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下雨了。”

　　年輕的法師侍從關上雕有紅色花紋的窗戶，把淒風苦雨擋在外面，對正在長椅上讀書的老人說道:“我們沒能抓住那個刺客，很抱歉。”

　　“不是你的錯，安德森，”年邁的老者抬起頭，微笑著看著他的侍從:“你的對手是黑域最近冉冉升起的雇傭兵新星，又擅長機動，你駕駛著血肉傀儡去也是一樣的，追不上他。”他低下頭，翻過一頁手中的典籍:“不必把我當做貴族老爺，這裡可是黑域。”

　　“既然答應了遠征軍作為您的顧問，我就必須保持禮節。”法師侍從說道:“這不光是關乎我自己的名聲，也是關乎伊姆家的名聲。”

　　老人沒有理會他。他只是放下書本，站起身來，看著腳下的城市——他的城市。他大半輩子，他的整個青春，都埋葬在這座城市中。

　　他就是多米安，或者他的朋友們更喜歡叫他的，老斯科特。年輕的時候，他是穿著鎧甲，先登陷陣的最強的雇傭兵;但是當他年邁之後，他更喜歡坐在書桌前讀書，喜歡閱讀那些歷史留下的秘密——因為他也終將成為那些歷史的一部分。

　　“那些流民收攏得怎麽樣了?”他扭過頭，問侍立在一旁的年輕人。

　　“其中有材料價值的都被送到了各處的工坊中，大概有七十幾個人，不過恐怕還是不足以彌補您之前丟失的那具血肉傀儡的空缺;其他身強力壯的人口已經送到領地的村鎮上進行統一安置。”名叫安德森的法師師從說道:“血肉傀儡的製造工藝還是過於低劣了，如果您願意和西山術士王國進行更進一步的合作，我們能為您提供更強大的生體傀儡。”

　　“不必了，年輕人。”多米安轉回頭來，依舊看著下城區的雨幕:“我是黑域的領主，不是術士的領主，如果不是看重了這塊土地，恐怕你們伊姆氏族那些眼高於頂的龍裔也不會把你派過來吧。”

　　“我們的合作空間還是很大。”年輕人稍退一步，說道。

　　“我已經很老了，安德森。”老人的聲音在陰雲下回蕩:“很久之前，我認為焦渴領會是我的結局，但是幾十年過去了，我恍然發現，作為一個戰士，這並不是我最好的結局。”他看著自己生滿了老繭的乾癟的手指:“它不夠乾脆，不夠壯烈。”

　　年輕的術士又後退了一步，老人身上幾乎實質的氣勢不斷地壓迫著他。他甚至有一種預感，如果他再向前一步，他就會死，而他身上所有的魔法飾品都救不了他。

　　“麻煩你回去和伊姆氏族的貴人們說一句，”多米安稍稍回頭，安德森只能看到他的一隻眼睛——一隻血紅色的眼睛——:“焦渴領是我的土地。”

　　侍從盡力保持著自己的雙腿不要發抖，他連聲應諾，連滾帶爬地離開了這間可怕的屋子。

　　年邁的城主咳嗽了一聲。他沒有再看書，這樣的天氣令他不喜，讓他想起很多年前他還是戰士的日子。他已經不是當年那個縱橫在黑域南境的黃金階戰士了，甚至已經很多年沒有拿起過武器。每到陰冷的天氣，那些傷口都會隱隱作痛。

　　他的目光越過了窗欞，越過了流淌的雨水，如同一隻鷹隼一般俯瞰著他的城市。

　　在那道視線的盡頭，就在大雨中，兩個男人正沉默地並肩向著他腳下的府邸走來。

　　“你了解多米安嗎?”約拿和弗拉瑪都沒有遮雨，任由雨水澆在他們的頭上。

　　“不了解，我之前沒來過焦渴領。”紅發男子搖搖頭。

　　“南境的很多事情都和這個老不死的有關，”傭兵把自己濕成一綹一綹的劉海撥到鬢角:“他到處抓捕領地上的領民，製作自己的武器;他和術士遠征軍合作，在整個南境的區域之內與其他幾位南境領主保持著不可言說的默契;他聚斂財富，恨不得把領民的每一分錢都裝到他自己的口袋裡。”

　　“但是，”弗拉瑪疑惑地問:“我在焦渴領也住了好一段時間了，為什麽大家對於他們的領主更多是讚譽呢?”

　　血裔少女在後面說道:“因為立場不同。”她看了一眼約拿，然後說:“這個家夥一直流浪在黑域，他是被我們的城主大人抓捕和迫害的對象;而領民們沒有天賦，相反，領主的武裝力量越強，他們就越安全，越富有，所以在整個焦渴領的領民口中，多米安都是好領主。”

　　在她身後，幾個孩子互相攙扶，跌跌撞撞地跟著。他們不能理解約拿的做法和行為，但是他們知道，自己是這一切的起因——因此，就算幾分鍾之後會死在領主的軍隊手裡，他們也要跟上來。

　　“我必須得提醒你，”弗拉瑪說道:“我對多米安不了解，但是我對他的軍隊很了解。我們就這麽直接衝過去，一定會遇到他的血肉傀儡，而且後面跟著兩個小隊，二百多人的私兵。”

　　“我們分分工唄。”約拿笑著說:“我一個人打不過那個血肉傀儡。”

　　“你一個人就能打二百多個私兵?”紅發男子掏了掏耳朵:“你瘋了還是我瘋了?”

　　黑發男子若有所思地說:“那還真……沒準。”

　　“隨便。”弗拉瑪晃晃腦袋:“反正我也沒打算活著回去。”

　　“反正都要死了，”約拿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到底是因為什麽原因才活不到二十五歲之後?某種詛咒?還是什麽其他的狗屁東西?說出來讓大家開心開心啊。”

　　紅發男子給了他一拳:“開心個屁。”他眼神低垂:“我和你們不一樣，我是人造人，是被設計出來的那種。”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來:“喏，你看，甚至還帶了生產說明。就和亡靈的機器一樣，我的設計運行年限就是二十五歲。”

　　“草(一種植物)。”約拿罵了一句:“好，很合理。”

　　“倒是有一種延長生命的辦法，但是我做不到。”弗拉瑪擺擺手:“不扯這個，我可得說，那些私兵裡面還有一大堆是有裝甲的，你可別拖後腿。”

　　他們穿過長長的空無一人的街道，雨越發地大了，像是在洗滌整個世界。

　　“誰拖後腿，還不一定呢。”傭兵沒有回頭地說，他的綁腿長靴在雨窪裡踩出沉重的水花，像是鼓點。

　　最後，他們到達了鏽紅色的府邸前。刻著精美浮雕的大門緊閉著，顯然，這座府邸今天也不歡迎任何客人。

　　但是約拿不是客人。

　　“大小姐，一會幫我個忙，”傭兵輕松地說:“你如果想看有趣的畫面的話，至少出點力吧。”

　　“沒問題，對我來說，這並不是什麽大事。”艾莉爾面無表情地說。

　　“乾掉一個黑域的領主，不是什麽大事，是吧?”傭兵一笑:“我現在明白你為什麽被術士遠征軍追捕了，你乾脆別做大小姐了，陪我們當傭兵吧。”

　　“話多。”少女撇了撇嘴。

　　約拿回過頭，再次和弗拉瑪、艾莉爾、還有身後的孩子們對了一下眼神。

　　然後他轉身，對著府邸院落的大門喊道:“多米安！滾出來！你約拿爺爺來剁你的狗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