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首都海琳娜比起來,卡希姆真的不大,騎馬只需半天,能從城東跑到城北,再花半天就能從城北跑到城南,但這畢竟是繁華的卡希姆,是首都農產品主要供應地,也是海琳娜對外出口葡萄酒產量最高的城市,如果試圖靠雙腿走過南區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家店面,那至少得花上一個星期。
安格把雪山寄存在一家餐館馬廄裡,帶著銀翹徒步在一條熱鬧街道上走著,這條街是泥巴地,街道兩側的店面也以面向工人的小酒館為主。
安格的衣著質量很好,款式老氣,與其它行人的著裝還算融洽,但他手上的銀翹卻讓不少人禮貌地與他保持了距離,讓他的的調查完全不隱蔽。
超過雞蛋大小、顏色純正美麗的藍色寶石,哪怕在海琳娜也是一筆不小的花銷,這讓他的身份與普通人做了區分——他到現在還以為銀翹上鑲嵌的只是一顆昂貴的寶石。
可安格現在手頭有的方便攜帶的合法武器只有銀翹,他腰後還有一把短刀,而這怎麽都不會比已經拿在手上的東西使得更快。
街尾那家餐館裡就是一家黑賭場,安格在進去前,把這街上為數不多的每一家雜貨店都進去了一趟,他看起來是在找東西,但他也不清楚自己在幹嘛,這都是林安的指示!
少見的,離開治安局後,林安與安格一直維持著聯系,他像個指揮官,以簡短的字符讓安格跑東跑西,然後以閱兵的要求,讓安格把店裡的每一樣東西都看上一遍,沒說要做什麽,而後者也不好開口問,最終在店家怪異的眼神中離開。
快走到目標地時,安格終於忍不住開口。
“呃……也不知道到底要什麽?”他以自言自語的狀態走進了最後一家雜貨店,從進門左手的貨架看起:葡萄乾、葡萄乾、特製葡萄乾和其它果乾,安格轉向身後的貨架,只有幾瓶店家自釀的葡萄酒讓他有些興趣。
【問問店家有沒有人買過那幾瓶酒。】
卡希姆的冰晶葡萄酒作為一種特殊的酒種,可以補充巫師的靈感,能讓普通人也能感知到靈感的存在,這一點林安是知道的,而這要麽需要品種極佳的葡萄,要麽考驗釀造者的控溫技術,他通過未知殘留的密度確認了這幾瓶酒的效果,也對店家感到好奇。
安格也意識到了這幾瓶酒的價值,這時候他的想法就比林安多了,雖然自家莊園也會釀,但近三年明顯產量不足。
他向老板示意,禮貌地問了價錢。
“小子眼光不錯啊,這幾瓶原本要出口的,現在剩下來了,你要是看上了給個五金,我就全送你了。”櫃台後的店主正在看報,抽空多看了安格兩眼,微微笑了一下。
“五金?”不是太貴,而是太便宜。
銅、鎳、金的貨幣進製,一瓶真正的冰晶葡萄酒在國外能賣到五十金一瓶,哪怕卡希姆是原產地,五金買一瓶也很不錯了。
安格狐疑地看著老板,又看向那幾瓶葡萄酒,心疑是不是林安判斷的有問題,把幾瓶酒取下挨個辨別了一次,他手法老道,一看就是釀酒的同行。
老板看的從櫃台後站了起來:“你這小子是同行啊,怎麽?懷疑我造假?”
他伸手越過櫃台,隨便指了一瓶。
“拿來。”
接過酒,他直接從櫃台中翻找出兩個玻璃杯,跑到裡側房間中提出一小桶冰塊,用冰水衝刷杯子,各夾了小半杯冰塊搗碎,其中一杯遞給了安格。
兩人晃蕩杯子,
邊聊邊等碎冰融化。 “這年頭還能見到同行不容易了,實話跟你說吧,你要是想要這幾瓶酒,我送你也行。”
安格有些詫異:“怎麽說?”
“你是軍人吧?雖然瘦了點,但你這姿態板正,我一看就知道,我兒子也是軍人。”
安格點頭,喝了一口冰夾水,在嘴裡咀嚼兩下道:“我現在因傷退役,上不了前線了,你就為這可以把酒送我?”
老板哈哈一笑:“反正我現在不做出口了,這酒送你不比賣給凱特人要好?”
他笑著笑著帶上些憤恨:“我以前覺得打仗歸打仗,不妨礙我們做生意,但是,凱特人吃了我兒子。”
安格知道他的意思,也知道這個話題繼續下去是永遠也說不盡的痛苦與憤怒,老板與他都默契地不願繼續深入,他迅速將杯子裡剩下的冰水倒進嘴裡,老板將酒瓶口抵在杯邊,給他倒添上三分之二。
這是冰晶葡萄的本地飲法。
這種酒對雪山以外的人來說自帶清涼回甘的口感,對長期生活在雪山的人來說,清涼的口感卻比較一般,海琳娜有許多其它的葡萄酒,冰涼感直衝腦門,於是人們習慣在飲用冰晶前先用冰水涮杯,再自己喝小半杯冰水,人工給冰晶提味。
當然,也有人覺得這種喝法相當粗俗亂來。
“你們家是自己開的私坊嗎?你這酒沒怎麽處理過啊。”
安格先是小酌一口,提出了自己的看法,他說的處理是指葡萄酒發酵而成後的靜置過程,因為冰晶的品種特殊,靜置太久會使得內含的靈感散溢,是最考驗釀酒人的一環,私坊老板們會為了保持效果早些裝瓶,從而會使得酒的口感下降。
實際上,普通人完全品嘗不出來所謂對靈感的提升具體指什麽,他們只能感覺到一股溫暖的能量在體內轉瞬即逝,而這股感覺被冰晶自身的特點遮蓋,就被形容成是綿久回揚的清涼感。
“喲,還真是同行行家啊!”
老板確實開了個私坊,之前和幾個其它私坊的老板一起走的出口,但自從唯一的兒子沒了,他和妻子都不願再掙這份錢,就把酒放到店裡賣,兩人交流起行業來,一時聊的起勁,酒喝了半瓶,老板一拍腦袋,終於認出了安格。
“原來你是索裡亞家的小兒子,你小時候我還抱過你!”
兩杯酒入肚的安格一下清醒了,愣愣地看著老板,思索著自己是不是該換個稱呼。
“你們家的酒,我每年都有私藏幾瓶!這幾年做的好少啊。”
安格家也是私坊,但是是合法的,專做要求極高的,基本隻提供給卡希姆城主的年宴,十桶葡萄最後九桶報廢,只有一桶能拎出來,但就這樣,剩下那九桶也有很多人樂意購買。
這老板顯然也是個愛酒的人,幾乎每年都會買上兩瓶索裡亞莊園的冰晶。
“家裡只剩下母親和姐姐們,老管家年紀也大了,確實忙不過來。”
“唉……”老板長歎一聲,把剩下四瓶酒全部打包,塞到了安格懷裡。
他看起來打算送給安格,但安格肯定不打算白拿, 也不能現在當著老板面掏錢拉扯,這時候一位體面的海琳娜人通常會說:“明天我會讓我家的幫工來一趟。”
意思是到時候給你錢你別不接受。
“好。”老板沒有拒絕。
眼見安格正心滿意足地打算離開,他忽然僵住四肢,慢慢回轉過身子:“呃……我還有一件事想打聽一下。”
“你說。”兩人是喝過酒,小時候抱過的交情,老板的態度顯然更加親和了。
“最近還有人買過你們店的葡萄酒嗎?”
老板搖著頭,還指了指隔壁的店鋪:“你知道隔壁是個賭場吧?那些賭鬼,哪兒來錢買好酒,而且他們也不識貨,有錢買酒了也只會往主街的店子跑。”
“你還知道其它賣酒的私坊嗎?”安格想了想問。
“你還要買?我跟你說,他們的技術可還比不上我。”
“……我買來送人。”
得虧安格雙手都拿著東西,否則老板一定能從他古怪的動作看出他在撒謊。
“都跟我說說吧,我都去看看,也不一定要買。”安格又走回到櫃台邊,“多嗎?多的話你寫張紙。”
老板盯著安格沉默了下來,也不知道安格是真要去買酒還是要把這些私坊舉報了,但他仔細一想,賣酒給凱特人的私坊,被舉報了不也活該嗎?於是欣然把同行們的地址寫了個清楚。
抱著四瓶酒出來的安格小聲嘀咕道:“我在卡希姆調查事情,可真是毫無低調可言。”
【但這至少很有效率。】林安評價道。
這是熟人網絡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