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在何琪疑惑辜教授為何著重談“中庸”時,辜教授卻話鋒一轉,又避而不談了,道:“假如有一間屋子,下面是地基,上面是屋子,歷朝歷代都在地基的基礎上修繕重建,如此延續了2000多年,如今這間屋子搖搖欲墜,風雨飄搖,有人主張縫縫補補,有人主張將原來的屋子推倒重建,有人主張連地基也毀了,從洋人那裡照搬,老夫想問問諸位,我惶惶2000華夏的地基是什麽?”
“是歷朝歷代的王公貴族麽?”
“是一脈相承的宗親族譜麽?”
“是流傳數千年的文字典籍麽?”
......
辜教授一連問了數個問題,卻又搖搖頭,否定了,隨之望向了下方聆聽的楊承瓚先生,道:“承瓚先生曾有一文名《金鐵主義說》。其中曰:中國向來雖無民族二字之名詞,實有何等民族之稱號。今人必目中國愛最舊之民族曰漢民族,其實漢為劉家天子時代之朝號,而非其民族固有之名也。中國自古有一文化較高、人數較多之民族在其國中,自命其國曰中國,自命其民族曰中華。即此義以求之,則一國家與一國家之別,別於地域,中國雲者,以中外別地域之遠近也。一民族與一民族之別,別於文化,中華雲者,以華夷別文化之高下也。即此以言,則中華之名詞,不僅非一地域之國名,亦且非一血統之種名,乃為一文化之族名。”
“老夫深以為然,故今日之問華夏地基,乃我華夏文明,一個與西方文明截然不同的文明,一個包羅萬象的文明,一個源遠流長的文明,一個歷經磨難,數次趨向於滅亡而又完好如初的文明。”
“老夫在西方求學時,研究他們的歷史,發現一個很奇怪的地方,歐羅巴大地與我華夏大地,同樣地廣物博,但他們分裂成了數十個國家,而我華夏卻只有一個。如果再細究下去,我華夏各省文化差異巨大,語言風俗也不盡相同,若是與歐羅巴對應,則每省皆可自成一國。”
“於是,老夫翻開了史書,發現我華夏在先秦之前,與歐羅巴頗有相似之處,春秋戰國,十幾個國家廝殺,至七國爭雄,至秦王橫掃六合,華夏大一統,書同文,車同軌,漸漸誕生了華夏文明。”
“歷經先秦兩漢,五胡亂華,衣冠南渡,東晉十六國,北魏南宋分立,至隋朝建立,大一統觀念深入人心,華夏文明融合了諸多北方遊牧民族文明,得以再次凝結。”
“唐末,五代十國,山河破碎,至趙宋王朝,後依次歷經元、明、清三朝,華夏文明已然深深刻進了每個華夏人的骨子裡。”
“因而同時期的西洋列國,呈分裂狀態,至今依舊如此,反觀我華夏分分合合,最終還是走向統一。”
“如果我們把歷朝歷代浮於表象的修飾統統去掉,把一個叫國家的屋子拿開,下面埋藏的東西赫然是華夏文明。”
“換而言之,與其說我華夏乃一國家,不如說我華夏乃是一個披著國家外衣的文明。
“可如今,有人卻不想要了,他們照搬洋人的東西,穿西裝、吃西餐、講洋文,在他們眼裡,洋人的東西是高雅的,老祖宗的東西是低俗的,所以要把老祖宗留下來的一切能拋卻的都拋棄了。”
“老夫以為,這類人目光短淺,知識淺薄,禍國殃民,尤為下賤,殊不知橘生淮南則為橘,橘生淮北則為枳,若洋人的東西真那麽好,那為何歐羅巴至今仍數國並列,而我華夏依舊唯一。”
“好!!”
“好!!!”
辜教授極具煽動性的講話,
引起眾人一致叫好,然錢玄因被辜教授代入了自己的思維中,陷入了誤區,一時竟然無法反駁。 正在這時,迅哥兒驀的說話了,道:“辜教授說的甚好,然我有一問,想請辜教授釋惑?”
“請!”辜教授道。
眾人收起了掌聲,屏息凝神,靜聽。
“誠如辜教授所言,歐羅巴大地數國分立,不及我華夏一統,那為何區區一歐羅巴小國,竟可欺辱我華夏統一國?”
“借稱讚先生一文《金鐵主義說》,所謂金者,黃金也,即金錢,即經濟,欲以此來求得人民的生活富裕。鐵者,即黑鐵,即鐵炮,即軍事,欲以此來求得國家的力量強大。當前我華夏,經濟、軍事皆弱,故列強欺辱上門。”辜教授解釋道。
“所以,我們要推到那間破舊的屋子,重建一個新的屋子,辜教授認同否?”迅哥兒再問。
“老夫同意新建一個屋子,但老夫不同意連同地基一齊推倒重建。”
“然這間屋子已經建了數次不止,依舊搖搖欲墜,豈不是地基出了問題?”
“一條腿生病了,便治腿,若要棄之,則獨木難支。”
“如何治?”
“人治。”
“噓......”眾人又迷糊了。
“把2000年的歷史翻個面,老夫只看到了兩個字‘道德’。大凡盛世之王朝,無不‘道德’盛行,‘道’縛身體力行,‘德’束心之欲望,謂之‘中庸’,以‘中庸之道’治病,乃人治。為何這間屋子建了數次,依舊搖搖欲墜,是因為建造的人不講‘道德’,且使用的方法也不對。‘君憲’也好,‘民憲’也罷,皆需依仗‘人治’。”
辜教授站在此間節點,回溯過往,再總結得出一個經驗之談,嚴格意義來說,是成立的,這是先輩們探索未來的方式之一。
我們後來人站在光明的肩膀上,指責百年前那些身處黑暗裡的人不認識路,不知出口在何方,這顯然是不公平的,是沒有良心的,試問沒有他們的瞎摸索,哪來的今日?
在這場論戰中,錢玄與迅哥兒儼然落了下風,這是時代的局限性所致,何琪覺得自己必須要說幾句了,夠不上指責,更像是交流。
何琪沒有直面辜教授的問題,而是婉轉的舉了一個例子,叫“站在河邊思考”,說道:“嚴複先生的《天演論》,裡面有句話叫物競天擇,適者生存。在非洲大草原上,生活著許多群居性食草動物,有羚羊,角馬,野牛等,它們吃完了一片草場,就必須要跨過一條河流,遷徙至對面的草場覓食,而這條河裡生活著一種叫鱷魚的獵食動物,專門等在它們遷徙必過的河裡獵殺捕食。倘若我們也是其中一支要遷徙的動物,來到了河邊,看見河裡的鱷魚張著血盆大口,模樣恐怖。因此我們害怕了,停下了腳步,站在河邊躊躇不前。與此同時,其他的動物已經在過河了,他們損失了一部分同類,終於踏上了對岸,那裡有鮮美多汁的嫩草,有源源不斷的美味珍饈。而我們呢,不但錯失了和它們一起渡河的良機,竟還未作出決斷,始終站在河邊商議、爭執,日子一天天過去,終於有一部分肚子餓的忍不住了,衝下了河,很快喪生於諸多鱷魚之口,血水染紅了河面,於是有些人被嚇得要往後退步,要回到那片早已被啃食乾淨的草場,想辦法讓青草再生。”
“試問,若當初與其他的動物一起渡河,豈不是可以互相分擔鱷魚的攻擊,減少種群損失?”
“至於那些被嚇得要後退的,待青草重生之時,怕是早就餓死了吧。”
“如今,站在河邊的就剩我們了,是付出血的代價,也要立即過河?還是繼續站在河邊商議、爭執,眼看著對岸的青草被其他種群大快朵頤。他們吃的越多,我們能吃的就少,此消彼長,他們種群愈漸壯大,我們的種群愈漸至弱小。”
這是一場沒有結果的爭論,辜教授的“一間屋子”不能不說沒有道理,而何琪的“站在河邊思考”讓人耳目煥然一新,兩家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
眾人不禁陷入了思考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