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天休沐還剩兩天,蘇和早早起床,一頭便扎進書房之中,梳理著下一步的思路。
不得不說,這個時代的讀書人,基本素質還是過硬的。他們飽讀詩書,知識儲備扎實,能說能寫,濫竽充數之輩少之又少。
因此蘇和並不想在招兵買馬環節就大費周章,隨便來上十幾個就夠用了。在蘇和的建議之下,這個即將專門成立的編輯組,並沒有把辦公地點設在中書省原本的官邸,而是在周山別院中專門收拾出來一個院落,倒也方便。
最主要是滿足了蘇和居家辦公的小願望……
現在蘇和要想的,主要是接下來雜報刊發的內容。
這相當於為報紙增設一個持續一年的專刊,所有的內容都要圍繞星孛相關的元素來設計,這便是主題。
民眾對於星孛帶來災禍的惶恐,是一切的根源。這種情緒自古流傳至今,根深蒂固,想要靠著一兩篇文章就扭轉無異於癡人說夢。
水滴石穿,蘇和就是想靠一年的時間,把已經被神化的星孛,慢慢拉下神壇。
星孛還未到來,世間還沒有出現可怖的場面,上一次的大災難出現在七十六年前,現在世上的人經歷過那種場面的人極少,對於災難缺少直觀感受,正是提前打預防針的好時機。
這專刊的第一個系列,就從這星孛只是一個有些獨特的星星這一角度展開。
這個世上沒有科學論斷之說,就算蘇和努力成為天文學的開創者,恐怕也沒有人能理解什麽恆星、行星、彗星之類的概念。一切以事實為基礎,在目前的條件下,這些所謂的星體高高漂浮於天上,並不能精細地觀測到實體,反而鬼神卻真切地存在於身邊……
讓飽讀詩書的學子們,想方設法在現有的歷史中搜索求證,引經據典,哪怕杜撰也要把星孛歸納為一種定期輪回的天象,世上之所以出現災禍,只是因為人心作祟,信則有,不信則無!
這類文章只能在異象出現前刊發,等到天下到處都是星孛煉神者作亂的時候,這種說法就很難再發揮作用。但這劑預防針打下去,至少可以堅定不少人的信念,從而降低他們收到星孛夢啟的概率。
蘇和把這些想法寫在紙上,作為第一個選題范圍。
放下毛筆,想到星孛的災禍早晚會在世間顯現,眼見為實,到時候再想削弱人們的恐懼情緒就千難萬難了。
他皺著眉頭,一時之間難以想出到時候改做什麽選題。
此時書房的門被敲響了,蘇和捏了捏眉心,以為是唐裳或者周豆豆送茶點過來,頭都沒回,有些疲憊地說道:“進來!”
一道香風飄了過來,接著茶壺茶盞,以及一小碟點心,陸續被擺在了桌上。來人卻一直不說話,蘇和偏過頭來,一襲紫衣映入眼簾,竟然是琉冉。
蘇和饒有趣味地看著她,這才想起來,昨天就囑咐她早中晚三次都要在自己面前露面報個到,沒想到她竟然順便做起了端茶倒水的工作。
被抓了大半個多月了,又匆忙上京,琉冉身邊根本就沒有換洗的衣服,現在穿的這身,是修身的紫色紗裙,質地柔軟順滑,上邊綴著鵝黃色的花鳥刺繡,看上去有點眼熟。
蘇和想了想,原來是豆豆的衣服!這丫頭看來喜好紫色,別說,很相配,穿起來倒還挺耐看的。
琉冉見他不眨眼兒的瞧著自己,心裡頓時就毛了。
她眼神警惕地後退了一步,像是哈氣的小貓咪,色厲內荏地握著小拳頭說道:
“你想幹嘛!”
蘇和見她炸毛了,
心裡好笑。想東西想得頭疼,正好調侃放松一下,於是故意裝成一幅色眯眯的樣子,在她身上看來看去,說道: “你什麽都得聽我的,你說我想幹嘛?”
琉冉嗖的一聲就竄到了門口,豎起兩道眉毛,卻是滿臉通紅,喝道:
“姓蘇的,你休想!得寸進尺,小心姑奶奶我惱了和你同歸於盡!”
蘇和見她落荒而逃,哈哈大笑。沒想到這個看上去很妖嬈的丫頭,竟然也對男女之事胡思亂想,卻又羞澀難當。
境遇讓人成竹在胸,也能讓人戰戰兢兢,兩個人換一下處境,如果蘇和這麽調笑的話,琉冉不但不會羞澀氣憤,自身站在實力佔優的一方,說不定還會反調戲一把。
想到這,蘇和突然有了一些新思路。
恐懼的情緒難以消除,蓋因為星孛帶來的災禍實實在在,而且其顯示出的力量,在常人眼中遙不可及,因此才會萌生出末日來臨一般的氛圍。
那如果打破這種不可敵的印象呢?
這個時代,信息傳遞的效率太低,不管是時效性,還是傳播的廣度都一言難盡。很多人的視線,只能局限在自己生活的地方。堪院的人手有限,縱然有時候會誅殺掉不少凶神惡煞般的煉神者,很多人卻看不到。
那麽不妨再設計一個版塊,以堪院行走天下,誅殺邪惡為主題,廣而告之。當人們意識到邪不勝正之後,恐慌的情緒多少就會減輕一些。
要做到這點,需要堪院的配合,同時還要加大雜報的發行頻率。目前一月兩刊是不夠的,至少要做到周刊才行,要保證每處出現異常後,迅速把已經解決的信息刊發於眾,這樣才能盡快的阻止恐慌的蔓延。
此外還要考慮到民眾的文化程度,之前那種張貼告示,由識字之人在城門處讀報的形式要成為常態!
蘇和在紙上記下了這點,思路突然就打開了:
情緒不能消除,但能不能被引導轉換呢?
比如從恐懼變為憐憫乃至痛恨?命村一眾的苦哈哈,那悲慘遭遇說起來人神落淚,把他們的無辜之處突出一點、把星孛帶來的蠱惑說得邪惡一些、把他們的悲慘再渲染一番,那些每有真正受過厄運影響的人,恐怕會不由自主地產生同情之意。
一件事情裡,如果當時的雙方強弱分明,人們會本能偏向於弱者。
這在哪個時代都是通用的,更不用說相在這個相對閉塞的世界,人為營造信息的不對稱簡直不要太簡單……
記下這一條,覺得自己很是陰險。
他一邊感慨,在這個世界運用輿論手段,是不是卑鄙了一點?卻又下筆如飛,立刻記下另一條:
也可以把恐懼轉化為憤怒。
當身邊的親朋好友遭遇不測,恐懼在一段時前內會被激憤代替!要讓他們意識到,他們所面對的不是神明,而是被神明蠱惑後人類。
通過渲染對方的凶殘,以及強調對方是可以針對的實體,雙管齊下,把這種激憤延續下去。
有朝一日,當憤怒的情緒蔓延開來,一旦有人不論出於什麽原因供奉星孛,都會引發眾怒!群情激憤之下,敢於和低階的煉神者直接對抗都不稀奇!
當和星孛扯上聯系的人成了過街老鼠,就算凡人敵不過,但想要再隱藏身份就困難了。
蘇和想了想,再次添了一段:
“專門預留一個版塊,通過設立嘉獎等方式,鼓勵民間對異常事件舉報揭發,比如私下拜祭星孛神、妖言惑眾者、教唆孩童傳唱詭異童謠者等等。”
“此外還要設立一個辟謠區,對一些容易造成恐慌的流言,迅速發布調查結果,防止發酵。”
寫到這,他放下了筆,思路已定,心裡終於輕松了一些。
……
大年初八,場地收拾利索,人員到位,編輯部開張大吉。
蘇和懶得親自去挑人,除了點名要龍遊縣剩下的三個學子參與, 剩下的任由太學指派。
結果剩下的也基本是熟人。
十幾個學子中,大半在之前李載組織的以文會友中見過,只是李賦也在其中,出乎了蘇和的預料。
蘇和的計劃裡,很多涉及模糊民聲的內容,原本還擔心這些書生會有抵觸情緒。
沒想到這些年輕人義正辭嚴地表示:“可使民為之、不可使知之”。繼而摩拳擦掌,義無反顧地投入到了給星孛抹黑的大業中去了!
蘇和見他們像是吃了興奮劑,這才意識到這件事對他們來說意義重大。就看人員的組成上,毫無疑問都和皇家有著千絲萬縷的關系,趁這時候露露臉,來日平步青雲不是難事,此外還能更多的接觸到堪院的神秘之處,也多少有很大的吸引力。
蘇和才不管他們的目的,只要把活兒乾好就行。
這些古代的傳媒小白,對於報道的認識還停留在傳統的文章層次,咬文嚼字凸顯文采,指望他們現在就能發散思維提出什麽突破性的建議不現實。
於是雜報的第一期選題大會,成了蘇和的一言堂。
很快第一篇消息,便在最新一期的雜報上刊發了下來。
內容是由喜好研究古籍的幾個學子,牽強附會湊出來的一片考證文章。其主旨是證明星孛自古以來便是一種循環往複的天象,在被神化之前,從來沒有過災行天下的事情發生過。
文中言之鑿鑿,至於從哪些古籍中差到的佐證?有能力的自己去找!
更何況這篇消息,還援引了半神古孝峰的親自說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