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莎·路西斐爾拔出了手中的騎兵劍，劍身上閃爍的微光延伸，化作修長的碧色光刃，映照著少女的長發和身上的戰甲。她昂首挺胸地踏進了面前，地之英靈生成的競技場，沒有絲毫懼怕。

　　在她身後，艾莉爾緩緩地踱步，和她保持著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無論是灰世界，還是黑域本身的魔力，對吸血鬼的超凡能力都是極端壓製的，因此她仍然只能使用自己與生俱來的異能。但她仍然極度危險。

　　有些人就算手無寸鐵，奄奄一息，依然能夠一擊製敵;艾莉爾就是這種人。

　　騎士站在競技場的另一端，滿意地點點頭。未見她有什麽動作，簡陋的環形競技場中央就揚起了一陣雲霧，如同每個人在夢裡會見到的幻景那般。

　　紫發少女沉靜地看著面前的雲霧——無論來的是什麽敵人，是亡靈的行刑者，亦或是她與之戰鬥過無數次的吸血鬼獵人或者野屍巫，她都不會有任何懼怕。艾莉爾微微頷首——雖然她這個學妹腦子不太好使，但是就算是她也得承認，羅莎是灰泉成績最好的優等生。

　　——如果她能堅定自己的戰鬥意志就更好了。

　　雲霧逐漸消散。

　　出現在兩人面前的是一名男子。他身量很高，鬢角斑白，面容優雅而桀驁，穿著一身挺括的毫無裝飾的燕尾服，腋下挾著一柄細劍，腳蹬鋥亮的皮鞋，與其說是戰士，不如說是一名貴族。唯一能證明他身份的，是樸素衣裝胸前別著的，鐫刻著燃燒的羽翼的家徽。

　　當然，不僅是這枚紋章。約拿有些難以置信地扭過頭，對比了一下這個男人和羅莎·路西斐爾的面容——除去歲月的風霜，年長者和年少者是如此相似，他們的神態裡帶著一種剛直與不屈，即便掩蓋在昂貴的衣飾或黑域的風塵之下，那份剛直仍然如同石塊一般顯眼。

　　“我的女兒。”男子平靜地說:“又見面了。”

　　“是幻境！”艾莉爾急促地提醒道:“後退！”

　　羅莎幾乎是本能式地向後踉蹌了一步，下一刻，一道劍光已經撕裂了她面前的空間——不講武德並非年輕人的專利，在男子說出那句話的時候，他的劍就已經出鞘了，約拿幾乎都看不清劍身的軌跡。男人在場外咽了一口唾沫:這是個金之階的劍手，比他見過的絕大部分金之階都更危險。

　　少女的胸甲上已經被刺出了一個三棱形的孔洞，幸運的是，在灰泉的學習生涯中，她和艾莉爾培養出的默契畢竟還是救了她的命。羅莎搖搖頭，雙手握緊長劍，青色的戰氣蔓延在劍身上，向面前的男人劈砍而去。

　　約拿歎了口氣，已經開始琢磨一會怎麽把這兩個家夥撈出來——他已經看出羅莎面對這個男人根本沒有一戰之力。男人甚至沒有釋放戰氣，他的劍又快又準，而少女的武器連他的衣角都沾不到。

　　又一次交劍——不，劍刃並沒有相接——羅莎喘息著後退，她的左肩上有一道傷痕，已經開始緩緩滲出鮮血，而面前的男人身上連灰塵都沒有一顆。

　　“冷靜。”艾莉爾面無表情地說:“握緊劍。放松。”

　　持劍的少女深呼吸。

　　“就像從前那樣?”她頭也不回地說。

　　“就像從前那樣。”艾莉爾回答道。四隻蝴蝶從她的掌心飛起，化作紅色的絲線纏繞在少女的四肢上。

　　羅莎活動了一下手腳，滿意地點點頭。

　　“普洛斯彼爾家的天賦異能?”男人有些吃驚地說:“我從前一直反對你和這些新貴族交往，

看來倒是我狹隘了。”他感歎道:“不過，新貴族暗藏禍心，不能對陛下盡忠，我不認為我做錯了什麽。”　　少女一下子愣住了。

　　“別分神！”艾莉爾的臉色陰沉:“我的天賦只和你自己說過！這個是你自己心中的幻覺！後退！”

　　血色的絲線一閃而過，羅莎猛地蹬地，少女用一個完全不符合人體發力規律的動作後退了一大步，躲過面前瞬息而至的突刺。她的眼神也堅定起來，劍交右手，向前一步，借勢橫斬。

　　“還能這麽玩?”約拿顯然大受震撼，他目瞪口呆地看著競技場裡的戰鬥。羅莎的速度仍然比她的父親慢上不止一籌，但是艾莉爾的眼神顯然要遠遠超過他們的速度。每當紫發少女無暇顧及之時，紅色的絲線總能牽引著她及時後退。

　　而羅莎顯然也十分習慣這種戰鬥方式，她的攻擊變得更為激進，更為大膽，刺劍本身就是偏向靈巧的武器，沉重的騎兵劍不可能和這種武裝比拚速度，更何況她還傷了一隻手。因此，少女甚至乾脆開始用換命的打法，她幾乎完全放開了對自己的防禦，只是拚命地進攻，再進攻。

　　如同一道碧色的彎月。

　　“你不可能擊敗我的，孩子。”面前的男人好整以暇地說，劍刃的氣浪激起了他的衣擺:“年輕人總是想要改變自己的命運，有的用刀劍，有的用紙筆，有的用信仰和意志，但是他們每一個最後都失敗了。”

　　“你也曾經是年輕人！”少女緊咬的牙關中迸出幾個字。

　　“是啊，所以我希望你不要走這條路。”男人說道:“我理解你，也明白你的想法，我年輕的時候也是這樣。”他甚至沒有正眼看著羅莎，而是望著幽深的地底穹頂，如同看著天空:“但是家族的職責總要有人肩負，上一代是我的兄長，這一代便是你。”

　　“所以你要盡作為一個父親的職責?還是要盡作為路西斐爾家族族長的職責?”

　　“羅莎！”艾莉爾嚴厲地說:“你的劍亂了！這只是幻象！”

　　的確，約拿也能看得出來。他自己就是優秀的劍手，一名劍士最重要的素質就是冷靜——常人面對敵人四面八方的進攻，就足以慌亂了，而從這種慌亂中生存下來的才是優秀的劍士。正因如此，在任何情況下，劍士都要保持冷靜——

　　少女怒吼一聲，將手中的長劍擲了出去。

　　男人輕巧地躲開劍刃，向前踏步。世上沒有人能夠在如此短暫的時間之內拔出武器，約拿幾乎能看到細劍的劍尖已經刺穿了羅莎的心臟——

　　所有血色的絲線都在空氣中顯形，艾莉爾的臉色一陣蒼白，她幾乎用盡了所有蝴蝶的力量才將少女從致命的軌跡上拖開了半寸。

　　但是已經不需要更多的動作了。

　　就在男人的細劍刺進羅莎胸口的瞬間，她手甲上生成了一條長長的，閃著電光的純能量的長矛。現在，這柄矛槍的槍尖已經從男人的後背穿出，發出滋滋的聲音和焦糊的氣味。

　　男人震驚地看向少女，但不知為何，約拿從他的表情中看出了一絲隱藏的驕傲和得意。

　　無論如何，這也只是幻象罷了。男人有些感慨，似乎想說什麽，但是隨即就消散在了空氣之中。

　　競技場消失了。

　　“乾得漂亮，兩位挑戰者。”騎士的身形在兩人面前出現——她就像是一座雕像，一直沒有動作——“我會予以你們應有的獎勵。”

　　“這個是你小時候和你父親練劍時他的形象吧?”艾莉爾撇著嘴，扶著癱倒在地上的羅莎說道:“亡靈的高級戰士都是魔武雙修的吧?他單純憑劍技，沒用戰氣和魔法，就把你打成這樣?”

　　競技場裡受到的傷害都是一種幻覺，羅莎此刻倒是已經恢復了過來，也沒有出血的傷口，只是一時有些脫力:“你，你以為呢?父親最擅長的武器甚至還不是刺劍呢。”她雙手撐著地面，蹣跚地站了起來，接過了英靈騎士手中的“獎勵”——一枚戒指，她像個小孩子一樣把手伸到艾莉爾面前。

　　“呃，”艾莉爾瞥了一眼:“名字我不知道，這件首飾上銘刻著一個特殊的加速術和一個正常的加速術， 二者的效果可以疊加，但是同樣，法術結束之後的副作用也會翻倍，是純粹的古代首飾。”

　　羅莎有些欣喜地摩挲著戒指，約拿完全不能理解——開玩笑，就那副能生成閃電的手甲，不知道要比這個破戒指昂貴幾百倍，有什麽可高興的?他又扭頭去看艾莉爾的獎勵，然後就瞪大了眼睛。

　　那是一大瓶湛藍色的晶化之水，瓶口的軟木塞和新的一樣。

　　“這這這這這……”他說話都結巴了。

　　“很正常啊，灰世界裡的時間不是線性流動的，這你總該清楚吧?”艾莉爾一副看著鄉巴佬的表情:“就算是晶化之水，也能保存很多年。”

　　男人的喉結動了一下:“不是，我不管灰世界的時間走的是什麽鳥路線，我的意思是，這得多少斤月見花能做出來這麽大一瓶?”

　　少女翻了個白眼:“月見花?這瓶子晶化之水是用龍之淚做的主材。”

　　約拿有些眩暈。

　　騎士冷冰冰的聲音響了起來:“好了，既然你們已經休息得差不多了，我們是時候開啟第二場試煉了。”

　　高牆從地面上升起

　　男人一邊走向競技場一邊念:“晶化之水……晶化之水……晶化之水……”

　　菲奧拉有些疑惑地看著他，然後回頭問羅莎:“約拿叔叔在幹什麽?”

　　羅莎也有些懵，她看著向艾莉爾。

　　吸血鬼少女淡定地說:“他在向一切蕾爾的神明祈禱能給他一件貴重的獎勵。”說著，她拍了拍菲奧拉的後背:“跟上去，你們的試煉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