堪院大發神威、星孛使者受戮伏誅的素材也是現成的,因此早就準備動身前往嘉州的青盞,又被留下大半天,充當了一回特約采訪對象。
當然,有關李令展相關的元素是要去除的。
於是最後呈現在眾人面前的真相是:
“蟄伏於塵世數十年的邪惡使者,趁著星孛即將再一次到來的時機,興風作浪,濫殺無辜,被堪院的特使唐刃慧眼識破,無處遁形。匡扶正義的各方勢力,強大而不可阻擋,這些邪惡的星孛使徒,毫無抵抗之力,隻落得個灰飛煙滅的下場!
值得一提的是,嘉州時任刺史周覺,也就是當年造福京城百萬民眾的那位大善人,心念仁慈,一直鮮有防備,在這場風波中被卑鄙小人暗算!
都說星孛帶來的災禍詭異而不可阻擋,可這些所謂的使徒,卻只能躲在暗處突施冷箭,連站到台前的勇氣也沒有!可見只要眾志成城,到時候這些人一旦無所遁形,立刻就會被正義的浪潮湮滅!”
在這期雜報上,朝廷同時發布了懸賞通報,揭發舉報塵世中怪力亂神之輩皆有重賞。
李令顯說到做到,全力配合。雜報增加發行頻次、重要公告張貼宣讀成為常態化等建議一概采納。
在這種通力合作下,信息傳播的速度和廣度都有了極大地提升。
人多力量大,現在還不是星孛行風作亂的時刻,倒是一些其他私自修行的煉神者被糾了出來,成為了意外之喜。
一時之間,很多坑蒙拐騙的偽神棍也紛紛落網,沒被逮住的也夾起尾巴老老實實,這些人是故弄玄虛的好手,民間妖魔鬼怪橫行的風氣為之一清。
太學出來的學子果然不同凡響,他們很快就掌握了其中訣竅,寫出來的東西尖銳深刻,還兼具文采。
在接下來一段時間裡,命村的那些人被當成了素材來源,蘇和每期都會選一個人的經歷作為素材,著重凸出人的無辜與經歷的淒慘,直寫得催人淚下。
京中甚至有好事者,把這些化名之後的報道,當成苦情話本搬上了戲台。這一來,星孛之無情凶殘被演繹得淋漓盡致。此外那些堪院散播各地大展神威的事跡,也被大肆渲染,一時之間,雜報上的這個專刊,成為了大廣王朝茶余飯後最為津津樂道的話題來源。
只是,成效初顯,蘇和卻高興不起來。
因為隨著時間推進,星孛帶來的囈語,日漸一日的壯大清晰,已然嚴重影響到人的精神狀態。
流年真似水,忙碌中,不知不覺冬天便過去了。早春已到,樹木開始慢慢綻出新芽,太陽掛在天上,暖意融融。
周豆豆的情況越來越差,據她的說法,睡下之後,已經不止聲音在耳邊回響,而是噩夢一般身處一方荒涼世界,天空中黑影步步逼近,聲音如雷鳴電閃。她無法主動從噩夢中掙脫,只能硬生生地挺到第二天自然醒來。
蘇和聽她描述的那方世界,倒和琉冉之前對自己使用“織夢符”時的情景類似,喊後者過來詢問,琉冉卻也不知其中奧秘。
周豆豆已經不敢正常作息了,晚上強打著精神不睡,白天也只有在蘇和身邊時,能稍稍放松一下。蘇和在旁邊辦公,她便貓在一邊小憩一下。就算這樣,往往入睡沒一會兒,就會變得臉色蒼白,大汗淋漓,蘇和也隻好把她叫醒。
“聲音雖然巨大,詞意卻依舊模糊……”。
再一次被蘇和叫醒後,周豆豆雙眼無神的回憶夢中場景,
聲音驚恐卻有氣無力。 不能再這樣等下去了!蘇和見她已經狀態堪憂,決定立刻去堪院一趟。
不管是之前提到織夢符,還是命村現在的狀況,以及自己抱有一定希望的混沌元靈,都是時候和古孝峰好好的談一談了。
天氣已經有了暖意,街上的人也多了起來,路邊積雪消融後的濕潤泥土裡,已經有嫩芽萌發。這種萬物複蘇的景象,蘇和無暇欣賞,一路疾行,心無旁騖地走進了堪院大門。
通往祠堂的路上,他望向煉神者居住區後面的一大處高牆院落,心情更加沉重。
琉冉被押送進京十天后,常義也被大隊人馬押送,姍姍來遲。
蘇和上一次和他見面時還把對方當成朋友,沒想到再見卻已是此情此景。常義在閻殿內身份不高,從來沒有加過迦南本尊,饒是被榨了個乾淨,能提供的信息卻無關痛癢。
對他的處置,也讓蘇和第一次知道了堪院裡這處關押特殊犯人的場所。
包括之前馬禦史一案中那位子轝一路的女子在內,這些被堪院抓住的煉神者,都被束與高牆之內。
他們中有的已經做個些許惡事,但還夠不上就地擊殺的程度;有的卻是已經接受了下一步的夢啟,內容多為殘害生靈一類的凶邪內容。為防萬一,堪院隻好把他們集中到一處,除了提供生活所需,其他任其自生自滅,只要不出去禍害人就行。
在蘇和看來,這些人明面上像是被判了無期徒刑,但隨時可能失控的狀況,和時間未定的死緩沒什麽區別。
想到命村現在那些人的命運,他們雖然無辜,但也許終將和這些凶惡之徒落得一個下場,蘇和不由得心中淒涼。
古孝峰拒絕蘇和再去命村的請求,並表示從現在開始,命村全面封閉,直到星孛離去!
蘇和不敢相信地看著對方,問道:
“現在剛剛開春,還不到古中丞之前所說的三月期限,為什麽?”
古孝峰面無表情地回答道:
“我做不到真正的料事如神,既然命村裡已經開始出現難以控制的局面,說明時候已經到了!”
蘇和心下一凜,問道:
“可是他們都已經開始面對寫實的夢境?”
古孝峰用飽含深意的眼神看著他,說道:
“沒錯!從現在開始,如果你沒有十足的把握解決問題,去見他們也是於事無補!”
蘇和見他態度極為堅決,不知道為什麽心裡升騰起一股憤怒,指著命村的方向,大聲問道:
“接下來會如何?眼睜睜地看他們自生自滅?數百條人命,在中丞心裡就輕飄飄的一句封鎖了事?”
古孝峰語氣平淡,說道:
“他們現在但凡入睡便會面臨蠱惑,現下唯一能做的就是相互扶持,岔開作息相互警醒。外人現在已經沒法乾預太多了!”
“那他們能撐多久?如果撐不住又怎麽辦?”
古孝峰說道:
“撐不住就只能接受了,像通義縣那個巴莫烏一樣至死都不妥協人物總是少數。命村中這些人的最後歸宿,無非就是接受夢啟之後,等著最後期限的到來。”
蘇和想起了常義被關押的場所,不無嘲笑地說道:
“在另一個看管更加嚴密的牢房裡等著失控?古師就沒考慮過折中的方法,弄些死囚之類的讓他們殺殺?”
話已出口,他就知道自己心急之下,不由自主地走上了通義縣當年遊萬頃走過的老路。
但畢竟是數百條無辜的人命,他語氣軟了下來,但還是止不住地詢問道:
“這種方式可行嗎?”
古孝峰臉上噙著譏諷地笑容,說道:
“你日常談及神明的趾高氣昂去了哪裡?但凡有保住他們性命的可能,我這千萬年來怎麽會沒嘗試過?都知道星孛的夢啟只是單純的殺戮,用罪孽深重之人的性命,換取這些無辜之人的一時生存, 你能滿足一次,那下一次呢?”
他厲聲說道:
“星孛一轉,年內殺十人;星孛二轉,年內殺百人;三轉殺千人,以此類推!天下有多少人命夠填?這樣做的意義又在哪裡?”
蘇和心裡大吃一驚,沒想到這星孛夢啟帶來的殺戮,竟然成指數型的增長,這麽說起來,嘉州那個被誅殺的老者,手上至少沾染了上萬條人命!
他自此才覺得對這場大亂的危害還是低估了,如果按照古孝峰所言,如果有個星孛煉神者踐行五轉夢啟,豈不是至少要做出屠城之舉才能達成目的?
古孝峰見他怔怔無語,語氣稍軟,說道:
“這個世界並不像你想的那樣簡單。命村這些人,能夠活到星孛離去,超過期限之後失控而死,已經是我對他們最大的仁慈。”
蘇和心裡苦澀,古孝峰說得沒錯,要是換個更加果斷的人,現在就開始著手清除了。甚至不用等到現在,在這些種子被發現的那一刻就會被直接擊殺,一了百了。
有關這些人的境遇,他無話可說,只是自責到現在都沒有找到丁點兒解決的頭緒。
古孝峰察言觀色,歎了口氣說道:
“這不是你的錯,你不屬於這裡,這個世界的繁複詭異,又豈止星孛這一件事!往日閑談中,你無意間透露的某些信息,在我看來也是著實不可思議!我看你還是準備一下,再過段時間,便離開京城,多少為平息禍亂,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情吧。”
蘇和麻木地點了點頭,雖然心裡極為不甘,卻又無可奈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