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路西斐爾最後還是單獨離開了。
兩個女孩偷偷摸摸地說了很多不想被別人聽到的悄悄話,約拿也沒有興趣去聽——他見過的悲劇實在是太多了,而且他也不是救世主。拿錢辦事,既然羅莎已經把報酬交給了他,他和雇主之間就已經兩清了。
至於報酬——菲奧拉·夜歌給了他們一份可以直接通向焦渴領的地圖,並且把他們帶出了地下遺跡。那大概是之前盜墓賊打出來的一個地道。在地道口,紫發少女最終和他們分道揚鑣了。
應該是能說的話都說盡了吧,艾莉爾和羅莎並沒有去說更多的道別的語言。她們只是擁抱了一下,而後,菲奧拉和羅莎就順著另一條路離開了。
“我們也走吧。”約拿說道:“這裡距離焦渴城還有大概一百多公裡呢。”
艾莉爾點點頭,沉默地跟上了他。最近的人類聚居點在五公裡之外,他們需要先走到那個村子,然後雇一個交通工具,進入焦渴領的主城。這座主城修建在山脈的谷口之間,是離開黑域南境的必經之路。
“你比你的學妹堅強很多。”約拿一邊走一邊說道。
“你這麽說,我也不會開心。”艾莉爾歎了口氣:“老實說,如果我身處在她的處境上,我未必會比她好多少。”她抬起頭,看著地表昏沉的太陽——很快就要到晚上了:“約拿你會敬畏那些強大的勢力嗎?比如貴族或者國王?”
男人哂笑道:“黑域有這種東西嗎?”他故意放慢了速度,和艾莉爾並肩:“我們傭兵和你們的想法是完全不一樣的,”他歪過頭,看著艾莉爾滿是塵土的短發:“如果有人一定要把我變成亡靈——或者類似的什麽,讓我覺得不快活的事情,我就要扇他爺爺奶奶最喜歡吃的大耳刮子。”
血裔少女驚愕地看著他,失笑道:“你打不過他呢……或者說,比如,你的老師,格爾德博士……呃,格爾德·古斯塔夫先生,他要把你變成亡靈……”
“不可能!”約拿撥浪鼓一般搖頭:“就老骷髏那個脾氣,他乾不出來這種事情的,他沒事閑的把我變成亡靈幹什麽?再說他都掛了六七年了,你這個屬於瞎說。”
艾莉爾一時失語:“……我還真是羨慕你。”
“羨慕個鬼,”男人伸出手想拍拍血裔少女的肩膀,但是在空中停了下來,有些尷尬地說:“每個人有每個人的難處。比如,就算那個紫毛笨蛋最後變成了亡靈,她過得還是要比黑域的絕大部分人好,這就是現實。”
少女已經恢復了她平日的從容表情:“你說的也對。”她饒有興趣地看著約拿的眼睛:“不過,像你這種人,在黑域也不多吧?”
“如果你是說我這種沒心沒肺的人的話,那在黑域確實不多。”男人哈哈大笑:“我隻想看更多的樂子,掙更多的錢,遇到什麽過不去的事情,就不去想他;誰要讓我做不想做的事情,都不可能。”他長舒了一口氣:“小人物有小人物的活法,你應該明白的。”
“我能明白,但是明白不代表理解。”女孩攤攤手。
艾莉爾的步速並不快,兩人慢慢悠悠地聊著天,走了將近一個多小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的時候,他們進入了這座本地人稱之為“紅土村”的小村莊裡。
這裡給血裔少女留下的第一印象就是殘破。村子外偶爾能看到幾塊開墾過的田地,但是隻生長著稀稀拉拉的麥穗,不知道是因為現在的季節原因,還是因為根本就沒有人去打理莊稼。
整個小村子坐落在一座滿是鐵鏽色的岩石的小山包腳下,甚至連村民都見不到幾個;見到的村民也滿面菜色,渾身都是鏽紅色的塵土。 “唔,好地方。”約拿笑著說。他毫不在意地走進漫卷著紅色沙塵的風中,帶著背後的艾莉爾鑽進了村子當中。村民的表情大都很麻木,對他們的出現也沒有更多的表情——畢竟,這兩個人現在的裝扮就是標準的黑域旅行者。
“我們去哪裡搞交通工具?”艾莉爾有些遲疑地說:“這裡看起來真的像是有交通工具的樣子嗎?”
“有還是有的。”約拿點點頭。他看了一圈,找了一座比較大的屋子,敲敲門,直接鑽了進去,少女有些摸不著頭腦地跟在後面。
屋子本身也是土質的,看起來像是下一秒就要垮塌。兩間小屋當中,其中一間的床上坐著一位正在削木鞋的村民,他有些驚愕地看著闖入的不速之客,然後恍然:“傭兵?”男人的目光移動到他身後的艾莉爾身上:“呃……你還帶著孩子?”
“我和我妹妹需要雇一輛車去焦渴領,”約拿表達出恰到好處的示弱:“我們會付錢的,最近有沒有去主城的商隊,我們想搭個便車。”他的表情很誠懇:“我妹妹身體不好,需要去主城神殿向女神祈禱。”
面黃肌瘦的村民一時有些諤諤:“領主派來的收稅官還沒走,他住在村長家裡,你可以和他一起離開。”
“多謝了,村長家在哪?”約拿在旅者外套的口袋裡摸了半天,摸出三個銅幣,遞給村民。
“最大的那間屋子就是。”瘦削的男人接過錢,從土床上站了起來:“沒什麽好東西了,這東西你們拿著,路上吃吧。”他從圓形的窗洞上方摘下一小串乾癟的植物塊莖,約拿滿臉笑意地接了過來,道了謝,隨後走出了屋子。
“這麽簡單?”少女跟在後面,難以置信地說。
“小孩子會降低別人的警戒心。”約拿歎了口氣:“而且,別看他看起來像個窮鬼,這家夥很慷慨的,在村子裡,有錢也不一定能花的出去,這些食物可不止三個銅板。”他看著那串似乎是地瓜乾的東西,順手掛在了脖子上,這個動作讓他看起來更加滑稽了。男人摘下一塊,遞給艾莉爾:“把灰拍掉再吃,是甜的。”
血裔少女十分遲疑地接過地瓜乾,嘗試著咬了一口,小臉立刻皺了起來,不過她還是一口一口把那一小塊地瓜乾都吃光了。的確,這東西並不好吃,滿是土腥味,而且十分難咬。
不過約拿倒是吃得津津有味。
很快,他們就找到了村長的屋子。在和村長,大腹便便的收稅官交涉過後,約拿用半個銀幣的代價,換去了和稅官及他的護衛一起去焦渴領的座位。幸運的是,稅官雖然看起來又癡又肥,但是至少思路還是正常的,給錢辦事,沒有鬧出更多的戲碼。
艾莉爾看著稅官,再看著村長,感覺這兩個人簡直就不是一個物種的生物。
他們在夜裡坐上了稅官的馬車——對黑域人來說,夜晚並不是問題,至少這匹馬和稅官的混血精靈護衛都有一定的夜視能力——然後連夜離開了這座小村子。
馬車上十分顛簸,很不舒服,再加上她和約拿擠在車廂後的車鬥裡,這個裝置本來是用來運輸乾草和馬糞的,氣味也很讓人難以忍受。少女昏昏沉沉地靠在馬車的後門上,不一會就進入了夢鄉。
一陣劇烈的顛簸傳來,艾莉爾身子一晃,差點栽進面前的乾草堆裡,幸好約拿反應夠快,伸出一隻手攔住了她。少女上半身像是抓住護欄一樣抓住了約拿的手臂,第一時間清醒過來:“怎麽回事?!”
“估計是有麻煩了……”約拿歎了口氣:“不過那個護衛絕對力量和我差不多,都是剛進入銀之階,一般的野獸他應該能對付得來……”
艾莉爾的反應比他更快:“不是野獸,趴下!”
一道燃燒的刀芒從馬車上橫劈而過,直接削掉了馬車的上半部分——和收稅官的腦袋。
“我*,”約拿罵了一句粗口:“不做人了是吧!”
隨後,遠處傳來乒乒乓乓的戰鬥聲,然後是護衛的怒吼聲,慘叫聲,最後萬籟俱寂。
“護衛已經死了。”少女冷靜地說——藉由她的鮮血仆役,她可以在馬車裡面看到外面的事情:“殺人的人過來了,似乎是個傭兵或者冒險者。”她的瞳孔有些空洞,顯然是全部注意力放在車鬥外面:“三、二、一——”
約拿沉默地握住身邊大錘的把手,雙腿發力,幾乎蹬翻了蓋子,頂開車鬥的上蓋,對著未知的敵人就是一錘。當地一聲巨響,凶手被震退了數步。
兩個男人在黑暗中審慎地對視著。
呼的一聲,凶手的長刀上燃起了火焰。借著火光,兩人看清了彼此的臉。那是一個大概比約拿要大一兩歲的男人,穿著暗紅色的皮甲,臉上還濺著受害者的血,除去手裡的長刀之外,腰間還有一把短劍。架勢很雜,應該是自學成才的。
“我們只是搭便車的,”約拿冷靜地說:“你要殺多米安的稅官就殺吧,我們和他不熟。”
凶手的表情也沒有太多變化:“這頭肥豬身上沒有錢,至少沒有一萬賽爾金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