臨江縣衙裡那處公房,在案子告破之前被當成了堪院一幫人的臨時辦公地點。
蘇和坐在熟悉的位置上,在紙上塗塗抹抹,整理著最近得到的消息。他明面上的官職是八品主事,職責是巡視天下,上報地方異聞,眼下臨江一案正是職責范圍所在,因此天天和堪院一幫人混在一起合乎常理。
唐裳最近不用頻繁禦使星盤,神力充盈,膚色愈發嬌潤,此刻正趴在案子上,斜著臉看蘇和忙活。
相比煉神,這個年輕人身上的神秘一點也不少,這很是勾起了小丫頭的興趣。
蘇和把證人證言、各種現場的調查情況、有關案情的猜測以及接下來的行動等事項分門別類,條理清晰,這種記錄方式在這個時代顯得非常先進,唐裳雖然嘴上不服氣,但心裡還是大為認可的。
公房的中間豎起了一塊木板,上面密密麻麻地寫滿了名字,大部分又被拉上一道橫線劃掉。“向師弟去梓州衛所調查押送小隊缺編的事情了,等他回來板子上又要多一批名字。”蘇和沒有抬頭,邊寫邊說道:“讓你去排查一下回來的王主簿,有沒有什麽發現?”
等了半天沒有回應,蘇和這才抬起頭來,看見唐裳趴在桌子上隻漏出半張臉,一隻眼睛似有敵意,像是警戒生人的小貓,不由得啞然失笑。
這丫頭之前看著像仙女,一旦剝去了光環,就是一個十六七歲的黃毛丫頭罷了。自己搶了她的活兒,還如此指使,顯然讓她很不爽。
“那姓王的回來就去了泰德書院,裡邊全是無事獻殷勤的臭男人,到了門口就被惡心回來了!等他出來再說吧!”唐裳終於支起了身,另一邊小臉被壓得紅撲撲的,她毫無所覺,只是撩了撩耷拉下來的頭髮。
王翔和艾元甲同出一系,在縣裡已經任職超過十年,想必也沒什麽問題。想到此,蘇和笑了笑,沒有怪罪小姑娘的任性。
這時房門被推開了,進來的卻是鬱虎,他手上拿了一封帖子,放在了蘇和案頭。
官聘吏,蘇和當官後,正好給自己的小兄弟一口飯吃,於是鬱虎就成了專職打雜跑腿的。
“大一閣開閣為什麽請我?”蘇和打開請帖,發現竟然是邀請自己出席大一閣開閣儀式的,皺眉想了下,大概是因為自己有了正式官職,要不然小小一個生員,書院那幫老先生怎麽看得上?
“去我家吃飯吧,路上買些現成的吃食兒回去。”他把帖子收起來,順便想招呼鬱虎一起回家。
“我……我還是回家吧,給俺老娘帶飯回去。”鬱虎瞄了一眼旁邊的唐裳,一臉畏懼。第一次見面的時候,這小夥兒潑皮兒本色不改,竟然不知死活地言語調戲,看來是被狠狠地教育過了……
唐裳面無表情,像是不關她的事兒。
難得見鬱虎在除了自己之外,還能對其他人如此恭順,蘇和暗笑也不點破,領著唐裳出門去了。
怕煉神者對蘇和不利,這些天原本的堪院三人組總要留一個人在他身邊,吃飯自然也要帶著。
今天蘇和準備去悅來樓買些現成的,一是自己終於有了高薪,可以給家裡改善一下生活;另一點就是順便感謝一下自己的救命恩人李掌櫃,當天要不是遇上他的牛車,指不定早就凍死餓死在官道上了。
進了悅來樓的大堂,前幾次過來趕得不巧,李掌櫃總是不在,今天總算逮到了人。救命的恩情,可不是禮物可以衡量的,之前心裡已有計較,見人當面,
蘇和一跪到底,結結實實磕了三個響頭。 “使不得!使不得!”李掌櫃慌忙上前把他扶起來:“蘇公子,不,蘇大人,這可逾禮了!要讓他人知道有品的大員向一介平民下跪,可是要被彈劾的!”
蘇和把著李掌櫃的雙臂,動聲說道:“要不是李掌櫃相救,在下恐怕早就一命嗚呼了!大禮參拜應有之義,誰能說三道四!以後如果李掌櫃有用到的地方,在所不辭!”
“言重了言重了!這不碰巧了嗎,這事兒擱誰身上不都得搭把手!”李掌櫃激動得直晃胳膊。
蘇和這才發現,幾天沒見,這裡掌櫃整個人氣色都不同以往,腰挺了起來,臉上褶子都少了,整個人年輕了十歲一樣。
“李掌櫃,都說人逢喜事精神爽,您這是遇上了什麽大喜事?”
“哎!這不說嗎,蘇大人才是我的貴人!那天搭你回來,牛車上拉的是去梓州城進的美酒,不知道是不是佔了大人的貴氣,這酒賣起來供不應求,這幾天我天天跑去進貨都趕不上趟!”李掌櫃嘴都笑歪了,一聽蘇和是來買些吃食,趕忙吩咐後廚準備,裝了兩個大食盒,卻死活不願收錢。
兩人一路推讓,這李掌櫃力氣大得嚇人,竟然硬是把蘇和推出了大門……
“本來是來謝恩,卻又白賺一頓吃食,這算什麽事兒啊!”蘇和囔囔著,心想回頭讓鬱虎再送來吧。
“這你就錯了!你那三個響頭,比什麽都值錢!”
唐裳全程跟在他後邊,出聲說道:“這世道,讀書人端得清高,別說給人磕頭,連出來乾活都視為一種恥辱,你既有功名,又有官職,能對一個商人做到如此地步,哪怕是救命之恩,也算禮重了!這李掌櫃是明白人。”
蘇和聳了聳肩,無話可說。
兩人一前一後往便宜坊的方向走去,發現路上多了好多青衫方帽的學子,蘇和皺了皺眉頭:
因為大一閣的開閣典禮,泰德書院的老先生們廣發請帖,這些陌生面孔都是應邀來參與這項人文盛事的。
案子還沒破,現在人多臉雜,要想找出真凶可就難上加難了。
正煩惱著,轉過一個牆角,前方本應就是通往便宜坊的小道,此刻卻被一堵牆堵了個嚴嚴實實。
什麽情況?走錯路了?蘇和納悶,扭頭轉身朝來路看去,驀然間卻感覺身後一股陰冷地氣息彌漫開來,讓人憑空想到月黑風高的亂墳崗!
唐裳本就走在他後邊,他這一轉頭,正好看見她陡然豎眉,睜大的雙眼竟然帶上了絲絲驚恐,雙手迅速舉起來結了幾個法印,大喊道:“小心後邊!”
鬼都知道不對勁!蘇和大驚,電光石火間,他隻好把手裡的食盒往背後一檔。
哆哆幾聲,利器刺入木頭的聲音傳來,同時一股大力推得他往前一撲,唐裳手裡成型的一股藤蔓模樣的法術繞過他直撲身後。
只聽得一陣噗啦噗啦的響聲在身後響起,然後他就收勢不及,把面前的唐裳撲倒在地。
來不急感受懷裡的溫香軟玉,蘇和迅速起身向後看去,之間原本的牆壁已經被捶打到搖搖欲墜,很快化作縷縷青氣消散。
打翻的食盒表面坑坑窪窪,飯菜灑了一地。蘇和戒備的盯著面前,不敢輕舉妄動,卻聽唐裳說道:“沒事了,這只是那人設置的一處殺招,人並不在這!”小姑娘也剛剛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身上的衣服,臉色漲紅,也不知道是出於後怕還是羞澀。
蘇和面色陰沉,那煉神者竟然想殺自己?
自己作為事件裡的幸存者,失憶之說是真是假外界無從得知,對方如果是想殺人滅口的話,只能說明一件事:
這煉神者,是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