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沙礫,層層波浪翻滾,金沙流淌,同海浪一般。
沙海浩瀚無邊,旅人邁過無數沙丘,踏過無數沙地。他希望再找到一點屬於上個時代的東西,什麽都好,但是沒有辦法,無法找到,除非那個孩子到來,不然,這片沙海永遠死寂,不語的沙漠永遠不會對他摘下面紗。
細細的沙礫打在臉上,開始變得疼痛。
沙漠的細風在不覺間變大,並且以很快的速度急劇加速,風沙揚起,細細的沙粒夾雜於風中,令驟然而起的狂風如刀刃一般鋒利。
旅人熟練地將蓋住頭臉的白布扯往更上方,直到僅有兩個眼睛露出。他翻過沙丘,在沙丘之後靜靜等待,等待風暴的肆虐結束。
並非每一次狂風之後都會帶來那個女孩,沙漠幾天就會掀起一次風暴。盡管這樣,他還是希望著,在風暴之後,那個能揭露世界面紗的孩子來到他的身邊,告訴他他所迫切想要知道的一切……
但是這一次不一樣,在黃沙與兜帽遮蔽雙目令他無法看清一切時,身旁傳來被倚靠的感覺。
“是你嗎”
“是我哦。”
黃沙飛揚之間傳來少女輕柔的聲音,在狂風卷襲散話語之前,旅人得到了他所期待的回答。
風沙很快就會止歇,少女的降臨為這個世界帶來變化,黃沙揭開時間與空間的帷幕,將世界的過去展現,再現這個曾經輝煌的世界。
高天之城斐曼斯
黃沙帶來舊日文明的瑰麗殘影,風暴將時間洪流衝散,將一股小流引進這方時空。
怒號的風暴退散,宏偉之城顯現。
“高天之城,聆神之息。”旅人喃喃,駐足凝視高聳的城牆,還有大開的城門。
雅拿帕烏人的第一座神廟,雅拿帕烏人的第一聲祈願,雅拿帕烏人的第一個信仰……它們匯聚於此,同時匯聚於此的,還有信仰的崩潰。
神鷹塑像在千年風沙磨損之下褪掉原色,寶珠之眼因歲月而昏黃;百尺高城曾駐守帝國虔誠而無畏的神鷹侍衛,而如今無人再能為斐裡斯而展翅;神像同信仰一同崩塌,風沙吹拂萬年沒能抵得上人的一朝功業,傲慢之神明終食千年風沙之塵……
“別在意這些石像,如果覺得看著很難受的話,就閉著眼睛吧,我牽著你走。”
旅人牽起少女纖細的手,領著她通過崩壞之道。
諸神之石像最終構成這崩壞之道,十余米之高的首級同殘軀被堆放在一起,仿佛屠場一般,肢解著神明。
“人為刀俎,人非魚肉。”
令人目眩的崩壞之道千米,被肢解之眾神的慘狀千百年後依舊瘮人,巨大而被風沙洗去面目的臉依舊令人不適,直面如此龐大之人像,眩暈作嘔之感迎面而來。
“人生萬物以供神,神無一物以庇人,神以我魚肉,吾輩當為刀俎!”
最後的一位神明的首級上刻下雅拿帕烏的文字,神明面容經風而蝕,但這段文字卻在石上未被磨損。
“睜開眼吧,走完了。”
少女向後望了一眼,千米長道密密麻麻堆放神明殘軀,壓抑而可怖。
“這裡曾是神明與人最始的契約,人類建造神宮,神明建造城邦,神以真心幫助人類,人以真心信仰眾神,那是一個很美好的時代。”漫步在古老而滄桑的馬道,旅人為少女講述在風沙之間灌入的記憶。
斐曼斯,至高之城,高天之城。斐曼斯來自於雅拿帕烏最初部族的一個單詞,
原意為神的慈愛,高天的饋禮。 那是神與人共榮的時代,人與神明在此立契,互為庇佑,山盟海誓,萬年不移。
這個世界一度在崩潰之中,如今的殘破已是二度的破敗,最原初的災難來自域外,另一個世界神明的作亂。
神明面臨神權的崩潰,無奈之下,神明選擇與人契約。
萬千世界萬千神明,這個世界的神明不過初誕,他們並不懂得域外是如何黑暗的地方,更不懂得這群神明來自何方,只知道這群神明很強,並且將取代他們。
“吾為汝建起宏偉之城,吾為汝建起萬世庇佑,吾為汝締造萬代之國。”神明如是說:“而汝之契約,則為吾等供給信仰,建起神宮,矗立神社,香火不斷,祈禱不絕。”
王接受了神的契約,人與神最早的契約於此締結。
神以人的信仰而獲取力量,在不絕的香火與禱告中,高天的戰爭落下帷幕。
雅拿帕烏的神明戰勝了域外的神明,雖有隕落,但神權長存。
神明履行契約,一座座城邦拔地而起,一個個災難接著平息。人與神明為打造一個永世的樂土而為之拚盡全力,他們堅信契約將超越一切的束縛,時間無法度量契約的長度,神與人應當永遠為一體,為永世之樂土而奉獻。
人民信仰神的偉大,神也回報人的虔誠。
永世之樂土,仿佛不只是幻夢。
“這不應該是很美好的世界嗎?神與人同心,為一個偉大的時代而攜手。”
“本該如此,但卻沒能如此。”旅人繼續前進:“按照記憶的指引,神殿會告訴你答案的,這個世界神與人關系的破裂,乃至後來的滅神戰爭。”
兩個背影在枯黃的死城間搖曳,陪伴著彼此,與破敗追問名為“永世樂土”的長夢最後迎來的終結。
神都神廟
最古老的神廟起源於人蓋起的一磚一瓦,堅定的信仰搭建起神廟的骨,契約的虔誠鑄神廟的肉。王命名為神都神廟,世界上第一點神光燭火在神都神廟間燃起,而第一點熄滅的神光燭火也在神廟間熄滅。
凝聚著萬年最神奧之工藝的神廟毀之一炬,萬年來無數神與人的工匠傾心的巨作在憤怒同憎恨間粉碎,殘垣斷壁訴說千萬年前的盛世,那是永恆樂土的縮影,是不可及的幻夢。
“很美麗吧,神都神廟,無數匠人締造萬代的神廟,直到叛亂前一天,這裡仍有工匠在工作……哪怕已經是廢墟,但還是美得令人難以置信。”
“確實很美,但這些是……”
少女指向無數石像,這些人形的石像遍布各處,以驚恐的姿態在逃離著神廟。
時間似乎定格在這一刻,靜穆而詭異。
“那些是人,雅拿帕烏信徒,最早因石化症而死亡的人。”
“是……活生生的……活生生被石化的人?!”
旅人點頭以肯定剛剛所說:“世界還給我記憶讓我得以回想起這一切,我曾親眼見證神廟的災難,見證怪病蔓延,見證無數人在刹那被奪走生命。”
當災厄降下,無人得以幸免於難。
往往是尖叫還沒能離開喉嚨,石化的病症已經將可憐的患者扼殺,定格他們的一切。
神廟定格了數千人的刹那,萬年古刹仿佛定格在絕望的黃昏下,和它的信徒一起,永遠不再流動。
石化症來自於域外,那是曾經侵略這個世界的神明遺體中存在的力量。
和平已經許久,人與神的和平持續萬年,很多東西都在變,但契約與信念仍然恆久地流淌在歷史之間,似乎永不枯竭。
但盛世的枯竭也許就在片刻,僅僅需要一個人。
神王駕崩,新的神明成為了王,一個背契的王。
神明已經長大,新的神王不願意和舊的神王一般,執著於與人類一同建造永恆的樂土。他將目光放在了萬年以前的血戰,那幾乎顛覆神權的戰爭。
“新的神王並非如前輩那般賢明,他將目光放得過於長遠,以至於忘記了是誰一直在支撐著他的前進。”
神王的黨派上台執政,他們將契約視得可有可無,但依舊要求著人民的信仰。也許人類已經逆來順受,並沒有反抗,默默接受神明態度的日益變化,直到最後契約變成單方面的索取。也許在人類看來神明依舊庇護他們,但神明已經不再是當年的神明,神庭也不再如當年一般純粹,萬年的信賴令人類選擇相信神明,他們不反抗。神庭依舊,保有偉大之名,只不過諸神不再。
最終,神王終於觸碰到了域外,接觸到了那萬年以前隕落的諸神,同時打開了災厄的源頭。
石化症隨著神明試圖獲取古神力量而傳播,直到傳染至人間。
神明並不受傷,但人類脆弱不堪,人類並沒有抵抗的耐力,石化的災厄自神宮神廟中心同洪水般傾瀉,蔓延……
帝國的軍隊屠殺了整座城池的七百多萬人,沒有一個幸存者。
無法想象帝國的軍人如何忍心將利刃對準同胞,但他們不得不如此,因為毫無疑問,石化症已經沾染,他們不可能存活,他們很快會石化,成為新的傳染源。
斐曼斯近千萬人三日間盡數死亡,或死於帝國兵刃,或死於石化之症。禦醫部同神鷹侍衛死傷過千,同葬於死城斐曼斯。
神明不帶給人類庇佑,人類給予神明信仰;人類給予神明信仰,神明降災於人類!
怒火在人群之中點燃,當神庭的諸神沉浸於域外的力量被發現時,人類終於被激怒,引線被點燃,復仇的烈火高漲。
“吾等非魚肉!吾為刀俎!吾非魚肉!”
神明輕蔑人類的反抗,在他們看來,人類的反抗不過兒戲,愚昧而無知,卑微而可笑。
但是神忘記,神庭建立於人類的信仰之上,諸神為抵抗域外的入侵與人類聯手,契約將人類的信仰與神明的力量聯系。
當人類不再信仰神明,神明變再度弱小,直到回到萬年以前,那個弱小的神庭時代……
“最後神庭淪亡,人類的反抗將神明一同拽下深淵,傲慢者死於傲慢,食言者死於食言,背叛者死於背叛。”旅人撫摸著殘缺的石柱,和少女坐在神廟之前,看著落日換上星空,再看著晚星淡出破曉……
“你想起來了你自己是誰嗎?”
“雖然想起來了很多,但是很可惜,關於我,這個世界並沒有告訴我什麽。倒是你,也和我一樣嗎?”
“是啊,我也想不起來。我到底是誰呢?我為什麽會來這裡?我也不知道。”少女漸漸習慣死城的壓抑與淒涼,這些歷史的亡靈淡出歷史,但今天有見證者重拾這些回憶,讓他們免於大荒之間流浪。
少女拿起石頭,在無人的神廟角落中刻字,和旅人一起,留下些痕跡。
“我曾來過這裡。”少女說:“我就叫我好了,你嘛,叫你如何?”一邊說著,少女刻下這行字。
“並非不可。”旅人拿起石頭:“你也曾來此地。”
石頭落下的聲音。
少女離開了,和從前一樣,沒有任何征兆,突然地離開。
“還有最後一點沒寫完呢。”
少女的那行話還剩最後的幾個單詞,但是沒有時間補上。
“……此地。好,結束了。”
旅人補上最後幾個字,輕輕撫摸著,剛剛刻下的字跡。
“我曾於此,你曾於此……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