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能是艾莉爾的抱怨被蕾爾女神聽到了,旅程開始以來,他們終於遇到了第一件比較幸運的事情——約拿說的那些偷渡通道,有一條是可以使用的。他們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的時間,趕在太陽落山之前,來到了焦渴山脈下方的一個小村莊裡,這裡就是那條通道的所在地。
“現在沒在打仗,否則這些小路都會被封起來。”約拿指著面前黑黢黢的足有一人多高的通道,入口是一家農戶的地窖:“多米安是知道自己的領地裡面有多少通道的,但是他不會去阻止,事實上,整個焦渴領都在他的掌控之中。”
艾莉爾牽著小馬,馬背上還馱著昏迷的少女。她有些好奇地問約拿:“這一路行來,我聽‘多米安’這個名字的次數實在太多,但是我仍然不知道這個人是一個什麽樣的人。”她跟在約拿身後,在漆黑的地道裡慢慢前進著:“你說你是他的老對手,你能形容一下這個人嗎?”
約拿舉著魔法光球,沒有回頭,只有聲音在地道裡回蕩,顯得有些沉悶:“斯科特·多米安,焦渴領的領主。”他斜背在背後的鐵匣和盔甲相撞,發出輕輕的敲擊聲:“我先來形容一下這個人不好的地方吧。”
他扳著手指:“老斯科特聚斂無度,希望整個領地的所有財富都匯聚到他的手裡;他生性殘暴,不拿治下百姓的性命當一回事;他熱衷於禁忌的魔法;他對於冒險者和傭兵的政策極度苛刻,以至於我們很少來到這裡;他在黑域軍閥中的名聲也很不好,兩面三刀,不講信用。”
兩人繼續在通道中行進,這條地道並不長,很快,艾莉爾就感覺他們在上坡了。
“那他的優點呢?”少女思索了一下,問道。
約拿沒有說話,他推開了地道的大門,帶著艾莉爾走出了走私通道,那是一家酒館的菜窖。少女探出頭去,看到了門外車水馬龍的景象,有沿街吆喝的小商販,匆匆忙忙滿臉生機的行人,全副武裝一臉嚴肅的護衛,和追逐打鬧嬉笑的小孩子們。
“他唯一的優點,就是他真的是一名很有能力的領主。”傭兵喃喃地說:“這就是我為何如此痛恨他的緣故。”他把小馬寄存在酒館門口,背著菲奧拉,拉著艾莉爾,走進了那家酒館。
“歡迎,約拿先生。”吵吵嚷嚷的酒館中,坐在櫃台背後的高大男人放下了手裡的杯子,向他致意:“好久不見了——我是指,我還以為你已經被當做材料打成肉餡了。”
“怎麽是你?”傭兵咧開嘴,露出兩排潔白的牙齒:“你的酒保呢?酒館老板親自上陣了?”他用空出來的手揮動了一下:“這種話還是不要說了,要不是你,我覺得多米安的人大概不會知道是我搶的錢。”
“畢竟城主大人也給了我們一口飯吃。”高大男人也微微一笑,目光在深陷的眼窩中顯得無比神秘:“你還帶了兩位客人,哦,這位是……”
“艾莉爾·普洛斯彼爾。”血裔少女頷首。
酒館老板了然地點點頭。約拿無奈地捂著額頭:“我的大小姐,你不要把什麽事情都那麽直截了當地說出來,這家夥可是這座城市裡面除了多米安之外最危險的人了。”他反手把背後的女孩抱過來:“至於這位,我也不用介紹了吧,拉文那·夜歌先生?”
血裔少女饒有興趣地看著酒館老板臉上那種營業笑容迅速消失,變成了一種緊張和冷漠:“你……”
“事先說明,不是我搞的啊。”約拿回頭掃了一眼背後,
確認沒人注意他們之後,把女孩抱到櫃台後面:“普洛斯彼爾是我的雇主,而小菲奧拉,我們在一個地下遺跡第一次遇到了她,然後剛才在焦渴領邊緣,科文騎士的鎮子裡第二次遇到了她,那個時候她就已經是這種情況了。” “我已經對她進行了應急處理。”艾莉爾從容地說:“她的症狀是使用天賦過度導致的,我為她補充了一點以太,只要睡一覺就好。”她抬起頭,這才看到,酒館老板的耳朵也是尖的,和菲奧拉很像。
約拿看著拉文那的緊張表情,好奇地問:“她是你妹妹?還是女兒?”
“女兒。”拉文那·夜歌迅速檢查了一下女孩,確認沒什麽情況,才長出一口氣。他抬起頭,錘了一下約拿的胳膊:“完了,這次真的欠你人情了。”
“如果你覺得欠我們人情的話,麻煩想條路,把我們送出焦渴領。”約拿笑嘻嘻地說:“再給我們準備點食物,交通工具就免了。”
“這些都可以免費。”酒館老板歎了口氣:“不過至少得兩三天,你們來的時候應該看到了,新一波流民正在遷徙,最近整個鎮子是戒嚴的狀態,多米安的軍隊分散在整個焦渴領四周抓人——你的身份畢竟特殊。”
“多謝了,我這個逃犯的身份不還是拜您所賜嘛,我曾經的合夥人。”約拿攤手。
“他的軍隊和護衛當中,認識你的人估計都在城外,”拉文那思考了一下:“這幾天你們在主城裡是沒問題的。稍微等上那麽兩天,等他們抓完了人,我再把你們送過山口。”
“那再好不過。”傭兵和酒館老板對了一個眼神,他略略靠了過去,聽到拉文那說道:“約拿,我的忠告是,如果你想活著,就不要摻和到普洛斯彼爾氏族的問題裡面去。這個女孩很可能是血裔對矮人派出的使節,現在整個術士遠征軍像瘋了一樣四處在找她。”
“我也想,可是她給的實在太多了。”約拿搖搖頭。
“再多的錢也得有命花!你一個小人物,在這些龐然大物中間……”半精靈歎了口氣:“算了,你這小子就像塊石頭,你既然決定了,我就等著你的死訊了。”他興趣索然地放下酒杯:“能喝酒的人又少了一個。”
“這幾天多喝一些唄,”傭兵嬉皮笑臉:“如果再也沒有下次見面,難道最後一次相會不該痛飲美酒嗎?”
“臨走的時候再喝。”酒館老板收回了前傾的身子:“現在,我先讓蓓蓓給你們收拾兩間能住的屋子。”
很快,酒館的女招侍就走了過來,將兩個人帶到了酒館的地下一層——同時也是客房的所在地。約拿點了一瓶酒,一邊呷著一邊走進了屋子,沒過一小會,艾莉爾就聽到了他如雷一般的呼嚕聲,應該是睡著了。少女也走進了自己的屋子當中,洗漱了一番, 躺在床上。
翻了十幾個番之後,她莫名地有些失眠。
不是因為客房發霉的枕頭和被褥,不是因為周圍此起彼伏的鼾聲,也不是因為剛剛才洗了十幾天以來的第一個澡。而是因為,她發現她在擔心自己的命運。長久以來,她第一次對父親為自己安排的道路產生了懷疑。
這樣真的能為家族帶來利益,為黑域帶來和平嗎?
黑域似乎依然會混亂下去,就像這一千年以來的每一天一樣,人們互相戰鬥,用敵人的血染紅自己的金幣,而血裔、術士和矮人們從三個方向攫取黑域的所有利益,沒人在意這片土地上的人的死活——她也不在意,她對自己說道。
亡靈國度有著完善的基礎教育,艾莉爾在她的整個求學生涯中一直堅信,她的所作所為,她的家族的所作所為,是為了偉大的目標,是為了守護這顆星球所付出的必要犧牲。
但是守護蕾爾這種話,現在看來是過於空泛了。這是一片被遺忘的土地,每個人隨時都可能一無所有,而她需要離開熟悉的家庭,熟悉的國家,甚至——對一個戰士來說——熟悉的戰場,穿越這片混亂之地,去完成一個家族的使命。
甚至她對這個使命本身也帶著深深的厭惡。沒錯,在內心的最深處,她拒絕家族的這個安排。但她是戰士,是士兵,士兵執行任務的時候是不論對錯的,更不論個人意願。
少女在半夢半醒之中嘟囔著:“只不過是一百年的時光罷了,我還支付得起。”
而後,她終於陷入了一個多夢的睡眠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