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和想要倒杯茶潤潤嗓子,茶壺卻觸手冰冷,不由得又把手縮回了袖子裡。
他見對方都眼巴巴地看著自己,一副好奇的樣子,咳嗽了一聲繼續說道:
“各位知道,敬神畏神反省己身,不算什麽壞事!這劍南道廣為供奉雨霧山秘落裡的奎山大神,就是這個情形。但往往有些趁虛而入的邪神之屬卻不是這樣!”
他往前俯了俯身子,幾個書生也立刻躬腰湊上前來。
“本人這幾日的探查,已經查明之前幾件慘事,的確是意外無疑!但巧的是死者都是作奸犯科之輩,心裡有鬼,偷偷供奉了閻隍,因此被有些人趁勢利用,大發橫財!”
蘇和煞有介事地說道:
“你們知道吧?自打這些事情發生之後,市面上售賣的閻隍神像竟然足足賣到了三百文!都趕得上清貧之家一個月的口糧了!”
“還有這等事!流言迷眾,趁勢漲價,奸商害民啊!”
蘇和還沒說完呢,眾學子已然痛心疾首。
他繼續神神秘秘的問道:
“你們知道前段時間臨江縣發生的事吧?”
“豈能不知!公子的《大一閣序》和那件事情的始末同期刊發,我等自然都看過!”
“這就是了!被迷惑的閻隍信眾,十幾年前就在臨江作亂,彼時害死了眾多無辜百姓!現如今又被有些心懷不軌之輩拿出來蠱惑人心,本人真是看在眼中,急在心裡啊!”
他也和眾學子一樣痛心疾首:
“這閻隍之說講究因果報應,如果隻用來警戒世人不要犯錯也就罷了,奈何卻靠著人們畏神心理,吸收的淨是些作奸犯科的心虛之輩!這些人要是被有心利用,又能做出什麽好事?”
“蘇兄所言不差!心中無鬼,何懼神靈?可見信奉閻隍的都不是什麽好人!”
吳淵狠狠地往掌心砸了一下扇子,替蘇和說出了想說的……
見對方已經被帶到了坑裡,蘇和心裡一喜,這才露出了大尾巴:
“在下形單影隻,有心勸阻卻人微言輕,不知幾位公子是否願意相助?”
“蘇兄盡管說!為了百姓民生,我等義不容辭!”
蘇和拱手表示對大義的欽佩,眯著眼兒說道:
“流言四起,不過是坊間口口相傳。家長裡短,哪比得上各位錦繡文章?還請幾位妙筆生花,不止士林中多為宣揚,碰到被迷惑的百姓,也不妨教誨一番!”
他繼續說道:
“好叫大家知道,本人還添為中書省進奏主事,是有資格在雜報上發表文章的,到時候提及幾位義舉,不也是一樁美談?”
幾個學子聽說有上報紙的機會,頓時就打了雞血!
忽悠工作結束,接下來幾天,除了每天陪唐裳去縣衙驗人,剩下的時間兩人就在園林裡開啟了度假生活。
多虧了這處勝地,環境優美、美食無憂,天天泡著溫泉,這才衝談了對嘉州局勢的擔憂。
嘉州出事後,目前敏感的兩方力量,都派出了特使。朝廷委派兵部侍郎石方重前往巡查,劉振南也派出了一位心腹幕僚前往。
目前雙方都已經到達,加上原本的別駕長史佐貳官,六司判司也自有歸屬,一時之間嘉州風雲際會。
身在京都的古孝峰,每天都會收到嘉州傳來的密信,時刻關注著動態發展,卻始終不發出確切的指令。
這種局面下,處在漩渦中心的唐刃,每天都周旋在各方之間,又要時刻警惕刺殺周覺那股力量的再次出手,
實在是苦不堪言。 他已經把蘇和在龍遊縣的調查所得,一股腦兒地轉呈給了古師,對方看過之後卻沒有針對此事指明對策,只是讓他在堪院立場明確之前,維持目前的穩定局面。
什麽堪院立場?不就是你的立場嗎?
唐刃對古老頭不免腹誹:要不再從堪院指定一位修行者就任,繼續把嘉州置於堪院勢力之內;要不就乾脆放手,由著雙方自己去斡旋。只要您老人家發了話,誰敢置喙?總是吊著有什麽意思?
他把疑問寫入密信,隻得到“時機未到”四個字。
見老頭子賣弄玄機,唐刃氣不打一處來:
如果說表明立場時機未到的話,那麽殺死周覺的人和龍遊縣殺死馬嘉的人同出一源總錯不了吧?加上閻隍一系目的不明的詭異操作,幾乎已經斷定者隱藏的力量已經頗具規模,為什麽不立刻發動堪院的力量,探查他們的蹤跡?
他把疑問再次寫進密信,依舊隻得到四個字:“時機未到”……
要不是刺客修為甚高,嘉州城裡異常危險,唐刃真想把蘇和拉到這裡一起分擔痛苦。
那小子心思敏捷,動不動還冒出不可思議的神通,說不定有門路查清刺客的跟腳。
想起自己身上的五轉夢啟,他歎了口氣,把寫了一半的信撕掉,又扯出了一張紙,在上邊寫道:
“嘉州局勢無變化,不必急著前來。注意安全,照顧好我妹……”
京城常安。
大廣王朝的皇帝陛下,自打上次見過古孝峰之後,一直心情不佳。
嘉州出現變化之後,李令顯竟然不甚關心,朝中大臣力諫之下,才派出了特使。
這日,李令顯在日常臣子呈送的奏折中發現了一件有意思的事:
這是中書省中書舍人謝文鼎的折子,裡邊提到了雜報近期收到堪院一篇呈報行文。
堪院在雜報上發表文字,什麽時候都得有版面預留,相當於一個專欄,基本都是想發什麽就發什麽。
謝文鼎相當於現代主管傳媒的宣傳部部長,本來很少管具體的內容。但這次堪院行文竟然帶上了一個要求:請雜報發行之時,告知地方一定要把這篇行文抄錄之後廣為招貼,務必要讓底層民眾也能看到。
堪院雖然強勢,但很少有這種指著朝廷鼻子讓配合的行為,於是謝大人很生氣,特別是這呈上行文的人,還掛著中書省進奏主事的官職!
謝大人也知道堪院地位尊崇,特權猶在天威之上,他在折子裡提到,寫行文的人明顯是個新丁,之前還做過一片駢文,對陛下尤為恭敬。此事雖不至於詰問堪院,但基於此人還有忠君之情,不妨私下展現皇威雲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