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既然都到這了,我也就放開說了。”
蘇和心思一轉說道:
“不知大人對時下民間盛傳的‘削藩’一事怎麽看?”
艾元甲冷哼一聲:“還能怎麽看?劍南地界魚龍混雜,一直以來紛爭不斷,是節帥擔任巡察使後勵精圖治,這才有了一方安定!”
“先帝感其功業,賜予節度之權。劍南不比朝廷腹心之地,要是沒有猛將長期坐鎮,權力頻繁交替必生混亂!”
他歪嘴嘲笑道:“這樣的道理,連我這種不識字的老粗都知道!那幫自稱胸有才學的文人,能不清楚?”
“喊得再響,不過是沽名釣譽,又或者澤強而立,想要某些好處的貨色罷了!”
他虛空拱手道:“先帝自然知道,這地方慢說讓朝廷派駐流官治理,就算節帥自去其職,換誰來都得從頭下功夫!陛下新立,傳聞雖然越演越烈,但到現在也沒有明確有過削藩的實際舉動吧?”
“反倒是一些皇帝不急太監急的小醜貨色,跳著腳生怕趕不上槽!”
艾元甲飽含怨氣地說完,這才意識到有些過於真情顯露,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節帥為人天下皆知,就算劍南本地的跳梁小醜,他都任其蹦躂,自然是問心無愧!”
蘇和笑了笑,端起杯子敬茶,表示理解。
這時他突然想起了另一個人,於是又問道;
“房縣丞可也是節帥就藩之前的本地官員?看上去和大人您很不對付的樣子。”
艾縣令正在喝茶,閃爍的眼睛竟然露出了一絲狡黠:
“老房和我同樣家出柳州,和老夫是穿一條褲子長大的,這一點沒人知道。”
“我把他請來陪著唱戲,蘇大人覺得如何?”
粗中有細,蘇和心悅誠服!
……
從艾元甲口中得到的消息,基本補全了蘇和猜想中的漏洞。
他想知道這煉神者,是怎麽說服這些人幫他的。
還有最重要的一點:
皇帝到底急不急?這些“太監”到底是自己唱戲,還是被人安排了劇本。
這也是唐刃的糾結所在,堪院的尷尬所在。
眼下就有一個很好的人選可以接觸試探。
蘇和費了老大勁,終於把《滕王閣序》的全文默寫了個七七八八,到底還是忘記了很多。
不過不要緊,本來裡邊很多東西都要調整。
涉及的典故、地名、人名,都要換成應時應景的;後邊抒發個人情緒的部分,正好投其所好,改寫成忠君愛民的內容。
一番折騰,這原本青史留名的駢文,辭藻華麗依舊,卻成了一篇歌功頌德的馬屁文章。
唐家兄妹是是識貨的,這駢文何等的辭采華美!典雅工巧,起伏跌宕,只是虎頭蛇尾,生生毀了傳世名篇!
“暴殄天物啊!”唐刃一臉惋惜,他甚至想反對蘇和拿這個去博取文人名聲。
蘇和本就心虛的很,被他這麽一說,更加覺得自己罪大惡極。
但寫都寫了,不發揮一下他的價值更加浪費。
於是他咬咬牙,揣了就往泰德書院去了。
……
那日大一閣開閣儀式上,鄒書山伸出橄欖枝,被當眾拒絕,丟盡了臉面,對蘇和可謂恨之入骨。
見他前來拜訪,沒有拿棍子攆出去就不錯了,哪還能給什麽好臉色?
蘇和見老夫子橫眉冷對,立刻就祭出了大殺器。
“好啊!好啊!原來並非殘句!竟是一整篇駢文!”
鄒書山雙手顫抖,
擎著紙張哆哆嗦嗦的不舍放下,眼光梭巡往複,就差老淚縱橫了。 “咳……”
被當成空氣的蘇和,尷尬地咳嗽了一聲提醒。
鄒院正終於把目光從駢文上挪開,見他這模樣,沒好氣地說道:
“怎麽?當初狠狠地打老夫的臉,今天又把好辭送上門來,是何居心?”
“先生言重了!學生年少無知,真心是怕辱了先生門風!至於文章……”
蘇和躬身行禮道:“現在有先生稱讚,小生才知道寫出的東西原來真的還可以。”
“別裝了!你現在已是朝廷文官,又成了那什麽勞什子堪院禦史,老夫也不敢腆著老臉再收你入門!”
“聽聞先生正籌劃著把大一閣的盛事編繪於雜報以天下知,這文章如果還能入得法眼,就當學生為當天的莽撞賠罪!”
鄒書山眯著眼瞅著蘇和,一時之間不能斷定他的來意真假。
果然,就聽這小子賊眉鼠眼地問道:
“時下削藩聲音猛烈,學生身在官場,浪潮當前恐怕難以獨善其身。局勢如斯,先生有什麽可以教我?”
“這有什麽好說的!”
鄒書山重重頓了頓拐杖:
“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忠君之心昭彰日月,問心無愧自報無虞!”
“可是學生心懷迷惘, 學生家住便宜坊,那裡住的都是貧苦百姓,對之前修建大一閣秋收之際征徭役一片怨言呢!還有就是最近修繕江防的銀子出了事,也有人說是心向削藩之人刻意謀劃的,就是為了讓藩鎮自己生亂子……”
“胡說八道!”
鄒書山忍無可忍,氣得胡子都翹起來了:
“但凡劉藩自解職務,在陛下新立之計表明心跡,那些義士又怎麽會心懷不滿甘願出手!”
“劉藩數十年來,排除異己安插親信,生生把劍南當成自留地,如此逆行,反意昭昭於天下!如果此時劍南置於我君直轄之下,哪會有那麽多亂子!”
“不肯主動歸附,惹天下人口誅筆伐,甚者直接出手乾預,怪得誰來?”
“得道者多助,這劍南遲早要歸於天威之下!民間蠢貨私利短視,哪知長遠!”
他越說越快停不下來,口沫橫飛。
就好像一個流氓對美人說,你老老實實讓我摸一把,我哪會動粗?挨了揍全怪你自己!
雖然站在不同的立場總有說辭。
但這邏輯忒也混帳!
蘇和聽他把凶徒列為義士,眼中已經一片冰冷。但強迫自己做出受教的模樣,忍著聽完對方的長篇大論,行禮告辭。
作為卓旭的老上司,這個老頭很有可能就充當了牽針引線的角色!
蘇和離去,鄒書山的怒氣漸漸冷卻下來,又拿起那篇駢文仔細研究了起來,過了良久發出一聲歎息:
“文采無雙,青年俊秀,可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