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劍揮來,裂隙又開,斑斕的黑幾何很想吞噬,可扭曲趙無秋的身形前便消失,仿佛不曾存在地消失。
“傻狗,真當我是蠢蛋?不知所謂的本源,就是隨便你砍又如何?哼,可惜你像個聾子,不然就明白勝的只會是我!萬幸我還懂你說話,能多笑話你幾句。算了,我大發慈悲告訴你吧,憑你的本事還大言不慚,說什麽和我…和我相仿?來吧,你試試宰了我啊。若做不到,會給殺雞一樣抽腸扒毛的只能是你!”收束嘲諷,趙無秋踩在競技場最高點,亂轉眼珠,笑出滿口牙,半蹲著擊掌,“哈,有主意了,看我如何幫你認清形勢啊!”
聖痕沒在聽。他的軀體冒出血色,飛身猛躍,銳如紅光,破空而上。必須拉近、唯有拉近!只有逼近敵人,才能迫發祈信之力,殺這該死的朝晟人!可剛衝到半空,更多的裂隙攔住了聖痕的去勢?他急忙收速,卻發現不止正前,左右上下乃至身後,都已給封死:“不、不可能!”
站到趙無秋的高度,能看清,莫說聖痕周圍,整座競技場都給裂隙填充:“明白了?這就是我的力量,你永遠永遠趕不上的力量!”
“怎麽可能?怎麽可能?!”無法相信,聖痕險些松開劍。他怎會使用相同的攻擊?祈信之力也許會重複,但看這朝晟人先前的表現,其能力分明與自己不同啊?不…不,別多想,沒時間浪費!
“蠢貨!”借帝刃的能量,聖痕亦砍出無數裂隙,突破圍困他的囚籠,看見競技場充滿黑光,怒極反笑,“可惡的朝晟人,你能填滿帝皇的競技場,難道我不能?!”
聖痕凌空旋劍,破除所有裂隙。看他狂舞亂揮,趙無秋噘嘴了,並非驚歎聖痕的強,而是惱於完好的競技場:“祂真死了千八百年?你看這破地多硬?挨我多少下都沒事?”
網傳來祖仲良的回答:“祂的強在你之上。能勝過祂遺留的力量,不代表能摧毀祂的造物。”
“行吧,沒準祂的東西真能幫我,”沒等聖痕逼近,趙無秋已踩住聖環殿,摁著鼻頭壞笑,“他的軍隊…是,帝皇利刃可能在哪?好,多謝呀。待我耍完他,你可要記著先前說的!給我幫好忙了!哼,現在,看我怎麽遛這傻狗四處逛吧!葛阿姨,祖老頭,你倆就看好戲吧!”
“他果然沒輕重。”葛瑞昂無奈訕笑。
“他不用講輕重。”祖仲良很平靜。
“膽小的朝晟懦夫!你不是很強?又逃什麽?!”聖痕怒吼飛起,成紅光劃破黑夜。裂隙如藤蔓生長,緊咬趙無秋不放,卻總啃不住他,讓更後方的血劍狂躁,“小鬼!你躲什麽?無論你是否強於我,都不該像小醜似的竄逃!膽怯,只會暴露你的無能!”
無法與敵人近身,聖痕非常惱火。他分明是追獵者,卻總是慢半拍,只能給獵物戲耍。被人戲弄的感覺很糟,非常的糟。要宣泄這窩囊的悶氣,聖痕只能追得更緊,砍得更凶。趙無秋還在躲,永遠躲在裂隙之前,不時回頭笑幾下,等新的攻擊襲來。無聊的追逐戰給他們持續著,若非夜色籠罩,或許從聖都到東境的特羅倫人都能看清劃破天空的那抹紅。
兩小時,他們一前一後,用兩小時跨越兩千多公裡。祖仲良久未發聲,葛瑞昂開始還會和趙無秋聊幾句,到後面也沒了耐心,轉而連線林思行,探討起他們速度的極限,消磨時間。
他們越湖翻山,捅風裂雲,飛至特羅倫的最東,隱入漸白的天際。聖痕似無厭煩,
還是揮劍,還是斬出裂隙,還是給趙無秋躲過。不知多久,趙無秋沒再踩空,終於落足一處城鎮,等聖痕衝至身前。 “不躲了?”聖痕的聲冷又怒。他的劍鋒對準敵人,可以刺穿一切阻礙,“該死的朝晟人,你的本源已去到盡頭,再逃不脫。
可趙無秋收口了,隻回看夜幕余色,再張望一番,突然衝進旁邊的樓,在聖痕追趕前拎著什麽回到原地,笑得幸災樂禍。
討厭的眼神,聖痕真想挖他的眼慢慢削成末,給他嘗幾口再劈爛。不對,他拿著什麽?他怎會余裕至此?莫非…
順著他的視線,聖痕轉移了注意,借灰蒙的光看清附近建築,覺得眼熟。更當太陽初生,給拎起的人照亮了臉,聖痕失控舉劍,吼得心裂,踏裂水泥地,又止步不前:“不!”
聖痕看得太清楚,這是副官姆哈卡駐扎的偏僻小鎮。至於姆哈卡,則給趙無秋拿住頭拎高,捏成血霧:“不?不也沒用。看看吧,你的人都死完啦。”
裹著血色,聖痕更能看清鮮血,看到隨晨光升起的霧是猩紅色,街上、房前、窗口全是死人,穿著黑色護甲的死人,追隨他這帝皇利刃的死人:“不!我的士兵呀!”
“你是真反應遲鈍,還沒我上學時候靈光。媽的,你怎就不懂梁語?不然,你就能聽到,你每揮砍一劍,我都會回敬,”趙無秋抽出鋼棱刺,拿它旋轉、劈砍、比劃,“但沒招呼你,全送你的手下品鑒啦。”
看完血霧,聖痕望眼姆哈卡的無頭屍體,明白他做了什麽。追逐的路線很繞很長,他是尋找士兵,趁機屠殺他們。從什麽時候開始?聖都?不,競技場,從離開競技場的那一刻,他就決定去消滅自己的軍團。他明明飛得那樣高…不,瑟蘭的幸存者有報告,他同時現身多地!一定是這樣,一定是這樣。可即便是這樣,自己就能戰勝他?不可能,不可能呀…
震驚後是悲傷,而當悲傷閃過,理智便佔據思維的高地,幫聖痕平靜了心。該死的朝晟人,是想引自己離開聖都嗎?答案是否。他已能隨意動用本源,並未被壓製力量。他這樣做的目的,便只有一個——玩弄自己、報復自己,看自己絕望!真是瘋子、瘋子…假如當日自己沒有憐憫他,給他簡單的死亡,而是讓士兵嘲弄折磨他,會否能改變今日的悲劇?不,後悔沒用。過去不可能逆轉,能掌握的只有未來。帝皇,若禰仍垂憐於我,便再賜予我威嚴的力量!我,不夠虔誠。但我的士兵,卻有最忠誠的信仰!忠誠死,禰會憐,我亦怒,用禰的憐憫,賜予我突破極限的憤怒吧!
血霧凝淚,淚如珍珠,連貫百公裡,由帝皇利刃的士兵、將官的屍體上飛射,刹那間來到聖痕身邊。鮮血入體,聖痕再無慌與懼,有的只是怒,不再恐懼的怒,去殺滅毀了一切的敵人的怒!
湧現的血和聖痕融為一體,現在他的身軀是血色波濤,向手中的帝刃湧流。聖痕感到死亡的不甘,明白士兵們的信念,理解更強的本源,力量達到更高的境地。
“別急。葛阿姨,你今天好關心我呀,”趙無秋甩著鋼棱,等聖痕完成領悟,“啊?什麽?是小林喊你傳話?讓他放心!管這家夥變成什麽東西,結局都只有死…”
待血匯入帝刃,聖痕長歎:“帝皇的余威,我真切感受到。”
聖痕赤身裸體,橫劍怒目,冷冽的氣勢前所未見,仿佛目空一切,殺滅所有。是的,帝皇的威嚴與數十萬士兵的怨念,使怒意轉化為殺意,將聖痕的本源第二次突破:“領死吧,瘋子。”
聖痕如此說,趙無秋也如此說。不同的語言,傳達相同的含義。他們明明聽不懂各自的話,卻能靠聲音感受互相的真意,那必勝的信念。
太快了。不等葛瑞昂驚訝,聖痕已到身前,用劍刺透胸膛。若非是用著趙無秋的視野,他早已運作本源了。
跟著,他看見銳利切碎眼前的手,沒有血,沒有肉。因為細胞已給割裂,組成細胞的微粒也被削開,合成微粒的更小粒子也分離。尚未還擊,趙無秋已飄散成灰,飄散成肉眼不可見的灰。
聖痕撫過未染血的帝刃,相信勝利會屬於他自己。
“呼——好、好厲害呀!連痛都沒,他如何做到的?”
沒用的廢話已不能激起波瀾。哪怕趙無秋意料之外地復活,聖痕也不怕。任他多少次重現,都只會獲得相同的死。
“確實好強…他砍人夠狠,挨打可難說!看我怎麽揍他!”
趙無秋狠錘聖痕的面門,將他轟穿好幾棟房,飛得很遠。可隻一秒,帝刃再刺入他的胸膛,將他分割成微粒,未及喊便消失。
聖痕撫過臉,指尖滑過短須,貼過額面。古銅的皮膚沒有傷口,連受擊的感覺都細微。看著又浮現的敵人,聖痕淡漠張口:“死是你僅有的出路。”
“是嗎,哈哈哈,”聽著葛瑞昂的翻譯,趙無秋恨笑到咬牙,再揮鋼棱,“來啊?”
可他難以擊中聖痕。那帝皇恩賜的聖器帝刃,在聖痕手中將“銳利”的本源傳達,延伸又延伸,阻攔所有迎擊之物,直至把它們切割至不能分裂的極限,才歸於鋒芒之內。
遠在瑟蘭觀戰的林思行沉默坐倒。多強絕的力量,多反常的本源…多少年?祖仲良說過多少年?多少年沒生命展露過如此的強?自己不行,葛瑞昂不行,趙無秋…他也不行吧?是的,沒有人、沒有物、沒有存在可以把這鋒利阻擋。
可即使鋒利到如此,聖痕還不能真正消滅趙無秋。一次次分割到毀滅,又一次次出現,趙無秋似乎殺不死、殺不掉,再怎樣粉碎也會卷土重來。這笨蛋他…也能這樣可怕?近乎不滅的複原,自己引以為傲的本源,有沒有可能與他相比?不,不可能,別說自己,只怕翻遍朝晟、甚至全世界的前行者,也不能與他匹敵。
“可怕的場景,”讚歎著,葛瑞昂苦笑兩聲,繼續觀摩,“如果無法消滅他,聖痕只會失敗,但…他的本源還余多少?能撐過無盡的攻勢?”
“看著吧。”祖仲良開口,又沉默。
是的,無法消滅的強敵是不能戰勝的。挑戰此等無解的勁敵,勝利不能也不會存在。哪怕是最凶的猛獸、滅絕的巨龍、悍勇的軍隊,面對這種敵人,也必須害怕,控制不住逃跑的念頭。
但聖痕不會。他知道,多強的本源也有盡頭,除非帝皇恩賜的聖器相助。所以,即使面對這強敵,即便被無數這樣的強敵圍攻,聖痕也有信心緊握勝利。哪怕他回復又怎樣?哪怕他不滅又怎樣?若他真的永生不滅,自己就永遠揮動帝刃,將他永遠斬殺!
一劍、兩劍、三劍…數不清刺了多少,記不起斬了多少劍,聖痕依然揮劍。最簡單的動作,最簡單的劍,卻畫出最美的圖,動人如舞蹈:
“朝晟人,放棄吧。除去數字和帝皇的偉力,世界不存在無窮盡之物。不論祈信之力還是你們口中的本源,終有枯竭的盡頭,終有枯竭的時刻。 而我,已沐浴聖都的金光,掌握帝刃的能量,我的祈信之力空前廣闊。我有自信,即便耗盡你的本源,我也有余力進入朝晟,真正消滅你的國、消滅你的一切,一切!”
趙無秋沒有說話,更沒回復網的消息。沒人知道他的本源力量剩多少,除去他自己。可他已沒了嬉笑,或許情況真不妙。
刺出反擊的鋼棱,趙無秋迎著帝刃衝近聖痕,在粉碎中無止境複原,終於抓住聖痕,拿鋼棱扎入他的頭,削掉他的顱腦。
趙無秋急忙後退,看眼睛以上都消失的聖痕,吐兩口唾沫:“還狂不?腦袋給你削掉,看你還怎麽搞?有本事複原啊?複原啊?嘻嘻——啊?”
可聖痕仍站著,伸手敲光禿的顱底,骨、腦、血管飛速生長,完整如初:“失望嗎?我不知道,你能否理解特羅倫的語言,但相信你的眼睛足夠敏銳。”
說罷,聖痕乾脆斬去頭顱,提著頭,等新的頭從斷頸長出:“獲得帝皇恩賜的威嚴,我已非尋常生命…”
劍鋒再刺進趙無秋胸膛,聖痕面無表情,眼中只有自信。
林思行想站起身,卻軟了腿,牙關打架。他、他也無法殺死?怎會了?怎可能了?笨蛋呢?趙無秋呢?他如何了?他、他還在給粉碎。不,不對啊,他重現的時間延長了,複原的時間變慢了?他很努力擊打聖痕,但攔不住聖痕的攻擊,停不了聖痕的動作…
又一劍,趙無秋又粉碎,久未重現。
“該是本源耗盡的時刻,接受你的失敗與死亡吧。”豎劍於胸前,聖痕如是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