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還沒死啊。”約拿罵了一句。
“運氣好,沒死掉。”弗拉瑪敲了敲桌子:“酒呢?你們就喝這種東西?”
“我叼尼瑪的。”約拿站起身來,走到櫃台前面:“拉文那,給我們搞個大一點的壺。”
酒館老板看了他一眼,從身後拿出一個足有兩尺高的大桶,裡面裝滿了麥酒。他遞給傭兵:“給,拿去喝,最好喝死在這裡。”
“這可有點難度。”約拿哈哈大笑。
幾個人面前的杯子很快就都滿了,然後又空了——可能他們都有想要借助酒精來忘記的事情吧。只有艾莉爾沒有喝酒,少女把筆記本放在腿上,防止亂飛的酒漬濺在上面。
弗拉瑪喝得又快又急,約拿倒是不慌不忙。兩個人對著喝下去,很快半桶酒就進了他們的肚子。不過,約拿自己號稱海量,弗拉瑪看起來也不是個善茬,他們倒是一點醉意都沒有,還能接著聊天。
“你去哪裡了。”擦擦嘴,傭兵問道:“我還以為你太害怕早上逃跑了。”
“那自然是不可能的。”弗拉瑪罵了一句:“我鑽到上城區,想找個機會乾掉多米安。”
“然後呢?”沒有注意幾個孩子吃驚的眼神,約拿追問。
“搞不定。”紅發男子狠狠地喝了一口酒,把酒杯嘭地一聲放在桌子上:“只有那個血肉傀儡我還能乾的掉,多米安居住的府邸周圍還有一支部隊,穿著紅色戰袍和鏈甲衫,裡面有幾個好手。”他的眼睛有些紅:“我不擅長對付那麽多人,差點沒撤出來。”
約拿還沒來得及說話,酒館老板就放下他手裡的抹布,在遠處發出一聲嗤笑:“就你小子一個野傭兵,也想去殺多米安?他年輕的時候就是金之階的戰士了!”
“我肯定是做不到。”弗拉瑪歎了口氣——這是約拿第一次看他歎氣,在這之前,他一直是那個驕傲,暴躁的男人:“反正我也活不了幾天了,就想用這條命乾點事情。不過,看起來我的命沒有我自己想象中那麽值錢。”
“黑域哪有人的命值錢?”酒館老板斜著坐在櫃台上,他穿著一身髒兮兮的緊身布衫,加上金色上翹的衣領和垂到耳邊的油膩頭髮,讓他看起來分外滑稽:“就算多米安最精銳的部隊,他的私兵現在都在城外,他也一定會在自己住的地方擺上兩百人以上的城主衛隊的。”
約拿打了個酒嗝:“他……他的衛隊裡面沒有什麽超凡者吧?”他喝的有些快了:“有戰氣的,甚至有戰氣的潛質的,應該都被他打成肉餡了吧?”
“還是會有那麽幾十個。”夜歌甩了甩頭:“能使用戰氣又不是什麽稀罕事,像這幾個孩子那樣有天賦向下一步前進的才是罕見。”他指了指約拿:“你小子也是一樣。”
傭兵沒有看他,他雙眼無神地看著自己的酒杯。
就在這時,有人敲門,酒館的女招侍打開了門,是之前那幾個在門口嬉戲的孩子。他們滿頭滿身的衣服都濕透了。顯然這些孩子和拉文那很熟,酒館老板一邊笑罵著他們一邊把他們趕進了後面的隔間,讓女招侍蓓蓓給他們換了一身衣服。
“這幾個孩子都是哪來的?”約拿醉眼惺忪地問。
“都是附近商行的,”夜歌眯著眼睛:“有幾個是我們的商會的,還有幾個是吸血鬼旗下的商會的雇員的孩子。”他看了一眼伊薩和撒菲爾:“比這倆小子小個一兩歲,大概。”
“他們如果生活在南境,這個時候肯定也擁有戰氣了。
”約拿給自己和弗拉瑪又倒了一杯。 “那倒沒錯,但是他們恐怕死也不願意過那樣的生活吧。”拉文那笑了笑:“約拿,這就是多米安的功績,無論他做了什麽,他創造了一個可以讓孩子們笑著玩耍的世界。”
他低頭去看約拿,卻發現這家夥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根本就沒有喝醉,剛才那份迷蒙的眼神只是偽裝。他一杯一杯地喝著,喝了整整一上午,但是連一點醉意都沒有。
拉文那的後背突然有些發涼。
艾莉爾在旁邊說道:“提爾的教義裡有說過,嫉妒是一種罪惡。”少女從筆記本裡抬起頭來,用十分感興趣的眼神看著約拿:“約拿先生,你覺得他說的對嗎?”
“放屁。”傭兵又喝了一杯酒:“殺人還是罪呢,這裡可是黑域。誰在乎這個。”
弗拉瑪顯然沒有約拿能喝,他剛才靠在椅背上緩了一會,此刻才好一些。紅發的男子問道:“然後呢?”
傭兵看了一眼酒桶中剩下的酒:“還剩大概一杯,我不想喝了,兄弟。”
拉文那從櫃台上站了起來,他的表情有些複雜,看起來是想要阻止約拿。
“我想殺人。”約拿握著酒杯,也站了起來,幾乎是用眼神逼退了拉文那·夜歌:“我們去殺了多米安吧。”
就在這時,那幾個孩子換好了衣服,從酒館的後門走了出來。
在人造的天堂裡生活的孩子和在人造的地獄裡生活的孩子們都愣住了。
“你不是說……”酒館老板幾乎是咬牙切齒地喊道:“你不是說你無能為力嗎!”
傭兵的瞳孔如同黑色的鐵:“我對這幾個孩子的痛苦無能為力,沒錯,我沒法為他們做任何事情。”他松開手,已經被他握成一團廢鐵的酒杯當啷一聲掉在地上:“但是我現在是為我自己而戰,我現在是想要發泄我自己的怒氣,我現在想把那個老家夥的腦袋摘下來當球踢,就算這裡變成地獄,變成惡魔的獵場也無所謂。”
拉文那·夜歌的眼神轉向艾莉爾:“你不是他的老板嗎?你就看著他這麽乾?!”
血裔少女不慌不忙地把桶橫過來,給自己的杯子倒滿,一口喝乾,然後歪著頭說:“啊,我喝醉了。”
約拿哈哈大笑,幾乎把旁邊的弗拉瑪震醒了。紅發男子看著他在笑,也跟著笑了起來。
快活的笑聲回蕩在酒館裡。
“拉文那,”笑聲落下,黑發的傭兵斂容說道:“你是最大的既得利益者,所以就不要抱怨我們打破了你的計劃了。”他笑著說:“畢竟,焦渴領的城主不過統治著白天,夜歌的領袖可是統治著焦渴領的夜晚啊。”
“而在你們黑域,夜晚的長度是白天的二倍。”艾莉爾的小臉酡紅。
酒館老板歎了口氣:“你們走吧……”
他的話還沒說完, 一個小腦袋就從他身後冒了出來。是菲奧拉。少女像一隻小貓一樣溜過父親身邊,站到艾莉爾身後。
拉文那·夜歌並未阻止她。
“看看這個場面也好,孩子……”酒館老板低聲說道:“你該看看,”他抬起頭,看著菲奧拉的眼睛:“你該看看有決心的人是如何改變既定的軌跡的——無論變好還是變壞——而不是一切都依賴著對未來,對另一個世界的預測而活著。我的孩子。”
“走了走了。”艾莉爾揮揮手:“約拿,你怎麽這麽婆媽?喝了一天酒了,趕緊給我乾活,我要看到有趣的東西。”她血色的眸子裡閃著危險而妖豔的光芒:“我要看到血流成河。”
傭兵和少女並肩推開門,他背後,弗拉瑪背著長刀跟在他身後,三個孩子跟在弗拉瑪身後,而莉佳被留在了酒館裡。約拿突然問道:“我有個疑問。”
“說。”艾莉爾言簡意賅。
“你看到這些人的血,會渴嗎?”傭兵問道。
血裔少女厭惡地說:“你喝多了果汁之後,會覺得沾染著泥沙的河水好喝嗎?”
“那你……”
艾莉爾狡黠地看著他:“我只是想看看,小說裡的英雄會怎麽做。”
約拿看著空無一人,大雨敲打著的街道,說道:“我不是那本小說裡的英雄,”他把鐵匣背在背後:“我是那個大反派。”
他抬起頭。
即便是隔著雨簾,城市中心那座血紅色的尖頂仍然如此顯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