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門前給唐裳解釋推測寫下的東西,還鋪在案上。蘇和提起筆,又在最後添上了一條:
喜鳳樓老鴇,將嬰兒溺死拋棄,身受石壓之刑!
太陽西斜,簽押房裡已經有些昏暗。借著平平照進來的暗淡光線,這一條上邊還羅列著幾條內容:
上小峰村三潑皮,偷雞摸狗、欺壓鄉裡,身受石磨之刑;
言家大婦,與人通奸、為婦失節,身受冰山酷刑;
三岔村宋新武,誅殺牲畜引以為樂,身受牛坑酷刑;
坊正於典,欺行霸市、強佔他人財產,身受油鍋酷刑;
……
蘇和放下筆,看著已經出現的種種因果,心頭寒意森森。
這接連出現的意外中,受害者所作所為,以及淒慘下場,竟然和民間歷來相傳的地獄酷刑一一對應!
坊間相傳,地獄十八層,層層血肉淋漓,每一層都對應著一種罪過。
上小峰村孩童口中的拍手歌,一共六句,前五句正是各種警告:
油嘴滑舌謊話披。勸人莫要挑撥離間油嘴滑舌,對應拔舌地獄;
莫為她人披紅蓋兒。警告莫要勸人再嫁,或者牽線搭橋,對應剪刀地獄;
鄰裡爭鬥不相乾。挑唆父子、兄弟、夫妻不合,會入鐵樹地獄;
抗拒從嚴不濟事;作奸犯科拒不認罪,會入孽鏡地獄;
說長道短流言杵;說長道短,散播謠言,將受蒸籠地獄酷刑;
最後一句中的“迷途知返還有救”,怕不就是為了引人相信因果報應。另一首童謠裡煽動人們溝通神靈,正好用來營造氣氛。
這段時間,剛好有一大批的閻隍神像流出,加上各種顯靈事件的渲染,那些做了壞事,心裡有鬼的人,如果想要信奉鬼神,豈不是恰逢其會?
要說這只是巧合,恐怕傻子也不信!
這段關節理清,那首之前一直讓人覺得奇怪的童謠,終於露出了真面目!
“拉大鋸、唱大戲、磨五谷、洗籠屜,對鏡剪妝開大席;肉成條、炸成肴、鐵板炙、炭火燒,酒池肉林樂逍遙!”
刀鋸加身、拔舌慘叫、石磨磨漿、蒸籠酷熱……
之後分別是孽鏡、剪刀、碟刑、油鍋、銅柱、火山、血池、鐵樹掛滿肉身……
看似是一場大型宴席的場面,明明描述的是各種地獄酷刑的施刑場面!
現在回過頭來再看,其血腥殘忍、凶狠詭異,怎能不讓人頭皮發麻!
這與其說是童謠,稱之為鬼謠怕是更合適!
蘇和雙手使勁搓了搓臉,強迫自己不去想象那些血淋淋的場景。鬼謠的秘密解開了,不管是神靈授意,還是煉神者為了吸引信眾自行改編,其最終的目的卻還是沒有顯現。
難道僅僅是通過這充滿儀式感的殺人方式,強行拉攏人的信仰,積累閻隍的香火?閻隍在許多地方已經被禁止供奉,偷偷摸摸的祭祀也形不成什麽規模,官府一紙更加強硬的禁令就能化解。
如果不是這樣,那這是某個煉神者的夢啟?
他還要殺多少人?還要持續多久?這都是個謎!
那個處處現身的江湖老道,會是他嗎?
蘇和想得頭疼,回過神來才發現天色已晚,唐裳靜靜得坐在旁邊,好看的大眼睛一直盯著他。
見蘇和看來,她立馬移開了視線。
蘇和強行打起精神笑道:
“天這麽晚了,倒忘了蘭縣令之前提到的園子!星盤驗神,
橫豎也需要好幾天的時間,咱倆就別客氣了,現在就去見識一下!” 唐裳不置可否,心思一轉,卻擔憂地問道:
“之前蘭大人說那處園子,只剩一處假山沒有安好,不會就是剛剛那座吧……”
蘇和笑容僵在臉上,吸著涼氣兒說道:“不會這麽巧吧?蘭縣令也沒來知會一聲。”
他自我安慰般繼續說道:“再說就算是那處假山,也沒什麽大礙!喜鳳樓那老鴇,既然被定做了目標,就算沒有假山,那煉神者為了扯上石壓地獄的關聯,恐怕也會有其他手段。”
唐裳點了點頭。
這邊蘭海元已經焦頭爛額。他賣個好處是臨時起意,趁著蘇和兩人去逛街的時間,急急趕往縣城西邊的園林裡安排。
挑出一棟附帶溫泉的下榻閣樓,先讓仆婦們灑掃乾淨,換好被褥鋪蓋;安排廚子晚些時候做點本地特色美食送到樓裡;又囑咐園裡的人不要隨便打擾貴客。剛剛松了一口氣,就有衙裡公人前來告知了喜鳳樓的意外事件。
這假山還真就是園林所用!
這處園子,每年都有達官貴人來訪,趁著入冬之前修繕一番,本就是縣裡公務。
這下出了意外,其後果顯然和自己這個父母官脫不了乾系。
於是蘭大人急匆匆趕往現場了解情況, 見隻死了一個老鴇,放下心來。
只是蘇和為了事後一一查驗,吩咐要把當時在現場的所有人留下來。
原本喜鳳樓裡的姑娘龜公們、旁邊商鋪的夥計等人自然不是問題,就地安置不許離開也就是了。
運送假山的民夫也自有衙役領去縣衙暫時安置。
壞就壞在當時還有兩個路人在場,這兩人見無端被限制了自由,大鬧一番,揚言要寫篇文章傳遍士林,給蘭大人一個好看!
這兩個學子都身負功名,打不能打,罵不能罵,蘭大人氣得瞪眼翹胡子。
馬員外和龜公胡喜兒,因為涉嫌溺死拋棄嬰兒,被樓兵關進了縣衙的大牢。老鴇劉嬤嬤成了一堆碎肉,喜鳳樓裡群鳳無首,反倒是指認罪犯的岑妙清姑娘,很會察言觀色。
見兩個書生得理不饒人,蘭大人無計可施,妙清姑娘心眼兒一轉,安排了兩個姐妹上前,溫言軟語相勸。
兩個書生其實也是色厲內荏,美人當前,任取任求,這等風月豔福還不用花銀子,順著坡兒下驢,扭扭捏捏就混進了溫柔鄉裡……
等終於理清了這些事兒,已然明月初升。
估摸著堪院兩位大人恐怕已經下榻,現在再去說假山的事情,反而會壞了人家二人世界。
再說,堪院本就是勘破鬼神的機構,兩位大人見多識廣,應該不會在乎這些。
蘭海元這麽想著,本來已經邁出了喜鳳樓,眼珠一轉,又掉頭走了回去。
喜鳳樓的姑娘色藝雙絕,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