“我一向以德服人,不喜歡給教徒施加任何精神上的壓力,你們在教團這樣式微的情況下,還願意來投奔我,我很高興。”
這是這位夫人寫的另一條評價:“靈主深諳捭闔之術,喜怒無常,然而十分公平,他善於在雷霆大怒之後又如沐春風。”
加埃默默謝謝這位夫人,感謝她用了兩句話就概括的這麽好。給他幫了很大的忙。伊瑞恩太太被這樣一磋磨,嚇得不敢抬頭看他了。
他沒有繼續說話,略一招手,讓她坐下。
一分鍾……兩分鍾……加埃依然沒有說話。從身體到手臂、從桌下的腿到身上的每一處衣服,都沒有一點動靜。其他人哪敢發出聲音?納塔麗低著頭站在帕西瓦爾旁邊,不敢吱聲。艾維若摸著自己的白胡子,假裝在研究它的毛發色澤。蘭姆西一動不動,從面具上也看不到他內心的想法。沃希德的呼吸收斂起來,他的大肚子起伏很緩慢。
然而,終於,在伊瑞恩太太后面,利莫·季米坐不住了。
“主,我們重新聚集在一起,是為了教團的大業,什麽時候才能重新奪回正教的位置?您難道沒有留下後手?”
加埃蓋諾的眼睛微微眯起,像一只見到魚腥味的餓貓,他蜘蛛一樣修長的手指,在桌子上略微舒展幾下,平整的桌面留下幾道淺淺的痕跡。
“你說呢?我回來了,難道不是最大的後手?”
利莫有點想要邀功一般,他說:
“我們為了讓教團能獲得民眾支持,稍微在底層民眾中間傳播了出血熱,只要您站出來,帶領所有人渡過難關,我利莫·季米願意成為千古罪人!您可以把出血熱泄露的事情都推在我……”
但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加埃突然改換語速,用機關槍一樣的、標準而優美的埃羅希語句子罵道:
“放肆!病魔肆虐,流血漂櫓,傳染依舊源源不斷!滿城戒備,哀鴻遍野,民不畏死以死逼之?你舍身殉教,你是什麽不得了的榜樣標杆?若被人發現,整個坍縮教團都要人憎狗嫌!這些上不得台面的想法,很高明嗎?你不覺得羞愧?”
利莫沒想到自己的絕妙安排竟然被貶低到一文不值,他挺直身子:“我利莫只是一心向靈主,滿懷為坍縮,我問心無愧!”
加埃怒極反笑,其他的主教噤若寒蟬。
加埃用自己的目光,一個個戳穿他們的心,他就是要拿捏這裡面骨頭最硬的一個,開刀立威:
“哈,諸教友!升官加爵請往他處,貪生畏死莫入吾門。你們是為權利而來?不,你們一個個拒絕光暗教會的邀請!你們是為金錢而來?不,你們自己吃不上飯也要挨家挨戶送教團補助!可偏偏這樣也不行,像利莫·季米這種人,他不為權不為利更不怕死,但他也不是為了教徒而來!他是為史書一筆濃墨重彩!他為的是名!”
利莫的臉沉下來了,他的頭也不再高昂。那些本來就低著頭的主教們噤若寒蟬,更加不敢有所動作。
加埃說的唾沫橫飛,他的埃羅希語熟練到好像早就背過一般,他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噔噔噔的聲音從他腳下傳來,強烈的情感迸發著:
“可是誰會相信,一個小主教竟然敢想出、做出這種通天詭計!不說是青史留名, 至少也是遺臭萬年!現在,人們可以是眾說紛紜,以後呢?史書怎麽評價教團的其他人?是助紂為虐,還是上梁不正下梁歪?是另有苦衷,還是上位者找個替罪羊?若在十五年前,你敢這樣,免不了剮孽台上,落下一刀!”
利莫·季米也是個通透人,這樣一罵,他也想明白了長遠的利害關系。冷汗不斷流下,他單薄的身體瑟瑟發抖,快要暈厥。
沃希德的牙齒與下巴都在跳舞,他連忙站起來扶住利莫,這位胖胖的和藹的老人咽下好幾口氣才發出聲音:
“靈主息怒,利莫不是有壞心思,他是太急,為我們教團——”
“那就給他喝些涼水,好好清醒清醒,你沃希德,不是暗地裡譏諷我喜歡讓別人喝涼水嗎?”加埃蓋諾打斷了這位老人的話。
這是《靈主自傳》裡沃希德對靈主的評價,“喝涼水”三個字被這胖主教打上引號,加埃也不能憑借這字面含義猜測真正的意思。這可能是某種狠毒的酷刑,比如把冰水一桶一桶澆在人身上……
果然,沃希德嚇得差點平地摔跤:“啊?利莫已經一把年紀,他罪不至此啊。啊,不,靈主大人,我知道錯了,請饒了我這一次,我嘴碎,我就是嘴上沒把門的……我,我願意懺悔贖罪。”
納塔麗覺得,靈主也許是在氣頭上才會這麽說,於是叫這兩個家夥馬上退下,不要觸霉頭,至於“喝涼水”的懲罰,也就糊弄過去了。
她說:“好了,送利莫回自己房間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