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這本是賀文海自己的家園,他從小就在這裡長大的,在這裡,他曾經渡過一段最幸福的童年,得過最大的榮耀,可是,也就在這裡,他曾經親自將他父母和兄長的靈柩抬出去埋葬。
又誰能想到此刻他在這裡竟變成個陌生人了?。
賀文海淒然一笑,耳旁似乎響起了一陣淒涼的悲歌:"眼看他起高樓,眼看他宴賓客,眼看他樓垮了。"他仔細咀嚼著這其中的滋味,體味著人生的離合,生命的悲歌,更是滿懷蕭索,玄然欲泣。
虯然大漢也是神色黯然,悄聲道:"少爺,進去吧。"賀文海歎了囗氣,苦笑道:"既已來了,遲早總要進去的,是麽?"誰知他剛跨上石階,突聽一人大喝道:"你是什麽人?敢往馬爺的門裡亂闖?
一個穿著錦緞羊皮襖,卻敞著衣襟,手裡提著個鳥籠的大麻子從旁邊衝過來,攔住了賀文海的去路。
賀文海皺眉道:"閣下是……"麻子手叉著腰,大聲道:"大爺就是這裡的管家,我的閨女就是這裡馬夫人的乾妹妹,你想怎麽樣?"賀文海道:"噢──既是如此,在下就在這裡等著就是。"麻子冷笑道:"等著也不行,馬公館的大門囗啟是閑雜人等可以隨意站著的?"虯然大漢怒容滿面,但也知道此時隻有忍耐。
誰知那麻子竟又怒罵道:"叫你滾開,難道是作死嗎?"賀文海雖還忍得住,虯然大漢卻忍耐不住了。
他正想過去給這個麻子教訓,門裡已有人高呼道:"文海,文海,真是你來了嗎?"一個相貌堂堂,錦衣華服,頜下留著微須的中年人已隨聲衝了出來,滿面俱是興奮激動之色,一見到賀文海就用力捏著他的脖子,嘎聲道:"不錯,真是你來了……真是你來了……"話未說完,已是熱淚盈眶。
賀文海又何嘗不是滿眶熱淚,道:"大哥……"隻喚了這一聲"大哥",他已是語音哽咽,說不出來。
那麻子見到這光景,可真是駭呆了。
隻聽馬為雲不住喃喃道:"兄弟,你真是想死我了,想死我了……"他這句話翻來覆去也不知說了多少遍,忽又大笑道:"你我兄弟相見,本該高興才是,怎地卻眼淚巴巴的像個老太婆……"他大笑著擁著賀文海往裡走,還在大呼道:"快去請夫人出來,大家全出來,來見見我的兄弟,你們可知我這兄弟是誰麽?……哈哈,我說出來包險你們都要嚇一跳。"虯然大漢望著他們,眼淚也快要流了出來,他心裡隻覺酸酸的,也不知是悲痛?還是歡喜。
那麻子這才長長吐出囗氣,摸著腦袋道:"我的媽呀,原來他就是賀…賀…賀文海,連這棟房子聽說都是他送的,我卻不讓他進來,我……我真該死。"那紅孩兒馬文鈴正被十幾個人圍著,坐在大廳的太師椅上,他也明白了他父親和賀文海的關系,嚇得連哭都不敢哭了。
但馬為雲剛擁著賀文海走入了大廳,本來站在小文鈴旁邊的兩條大漢忽然撲了出來,指著賀文海的鼻子道:"傷了鈴小姐的就是你嗎?"賀文海道:"不錯!"那大漢怒道:"好小子,你膽子真不小!"兩人一左一右,竟向賀文海夾擊而來!
賀文海並沒有回手,但馬為雲忽然怒喝一聲,反手一掌,跟著飛起一腳,將兩人都打得滾了出去,怒道:"你們敢對他出手?你們的膽子才真不小,你們可知道他是誰嗎?"那兩人再也想不到馬屁竟拍到馬腿上。
一人捂著臉吃吃道:"我們隻不過是想替鈴小姐……"馬為雲歷聲道:"你們想怎樣,告訴你們,我馬為雲的女兒就是賀文海的女兒,賀文海莫說隻不過教訓了他一次,就算將這畜生殺了,也是應該的!"他放聲大喝道:"從今以後,誰也不許再提起這件事,若有誰敢再提起這件事,就是成心和我馬為雲過不去!"賀文海木然而立,心裡也不知是什麽滋味。
馬為雲若是痛罵他一場,甚至和他翻臉,他也許還會覺得好受,但馬為雲卻如此重意氣,他心裡隻有更慚愧,更難受!黯然道:"大哥,我實在不知道……"馬為雲用力一拍他肩頭,笑道:"兄弟,你怎地也變得這麽婆婆媽媽起來了?這畜生被他母親慣得實在太不象話了,我本就不該傳她武功的。"他大笑著呼道:"來來來,快擺酒上來,你們無論誰若能將我這兄弟灌醉,我馬上就送他五百兩銀子。"大廳中的人多是老江湖,光棍的眼睛哪有不亮的,早已全都圍了過來,向賀文海陪笑問好。
突聽內堂一人道:"快掀簾子,夫人出來了。"站在門囗的童子剛將門簾掀起,寧鈴已衝了出來。
賀文海終於又見到寧鈴了。
寧鈴也許並不能算是個真正完美無暇的女人,但誰也不能否認她是個美人,她的臉色太蒼白,身子太單薄,她的眼睛雖明亮,也嫌太冷漠了些,可是她的風神,她的氣質,卻是無可比擬的。
無論在任何情況下,她都能使人感覺到她那獨特的魅力,無論誰隻要瞧過她一眼,就永遠無法忘記。
這張臉在賀文海夢中已不知出現過幾千幾萬次了,每一次她都距離得那麽遙遠,不可企及的遙遠。
每一次賀文海想去擁抱她時,都會忽然自這心碎的惡夢中驚醒,他隻有躺在他自己的冷汗裡,望著窗外黑沉沉的夜色顫抖,痛苦地等待著天亮,可是天亮的時候,他還是同樣痛苦,同樣寂寞。
現在,夢中人終於真實的在他眼前出現了,他甚至隻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及她,他知道這不再是夢。
可是,他又怎能伸手呢?
他只希望這又是個夢,但真實永遠比夢殘酷得多,他連逃避都無法逃避,隻有以微笑來掩飾住心裡的痛苦,勉強笑道:"大嫂,你好!""大嫂"魂牽夢縈的情人,竟已是大嫂,虯然大漢扭轉了頭,不忍再看,因為隻有他知道賀文海這一聲"大嫂"喚得是多麽痛苦,多麽辛酸。
他不知道自己若在賀文海這種情況中時,是否也能喚得出這一聲"大嫂"來,他不知道自己是否也有勇氣來承受如此深的痛苦。但他知道一號首長的密件絕不會錯.....就是這裡.........就是他們.........老天保佑,她是置身事外的,不然就對他太殘忍了.........他若不扭轉頭去望院中的積雪,隻怕早已流下淚來。
而寧鈴卻仿佛根本沒有聽見這一聲呼喚。
她的心仿佛已全貫注在她的女兒身上。那孩子瞧見了母親,又放聲痛哭起來,她掙扎著撲入她母親的懷抱裡,嘶聲大哭著道:“我已經沒法再練武了,已變成了殘廢,我……我怎麽能再活得下去!”
寧鈴緊緊摟住他,道:“是……是誰傷了你的?”
紅孩兒道:“就是他!”
寧鈴目光隨著他手指望過去,終於望在賀文海臉上。
她瞪著賀文海就仿佛在瞪著個素不相識的陌生人,然後,她目光中就漸漸露出了一種怨恨之意,一字字道:“是你?真的是你傷了他?”
賀文海隻是茫然地點了點頭。
誰也不知道是什麽力量支持著他的,他居然還沒有倒下去。
寧鈴瞪著他,咬著嘴唇道:“很好,很好,我早就知道你不會讓我快快樂樂地活著,你連我最後剩下的一點幸福都要剝奪,你……”
馬為雲乾咳一聲,打斷了她的話,大聲道:“你不能這樣對文海說話,這完全不能怪他,全是鈴兒自己闖出來的禍,何況,當時他並不知道鈴兒就是我們的孩子。”
紅孩兒忽又大聲道:“他知道,他早就知道了,本來他根本就傷不了我,可是我聽說他是爸爸的朋友就住了手,誰知他反而趁機傷了我!”
虯髯大漢憤怒得全身血管都要爆裂,但賀文海卻還是木然站在那裡,竟完全沒有自己辯護之意。
無論多麽大的痛苦,他都已承受過了,現在他難道還能和一個小孩子爭論得面紅耳赤麽?
馬為雲卻厲聲道:“畜生,你還敢說謊?”
紅孩兒大哭著道:“我沒有說謊,媽,我真的沒有說謊!”
馬為雲大怒著想去將他拉過來,但寧鈴已擋在他面前,嗄聲道:“你還想將他怎麽樣?”
馬為雲跺腳道:“這畜生實在太可惡,我不如索性廢了他,也免得他再來現世!”,寧鈴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陣憤怒的紅暈,厲聲道:“那麽你連我也一齊殺了吧!”
她目光在賀文海臉上一轉,冷笑著道:“反正你們都很有本事,要殺死個小孩子固然是易如反掌,再多殺個女人也沒什麽關系的。”
馬為雲仰天長嘯了一聲,頓足道:“寧鈴,怎地你也會變得如此無理?”
寧鈴根本不理他,已緊緊摟著她的兒子走人了內堂,她的腳步雖輕,但賀文海的心都已被踩碎了。
馬為雲拍著他肩頭長歎道:“文海你也莫要怪她,她本不是如此不講理的女人,可是一個女人若是做了母親,那麽她就會變得不講理起來了。”
賀文海黯然道:“我知道,母親為了自己的兒子,無論做什麽事都是應該的。”
他勉強一笑,又道:“我雖然沒有做過別人的母親,至少總做過別人的兒子……”
借酒澆愁愁更愁,這句傳誦千古的詩句,其實並不是完全正確的,喝少量的酒,固然能令人更多愁善感,更容易想起一些傷心的事,但等到他真的喝醉了,他的思想和感覺就完全麻木。
那麽,世上就沒有任何事能令他痛苦了。
賀文海很了解這一點,他拚命想喝醉。
喝醉酒並不是件困難的事,但一個人傷心的事越多,喝醉的次數越多,越需要喝醉的時候,反而卻偏偏很不容易喝醉。
夜已很深。
酒也消耗了不少,但賀文海卻一點醉意也沒有。
他忽然發覺別的人也都沒有酒意,十幾個江湖客在一起喝酒,喝到夜深時居然還沒有一個人喝醉,這實在是件很不尋常的事。
夜色越深,大家的臉色也就越沉重。一個個都不時伸長脖子往外望,仿佛在等待著什麽人似的。
突聽更鼓聲響,已是三更。
大家的臉色竟不約而同地變了,失聲道:“三更了,李大爺怎地還沒有回來?”
賀文海皺了皺眉道:“這位李大爺又是何許人也?各位難道一定要等他回來才肯喝酒?”
一人賠笑道:“不瞞賀大俠,李大爺若是不回來,這酒咱們實在喝不下去。”。
另一人道:“李大爺就是人稱‘鐵面無私’李正義李老爺子,也就是我們馬爺的結拜大哥,賀大俠難道還不知道麽?”
賀文海舉杯大笑道:“十年不見,想不到大哥竟又結交了這許多名聲顯赫的好兄弟,且待小弟先敬大哥一杯。”
馬為雲臉上似乎紅了紅,勉強笑道:“我的兄弟,也就是你的兄弟,我也敬你一杯。”
賀文海道:“那倒也不錯,想不到我竟也平空多出了幾位大哥來,卻不知這些大英雄們肯不肯認我這不成才的兄弟?”
馬為雲哈哈大笑道:“他們歡喜還來不及哩,焉有不認之理?”
賀文海道:“隻……”
他本來也不知要說什麽,但話到嘴邊卻改口笑道:“李大爺素來‘鐵面無私’,據說終年也難見到他笑一次,他若一來,我隻怕嚇得連酒都喝不下去了,想不到各位卻要等他來了才肯喝酒。”
馬為雲沉默了半晌,忽然斂去笑容,沉聲道:“人魔已重現江湖……”
賀文海截口道:“這件事我倒已聽說過。”
馬為雲道:“但賢弟可知道這‘人魔’此刻在哪裡麽?”
賀文海道:“據說此人行蹤飄忽……”
馬為雲也打斷了他的話,道:“不錯,此人的確行蹤飄忽,但我卻知道他目前必在保定城裡,而且說不定已在我們家附近。”
這句話說出來,大家都不約而同地縮了縮脖子,那盆燒得正旺的爐火,似已擋不住外面侵入的寒氣了。
賀文海也不禁為之動容,道:“莫非他已在此間現身了麽?”
馬為雲歎:“不錯,秦孝儀秦三哥的大公子已在前天晚上傷在他手裡。”
賀文海皺眉道:“他是在哪裡下的手?”
馬為雲一字字道:“就在我們家後園,‘冷香小築’前面的梅花林裡。”
賀文海聳然道:“他還傷了什麽人?”
馬為雲道:“賢弟也許還不知道,此人每天晚上素來隻傷一人,而且絕不會在三更之前出手!”
他勉強笑了笑,道:“他殺人的脾氣就好像有些人喝酒一樣,不但定時,而且定量。”
賀文海也笑了笑,但笑容並沒有使他的神情看來輕松些,他沉吟了半晌,才沉聲問道:“昨天晚上呢?”
馬為雲道:“昨天晚上倒還很太平。”
賀文海道:如此說來,他的對象也許隻是秦大少爺,此後也許不會來了。”
馬為雲搖了搖頭,道:“他遲早還是要來的。”
賀文海皺眉道:“為什麽?他難道和大哥有什麽過不去嗎?”
馬為雲又搖了搖頭,緩緩道:“他的對象既非秦重,也不是我。”
賀文海失聲道:“是…是…是誰?”
馬為雲道:“他的對象是寧……”
聽到“寧”字,李尋歡面色已變了,但馬為雲說的並不是“寧鈴”,而是“寧雲”。
賀文海暗中松了口氣,道:“寧雲?她又是何許人也?”
馬為雲大笑道:“兄弟,你若連寧雲都不知道,隻怕真的是老了,換了十幾年前,你對寧雲這名字隻怕比誰都清楚得多。”
賀文海微笑道:“如此說來,她莫非也是位美人?”
馬為雲道:“她非但是位美人,而且是11屆香港選美大賽冠軍獲得者,江湖中的富二代官二代為她神魂顛倒的,也不知有多少。”
他指點著身旁的一群人大笑道:“你以為他們真是衝著我的面子來的嗎?若不是寧雲在這裡,我就算每天擺上整桌的燕翅席,他們也未必肯上門。”
大家的臉都紅了,其中兩個錦衣少年的臉紅得更厲害,馬為雲用力拍著他們的肩頭,又笑著道;“你們的運氣總算還不錯,現在總算還有希望,我這兄弟若是年輕十年,哪裡還有你們的份兒。”
賀文海也大笑道:“大哥以為我真的老了麽?我的人雖老了,心卻還未老哩。”
馬為雲目光閃動,忽又大笑道:“不錯不錯,一點也不錯,她裙下之臣雖然比螞蟻還多,但除了你之外,隻怕誰也沒有希望。”
賀文海苦笑道:“只可惜我已在酒缸裡泡了十年,手段已大不如前了。”
馬為雲緊緊握住了他的手,道:“賢弟有所不知,這位寧姑娘非但美如天仙而且很有志氣,她什麽人都不願意嫁,卻揚言天下,無論誰隻要能除去‘人魔’,就算是個又麻又跛的老頭子,也可以娶她做老婆。”
賀文海道:“隻怕就因為這原故,所以人魔也一心要除去她。”
馬為雲道:“正是如此,人魔前天晚上到‘冷香小築’去,也正是為了找她,想不到秦重恰巧在那裡,竟做了她的替死鬼。”
賀文海目光閃動道:“秦大少爺也是她的裙下之臣麽?”
馬為雲苦笑道:“他本來倒還蠻有希望的,只可惜現在……”
賀文海笑了笑,道:“冷香小築寂寞多年,如今有那位寧姑娘住在那裡,想必已熱鬧了起來,三更半夜裡,居然還有多情公子在門外徘徊。”
馬為雲的臉又紅了紅,苦笑道:“冷香小築是兄弟你的故居,我本不該讓別人住進去的,可是……可是……”
賀文海截口道:“那地方能得美人青睞,正是蓬蓽生輝,土木若有知,隻怕也要樂不可支了,絕不會再讓我這癆病鬼再住進去隨地吐痰的。”
他目光炯炯,凝注著馬為雲,微笑著又道:“可是,這位寧姑娘和大哥你又有什麽關系呢?”
馬為雲乾咳兩聲,道:“她是寧鈴在普陀上香時認得的,兩人一見投緣,就結為姐妹,正好像兄弟你和我的情況一樣。”
賀文海似乎怔了怔,道:“她的父親難道就是我方才在門外見到的那位大管家麽?”
馬為雲苦笑道:“你想不到吧?其實誰也想不到那種父親竟能生得出她那樣的女兒來,這就叫烏鴉窩裡出了個鳳凰。”
賀文海道:“那位‘鐵面無私’李大爺難道是去約幫手來保護她?李大爺如今難道也變得憐香惜玉起來了?”
馬為雲似乎並未聽出他話裡的譏誚之意,道:“李老大除了要保護她之外,更想趁這機會除去‘人魔’,何況,中原武林的世家巨族已出了筆為數可觀的銀子來緝捕人魔,這筆銀子現在就存在我這裡,若有什麽失閃,這責任隻怕誰也承擔不起。”
賀文海聽到這裡,方為之動容,失聲道:“大哥為何要將這擔子背下來呢?”
馬為雲歎了口氣,道:“既然有了擔子,就得有人來挑,兄弟你說對不對?”
賀文海沉默了半晌,喃喃道:“現在已是三更了,人魔今天晚上會不會再來?”
他忽然長身而起,道:“李大爺還未回來,各位的酒既然喝不下去,我還是趁這時候到四下去逛逛,也好去探望探望那些老友梅花。”
馬為雲皺眉道:“兄弟你想探望的隻怕不是梅花,而是人魔吧?”
賀文海笑而不答。
馬為雲皺眉道:“你定要去孤身涉險?”
賀文海還是笑而不答。
馬為雲凝目望了他半晌,忽然大笑道:“好好好,我知道你若決定要做一件事,那是誰也攔不住的,何況,人魔若知道你賀大俠在這裡,隻怕就不敢來了!”
後園中梅花仍無恙,仿佛比十年前開得更盛了,但園中的人呢?人縱然也有梅花那一身傲骨,卻又怎禁得起歲月的消磨?花謝了還會再開,但人呢?人的青春逝去後,還有誰能再追回?
賀文海靜靜地站在那裡,凝望著遠處樓頭的一點燈火,十年前,這小樓本屬於他的,樓中的人本也屬於他的。
但現在,這一切也都隨著青春而去,是永遠再也無法追回的了,現在他所剩下的,隻有相思,隻有寂寞。
相思雖苦惱,但若不相思,他隻怕已無法再活著。
踏過積雪的小橋,便是一片梅林。
梅林中也露出小樓一角,這正是賀文海昔日讀書學武的地方。這小樓與遠處那小樓遙遙相對,雪霽的時候,他隻要推開窗戶,就可以瞧見對面小樓那多情人兒的多情眼波,也正在向他凝睇。
但現在……
情到濃時情轉薄”,賀文海長長歎了口氣,抖落了身上的積雪,黯然走過了小橋,踏碎了橋上的積雪。
後園中寂無人影,也聽不到人聲,三更後正是梅花盜隨時都可能出現的時候,還有誰願意逗留在這裡?
賀文海緩緩走向梅林中的冷香小築。
他倒並不是想去探望那位絕世的美人寧雲,他知道在這種時候,寧雲也絕不會還逗留在這裡的。
他隻不過忍不住想去看看他昔日的故居,人在寂寞時,就會覺得往日的一切都是值得留戀的。
就在這時,靜寂的梅林中,忽然發出一聲輕笑。
賀文海整個人立刻變了,就在這一刹那間,他懶散的身體裡已立刻充滿了力量,狡兔般向笑聲傳出的方向撲了過去。
他仿佛聽到一聲女子的驚呼,隻不過呼聲很輕。
接著,他就看到一條白色的人影從後面逃走,卻另有一條黑色的人影迎面向他撲了過來。
這人的身形異常高大,來勢更快得驚人,人還在兩三丈外,已有一種凌厲的冷風直*賀文海的眉睫。
賀文海立刻就發覺這人練的是一種極奇詭陰森的外門掌力,而掌力之強,已無疑是武林中的一流人物。
人魔!
難道這人就是人魔?
賀文海並沒有硬接這一掌,不到萬不得已時,他從不肯浪費自己的真力和別人硬拚,因為他覺得他的氣力比別人珍貴得多。
有一次“金剛手”鄧烈醉後硬*著要和他對掌,但賀文海卻再三拒絕,鄧烈就問他為何不肯。
賀文海的回答很妙,他說:“我又不是牛,為何要跟你鬥牛?”
他覺得武功也是種藝術,縱不能妙滲化境,至少也要清淡自然,若和別人以蠻力相拚,那就簡直愚蠢得和牛差不多了。
但鄧烈是他的朋友,他可以拒絕,現在這人卻仿佛存心要將他立斃掌下,凌厲的掌力,已將他所有退路全都封死。
何況,兩人的身形都在往前撲,無論誰若想在這間不容發的刹那間抽身閃避,縱能成功,也勢必要被對方搶得先機,那麽,等到對方第二掌擊出時,他再想閃避,就難如登天了!
賀文海身形突然向後退了出去。
他身形的變化,竟似比魚在水中還要靈活。
黑衣人厲叱一聲,掌力又呼嘯著向他壓了下來。
賀文海箭一般退了出去,身子幾乎已和地面平行,他的手似乎並沒有什麽動作,但小刀已射出去。
刀光一閃,如黑夜中的流星!
黑衣人忽然狂吼一聲,衝天飛起,凌空轉了個身,“飛鳥投林”向梅林後如飛奔逃了出去。
賀文海腳跟一點地,身子就站了起來,他像是很悠閑地站在那裡,居然並沒有追趕之意。
但那黑衣人還未衝出梅林,就已倒下!
賀文海搖著頭,歎了口氣,緩緩踱過去,雪地上已多了一串鮮血,那黑衣人就倒在血痕的盡頭。
他雙手捂著自己的咽喉,鮮血還不停地自指縫間泌出,那柄發亮的小刀,已被拔了出來,就拋在他身旁。
賀文海俯身拾起了他的刀,也看到了黑衣人那張已因痛苦而痙攣的臉,他失望地歎息了一聲,喃喃道:“你既非人魔,何苦要*我出手呢?”
那人咬著牙,喉嚨格格作響,卻說不出話來。
賀文海道:“你雖不認得我,我卻認得你,你是黑魔的大徒弟,十年前我就見過你了,隻要被我見過一面的人,我就不會忘記。”
那人掙扎著,嘶聲道:“我……我也認得你!”
賀文海歎道:“你既然認得我,為什麽要殺我呢?難道是殺我滅口?但你就算是到這裡來和別人幽會的,也並不是什麽見不得人的事呀。”
那人喘息著,目光中充滿了怨毒之意,眼珠子都快凸了出來,他似乎還想掙扎著說話,但稍微一用力,鮮血又飛濺而出。
賀文海搖了搖頭,喃喃道:“我知道你一定有什麽秘密不願被人知道,所以不分青紅皂白,就想將我殺了滅口,那時你隻怕也未想到要殺的對象會是我。”
他又歎了口氣接道:“你要殺我,所以我才殺你,你選錯了對象,我也選錯人了……”
那人狂吼一聲,忽然又向賀文海撲了過去。
但賀文海隻是靜靜地望著他,動也不動,眼看他的手掌已將觸及李尋歡的胸膛,就“噗”地跌了下去,永遠再也不會動了。
賀文海還是靜靜地望著他,過了很久之後,才皺著眉道:“前天晚上是秦孝儀的兒子,今天晚上是黑魔的徒弟,看來這位寧雲空閑的時候還真不多,眼光也不錯,約會的倒全都是名家的子弟,但哪個少女不懷春?哪個少男不多情?這又不是什麽犯法的事,他為何要這麽怕人撞見呢?難道這其中還有什麽秘密?”
冷香小築中的燈光還在亮著,方才那淡白色的人影,正是往那邊逃走的,人影看來很苗條,會不會就是寧雲?
賀文海沉思著,緩緩踱過去。
他的眼睛在閃著光,似乎發現了一些很有趣的事。
風穿過梅林,積雪一片片落了下來。
忽然間,一片片積雪似乎被一種無形的勁氣震得粉末般四散飛揚,接著,寒光一閃,直到賀文海的背脊。
這一劍非但來勢奇快,而且劍氣激蕩,凌厲無比,縱然迎面刺來,也令人難以抵擋,何況是自背後偷襲。
賀文海身著重裘,猶自覺得劍氣砭人肌骨。
這時劍尖的寒芒,已劃破了他的貂裘。
在這寂靜的寒夜,寂靜的梅林中,竟似隨時隨地都有人一心想將他置之於死地!他流浪十年,剛回到家。
這難道就是歡迎他回家的表示麽!
賀文海若是向左閃避,右肋就難免被劍鋒洞穿,若是向右閃避,左肋就難免被洞穿,若是向前閃避,背脊的正中就要多個窟窿,因為他無淪如何閃避,都不可能比這一劍更快!
他身經百戰,卻從未遇見這麽快的劍!
“哧”的,劍鋒刺入了賀文海的貂裘。
但賀文海的身子卻已在這刹那間,貼著劍鋒滑開,冰涼的劍鋒,貼著他肌膚時,他隻覺全身汗毛都豎了起來!
他身經百戰,卻也從未有如此這般接近死亡。
對方一劍刺空,似乎覺得更吃驚,劍鋒一扭,橫劃過去,但賀文海掌中的刀已急劃他手腕。
這一刀快得竟根本不容對方劍勢變化。
那人大驚之下,劍已撒手,凌空一個翻身,倒掠出去。
賀文海的刀已到了指尖!
世上還有誰的身法,能快得過他的意念?!
誰知就在這時,突聽一人大呼道:“兄弟!住手!”
這是馬為雲的聲音。
賀文海怔了怔,馬為雲已衝人了梅林,那人也凌空翻落,卻是個面色慘白的錦衣少年。
馬為雲擋在他和賀文海的中間,跌足道:“你們兩位怎會交上手的?”
錦衣少年的眼睛在夜色中看來就像一隻貓頭鷹。
他瞪著賀文海,冷冷道:“林外有個死人,我隻當林中的必是人魔。”
賀文海笑了笑道:“你為何未將那死人當做人魔呢?”
少年冷笑道:“人魔隻怕還不會如此容易就栽在別人手上。”
賀文海道:“人魔難道一定要等著死在閣下手上麽?只可惜……”
馬為雲大笑, 搶著道:“兩位都莫要說了,這全是誤會,幸虧我們及時趕來,否則兩虎相爭,若是傷了一人,可就真不妙了。”
賀文海微微一笑,將插在貂裘上的劍拔了下來,輕輕一彈,劍作龍吟,賀文海微笑著道:“好劍!”
他雙手將劍送了過去,又道:“劍是名劍,人也必是名家,今日一會縱是誤會,但在下卻也覺得不勝榮寵之至,名家的劍,畢竟不是人人都可嘗得到的。”
少年蒼白的臉似也紅了紅,忽然搶過了劍,隨手一抖,隻聽“嗆”的又是一聲龍吟,劍已折為兩段!
賀文海歎道:“如此好劍,豈不可惜?”
少年的眼睛始終瞪著賀文海,厲聲道:“不用這柄劍,在下也可殺人的,這倒不勞閣下費心。”
賀文海笑道:“早知如此,在下就用不著將這柄劍還給閣下了,拿這柄劍去換件衣服來擋擋寒,總也是好的。”
少年冷笑道:“這倒也用不著閣下擔心,在下莫說隻劃破閣下一件貂裘,就算劃破了十件,也照賠不誤的。”
賀文海道:“但在下這件貂裘,閣下隻怕還找不出第二件來。”
少年道:“哦,閣下這件貂裘上難道還有什麽花樣不成?”
賀文海正色道:“別的花樣倒也沒有什麽,隻不過有雙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