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至。

　　這是一年二十四節氣之一，這一日太陽南行至最遠處，所以白天極短，夜晚極長，雖有陰盛陽衰之相，也多被稱為“鬼節”，但這一天卻是黃道吉日，所謂冬至大如年，按照大梁國習俗，這一日應當更易新衣，置辦飲食，當然，最重要的還是祭祀先祖。

　　陳澄母親的遺骨早便被屍多婆找到了，這日按照章程，各自祭祀完自家亡故的親眷後，便都一同走上街去，一邊欣賞雪景，一邊感受上林鎮今日才有的風土人情。

　　今兒畢竟是個大日子，城隍爺有公職在身，忙碌著登記前來集會的鬼物，屍多婆也順道兒給他搭手，也算是體驗體驗正神的職能，只有白胡他們最是閑散，走在街上如閑庭信步，愜意非常。

　　早幾日前，上林鎮便陸陸續續的來了不少異鄉之人，這些人中有遊方術士，也有道士僧侶，有江湖俠客，也有妙筆書生，他們的到來都是為了同一件事情，那便是一年一度的上林鎮鬼集。

　　上林鎮鬼集的規模是屍陀林鬼市規模的數百倍，來這裡做交易的，除卻那些不能說話的幽魂之外，多的是達到吞冥境界的鬼物，對這樣的鬼物而言，“仙桃”已經滿足不了他們的胃口了，他們需要更新鮮，更超脫的獻祭，需要擁有活人一樣的味蕾和感覺，需要攝取強烈而刺激的情感，哪怕僅僅是一瞬之間的歡愉，對於鬼物而言，那也是值得傾盡一切去換取的。

　　只有淪為鬼魂的人才能感受到他們的痛苦，那種生前刻入骨髓的貪念，在死後盡皆煙消雲散的痛苦。

　　他們有眼，但這眼是鬼眼，鬼眼所視之物，只有黑白二色，且見不得強光;他們有耳，但這耳是虛耳，虛耳所聽，蒼蠅振翅猶如驚雷炸響，但凡有聲，便會干擾他們的心神，片刻也不得安寧。

　　更別提什麽口、舌、身、意了，鬼物將童子之心奉做“仙桃”，倒不是人心能有多大妙用，只是單純因為，鬼物沒有多少味覺，只能從童子之心上嘗出一點兒味道罷了。

　　對鬼物而言，童子心就是大煙白面，持心齋戒的，自然絕不去沾染，但一旦碰了，哪怕將來重塑肉身，修成鬼王鬼將，卻也依舊擺脫不得了。屍陀林上的眾鬼之所以要將“仙桃”送給東荒鬼帝做藥引子，其實原因就在此處了。

　　食不知味，口不能言，觸無知覺，意皆雜念，雖然隨著吞納九冥陰氣的數量增多，鬼物能慢慢的改善這種狀況，但他們除非真的修出肉身來，從胎鬼境活著降臨人世之外，便絕無可能像生前一樣，感受到半點兒人的知覺。

　　也正因如此，鬼物才格外癡迷邪法妖術，那些滯留在吞冥境的鬼物，往往都會以別的方法，通過獻祭或者掠奪的手段，從活人身上直接剝離他們想要的知覺，平日裡作祟會有修道之人驅逐，但鬼集開市後，只要換個你情我願，哪怕是大羅真仙來了，也要服這個理字。

　　而他們所淘換來的東西，無論是千杯不醉的暢意，還是春宵一刻的歡愉，在交易結束的那一刻為止，那些與鬼物達成協議的，無論最終淪為什麽下場，也絕不得有半分怨言。

　　而這，就是陸百川和藥離所說的“代價”二字。

　　“道友！”

　　走著走著，白胡突然被一個術士攔了下來。

　　“道友，你瞅瞅這個，千夢葫蘆，這可是好寶貝啊，我遊歷四方，從凡人身上搜集來各種夢境，有財夢揮金如土，有官夢仕途亨通，有俠夢仗劍江湖，當然，也有春夢酣暢淋漓，

道友，你看，我們要不互通有無，也好防個萬一嘛！”　　這術士一臉壞笑的瞅著陳澄，明顯是將她當做白胡的籌碼了。

　　白胡一把撇開了他，說道:

　　“我沒有與你交換的東西，道友，前程似錦還得各自拚搏，你有這一葫蘆好夢，還怕換不來如意的寶物?”

　　雖然鬼市上鬼物需求的東西都在固定的范疇之內，但千鬼千面，各有所好，鬼集尚未開市時，便已有許多像方才那術士一般的人，開始交換各自的籌碼了。

　　白胡帶著陳澄一同逛街，有道行的，自然看得出她一身怨氣所在，便也理所當然的以為她便是白胡的籌碼了。

　　那術士看中了陳澄一身的怨氣，但卻被白胡冷落，自然有十萬個不甘心，隻當是他價出的低了，於是快步跟了上來，在一旁勸道:

　　“道友，何必說的這麽決絕?這鬼市交易，本就是看運氣的，到了時候，若你相中一件寶貝，可物主卻偏不與你換這丫頭，你到時候可如何是好?不如割與我半個兒，我隻當自己吃個虧，只需半個兒，我便將這葫蘆賣與你了！”

　　白胡突然站定，他環顧四周一圈，除卻這術士外，另有不少人已經對陳澄投來異樣的目光，他不想與這些人糾纏，直接大聲罵道:

　　“滾開！睜開你的眼睛看清楚了，她是個人，活生生的人，不是誰的籌碼，也不是拿來交易的貨物！你若再敢多說一個字兒，就莫怪我不講人情了！”

　　那術士被激起一臉怒火， 幾欲發作，但白胡這邊人多勢眾，藥離和他那屍傀又長的格外唬人，他思慮再三，仍舊不敢動手，這才咬咬牙，怒道:

　　“走著瞧！你絕對會後悔的！”

　　白胡本不想理睬他，但見周圍仍舊有人純純欲動，他這才打算小懲大誡這術士一番，也算對外貼個告示，說明自己不是個好惹的。

　　“嘿！”

　　白胡叫停了他。

　　“撒玩野就跑，也忒不是個東西了！有種的，現在就和我過過招，我倒要看看，你能怎麽讓我後悔！”

　　說著就要動手，那術士眼看是躲不過，摘了他那夢境葫蘆的封口便要還擊，誰知這時，一旁的路人卻出聲阻止了他們兩個。

　　“我說，既是要打，何不去賭鬥?你們打個盡心，我們也壓個彩頭，眾人都樂一樂，豈不美哉?”

　　“就是！這鳥集市早就逛厭了，兩位，賭鬥場就在不遠處，兩步路的事兒，何不去那裡解決?”

　　眾人轟轟鬧鬧起來，似乎都對這“賭鬥”一事頗為了解。

　　白胡第一次參加上林鎮鬼集，對這新鮮玩意兒也很是感興趣，正好趕上他最近武學進展不錯，值得找地方歷練歷練，於是便痛快的答應了下來。

　　“好！諸位，有認識路的，麻煩前面引薦引薦，我白胡願意與這位道友在台上見個真章！”

　　那術士本就借坡下驢的打算，但聽到白胡不認識路，便猜到他是第一次參加鬼市，於是便有了欺生的念頭，痛快的回應道:

　　“好，私人恩怨，我們一對一的解決，我錢謀便陪你走上一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