扛過這一波風雪比斯拉夫想象中要簡單,他知道安格身上有問題,他是十多年的老巫師了,那黑色的水幕意味著什麽他很清楚,但危機當前,何況這對自己是一種救命之恩,僅靠他自己的巫術,他很難想象後果,依靠安格的幫助都只能勉力撐過,他不會去追究這件事所代表的深層含義,至少不會主動去追究……
可以說在撐過第一波暴風雪以後,整個山頂說不定會是最安全的地方,這裡避免了風暴帶來的墜擊和毀壞,他們一路下來道路上的積雪被吹了個乾淨,到處都是雜物撞擊的痕跡,越是往下進到林子裡,就能看到更多的動物屍體。
可之後落下的雪很大,安格在卡希姆生長的二十年間,只有在暴風雪季最猛烈的那幾天才見過這樣的暴雪,他們趁著月色,剛離開山頂下到峭壁不久,地面就又堆上了一層雪,暴雪帶風,沒有一點要停下的想法。
斯拉夫僅有的能夠用於移動的巫術道具都掏了出來,他們一路從坡上下山都靠的滑,兩人的衣服都有被磨損,太多的路段被積雪覆蓋,全靠安格以肉身的特性探路,幾次骨頭斷裂卻容不得休息,全程在跑,乾糧就著涼水喝,跑一段就用巫術向空中釋放一次信號,避免接應的人從其它路線往山上去。
他們在和死神搶時間。
斯拉夫很確定,魔法陣已經完全成型的情況下,如果不能完全停下這個魔法,剛剛那樣的風暴衝擊只會越來越頻繁,直至海琳娜境內的魔力枯竭。
風暴的余力加上死傷的動物屍體太多,他們這一路上並沒有遇到太多的魔物,而還有一種可能,雖然安格看不見,但他是能感覺到身邊所圍繞著的,比以往更為沉重的空氣。
林安的援助來的比以往都要直白,他甚至不再避諱旁人,斯拉夫好幾次都看見了匯聚在安格體表的黑色未知。
大家都默契的選擇緘口不言,和凱特人的暴行比起來,這一點未知侵染的傾向以不足讓任何人慌張。
風暴衝擊帶來的負面反應開始體現,在他們進入森林前,暴風雪又一次成型了,這一次,積雪已經沒過了腳背,灰白的風雪使視野變得極為狹窄,哪怕經驗豐富的安格也迷失了方向,所有向天空發出的信號也被風雪湮滅。
長時間高強度的跋涉和在山頂的消耗讓斯拉夫的體力告急,他甚至因為和未知過多的交換魔力,魔力也開始枯竭,出現了反噬症狀,頭暈乾嘔,步伐飄忽,連同安格在前方探路,幾次摔傷都靠著林安的幫助硬撐,這種靠著未知加速治愈的方法,使他的身體也開始出現了異常。
【不能再前進了,你們必須要休息。】
林安開口製止他們的行動,安格所能感覺到的疲憊也一點點突現。
“再堅持一下……”這句話既是說給斯拉夫聽,也是說給林安聽。
【我沒有累的概念,是你不能堅持了,安格,為了維持你的行動,我已經吸納了太多的未知,這樣下去不說我能不能處理這些家夥,你的身體,這具肉身,真的會被未知侵染,你也會開始變成未知!】
“……”安格停下了腳步,跟在他身後的斯拉夫跪倒在雪地上。
從山頂到山腳騎馬有兩天的路程,斯拉夫只是個治安官,是個腦力見長的巫師,何況連安格都是靠著特性在堅持。
“這裡不安全。”安格把斯拉夫從地上扛起,又走了一段路,找到一處凸起的巨石,兩個人躲在背風處,靠著巨石喘息。
“我們……必須趕快……回去……”斯拉夫已經連話都說不清了,他斷斷續續地把懷裡的圖紙塞到安格手裡,“必須帶回去……這種情況……不能指望首都那幫,只能靠咱們……帶回去……多一分希望。”
“你先休息。”安格把圖紙塞回斯拉夫懷裡,給他拍掉身上的雪花,斯拉夫整個人已經凍得四肢末端紅紫,雙腳失去知覺,可以說他是半個死人,走到現在全靠毅力。
他們已經在夜晚的山中走了數個小時,原本昏暗的天空也開始亮堂起來,只要能堅持過這段時間,馬上就能到白天,安格可以依靠光線的變化來判斷他們目前的所在地。
安格要脫下自己的披風給斯拉夫,被斯拉夫按住了:“別,小安,你是老獵人了……我也是經驗豐富的治安官……我們一起,參加過那麽多次……開春的搜救隊……”
他喘了很長一口氣,狀態似乎有所好轉:“我們都知道那些在雪地裡的屍體,生前是怎麽死的。”
“這場暴風雪都是凱特猴子搞來的,你已經救過我一次了……城裡不管是治安局還是根植園,誰都沒有發現天上有問題,如果我聽塞爾希的話一起下山,也不會變成現在這個樣子……你還陪我一起來了……”
“你一個人是可以回去的,對不對?”他又一次把懷裡的圖紙往安格手裡塞。
這次安格沒有拒絕,但也沒有接下來:“我……我也快到極限了,我現在也沒辦法再走了。”
他一直走在斯拉夫前面,探路、擋風都是他在承受,如果他是普通人,他也不會答應斯拉夫立刻下山,因為他們很容易死在路上,他會帶著斯拉夫留在山頂,找個地方躲著等待救援,而那樣他們的區別是死的晚一點,因為饑餓或者寒冷,從他們一路下山發出信號得不到回應的情況來看,山下的人可能現狀更加慘烈,他們根本上不了山。
“那正好……”斯拉夫掰動安格的手指,讓他握住那張圖紙,“你知道那些能在暴風雪季節活著回來的人是怎麽做的……”
安格不願說話,只是搖頭。
“小安……你不要不懂變通,機靈著點,你都在前線看過那麽多死人了………”斯拉夫艱難的露出笑容,“我又……沒讓你殺了我……只是,如果我死了……你知道的……我的屍體就算送去根植園,反正也只能拿根手指回來。”
那些在暴風雪季死在山裡的人,大部分都是冷死的,但還有一小部分,他們的屍體上有各種擊打痕跡,且屍體被焚燒成碳,這是因為他們的屍體被同伴作為了燃料……
屍體在海琳娜作為一種消耗品,私藏、盜竊屍體都是重罪,但這些被焚燒的屍體在經歷過一個冬天,往往無法辨別身份。
“別這個表情啊……我又不會恨你,這要說也是我害了你……我這不過是,提前安排一下,至少我這也趕上大事了……我……如果、如果不是這……”
他說不下去了,狼狽的臉上全是不甘,顫抖的身體分不清是寒冷還是害怕。
“不、不!”安格不住搖頭,“不會走到那一步的!我有辦法回去,我們能安全的回去,我們只是需要暫時休息一下。”
他讓斯拉夫靠在一個相對舒適的位置上,自己靠著岩石:“給我一點時間,我休息一會兒,我就睡個五分鍾,你待會兒叫我,相信我,我們可以回去。”
他露出一個苦笑的表情:“您知道我曾經經歷過可怕的未知事件,是吧?”
斯拉夫輕輕點動下巴,瞪眼望著他,好像在等一個轉機。
安格閉上眼睛,回到了那個沒有寒冷的熟悉房間,只有窗外雪花飄零。
“林安!”他直接翻身下床走到全身鏡前,“我不在乎變成什麽樣,不要顧忌,幫我!我得帶著斯拉夫回去。”
“……”
他看到了鏡子對面的林安變成了什麽模樣,他的皮膚表面不斷有黑色的液體滴落,他的神情也時而顯得痛苦又古怪,但安格還是向林安提出了這樣的要求。
這場災難太過突然, 沒有人做好了準備。
“這也是為了我們自己,就算不帶上斯拉夫,我們留在這裡也會死的,風雪太大了,斯拉夫說過,之前那樣的衝擊還會發生!我們必須盡快回去!”
“……我做不到。”林安表情變化劇烈,一雙眼睛微微望著安格,“我試過了。”
早在他第一次穿過鏡面走到安格床前時,他就試過能不能像吞噬未知一樣融合安格的意識……
他自然不是真的要這麽做,他說的是實話,他不是一個有仇怨和野心的人,他當時只是不願意自己的存亡單方面和安格綁定在一起,他試圖找到一個可以反製安格的底牌,試圖以“未知侵染意識”的形式,至少試著能不能意識上影響安格,讓他信任自己。
他做不到。
侵染安格的意識,會讓他本身有一種被撕裂的感覺,就像是內部傳來的力量,正要將他“打散”重來。
任何有“傷害”安格傾向的行徑,都會招致他自身的消散,而他剛才對安格提供的幫助,顯然已經越過安格肉身所能承受限度,已經成為了更接近“傷害”的行為。
“而且,現在已經沒必要了……”
他衝著安格搖頭。
湖水衝刷視線,靠在岩石上的安格睜開了眼睛,轉向一邊安靜地看著自己的治安局巫師。
“……斯拉夫?”他試著叫了一聲,對方一動不動,嘴角微微上翹。
安格連滾帶爬挪到斯拉夫身邊,伸手去拍打對方的臉,把人放平,耳朵貼在心臟上……
耳邊只剩下風雪呼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