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鬼,大白天,醫院不見人影。”
“別不信,我真遇見過鬼,就這裡,前幾天的事。”
“瞎扯啥?就是有鬼,也會見醫生怕。”
“世上稀奇古怪的事多了,醫院也容易鬧鬼。”
“扯淡!騙誰信?”
“信不信由你。反正,還有你不敢信的,鬼會見我怕。”
“嘿嘿,若真能製服鬼,算你有本事。”
“那是,我連鬼都不怕,當然有大本領,改天,你拜我為師,讓你長點見識。”
小個子萬紹興,家住三隊,離鄉醫院有幾裡路。
他昨天剛收完谷子,身體突感不適,天剛亮就出門,想到醫院來吊鹽水,增強些體力,順便到鎮上的小便利店裡買些用品。
蔡大旦是一村人,人如其名,個子大,膽子大,凡事還想搶掙第一,家住附近,是一個不怕事的痞子。知道他底細的人,都避之不及,怕惹上麻煩。
他的確流裡流氣,身上總是罩著一層痞子的殼。
故意留著齊肩的長發,不算什麽,硬是把嘴的四周整出一排小胡子來,雖然他自己用剪刀修理過,但參差不齊,看了就讓人生厭。
他從不在乎任何人對他的看法,說他天生臉皮厚,一點也不為過。
只要哪裡有風吹草動,哪裡就會有他的影。製造點不以為恥,反以為榮的事,對他來說,信手拈來,小菜一碟。
衛生院裡鬧鬼,聽起來有些晦氣。
最近幾天,來醫院看病的人少的可憐。
膽子小的人,不敢上醫院看病,寧可把時間往後拖,或者去別的地方;膽子大點的,也抱著寧可信其有,不可信其無的態度。誰也不想沾上什麽邪氣。
這可樂壞了蔡大旦,他對這種閑事特別感興趣。所以,他每天都在這裡溜達。想一探究竟。
其實他也不相信,那些傳聞中的妖魔鬼怪,有多麽神通廣大。
巫師說鬼會無處不在,也只有愚蠢的人才會被騙。驅鬼不過是巫師用來迷惑人的把戲,不然,他們會沒了職業。
鬼,或多或少,都是人為想象出來的。或是自己嚇唬自己,虛驚一場。
蔡大旦剛才對萬紹興說的話,是在尋他開心。他看不習慣個子比他小的人。他太矮小了,像是生下來就沒吃飽飯,隻長頭不長個。他心裡癢癢的,想找個理由再摧殘他一下。
大概他也還不知道,衛生院正鬧小風波的事。孤陋寡聞,蔡大旦打心裡沒看起他。
前幾天,醫院裡死了個女人,在旁邊的草地上擺了兩天,也無人認領,最後被幾個膽子大的人推到亂墳崗埋掉。
蔡大旦也在場,還幫上了忙。
他母親為那件事還在埋怨,對他說:“什麽事都可以碰,唯獨別碰死人,離得越遠越好。”
他不信,認為他母親迷信。
醫院是救死扶傷的地方,總會有人得不治之症而死亡,人死,一切成空,沒有什麽可怕的。
靈魂出竅似有非有。可以想象成,人對先前的世界在做最後一次道別,是美好存在的。
蔡大旦相信靈異事件,相信四陰之地有遊魂,但那並不是鬼。
他一點也不害怕什麽孤魂野鬼。他認為,怕鬼是陽氣脆弱的人擔心的事,怕鬼的人一定是做過什麽虧心事。心虛則有鬼。
在空蕩蕩的衛生院裡,萬紹興和蔡大旦你一句我一句地閑聊,再沒有其他人。
兩人素不相識,
卻像是一見如故,聊的正歡。 “有人嗎?我要看醫生。”
李德明渾身是汗,一根白色背帶緊緊地把他的身體和女兒拴在一起,已經走了好幾個小時的路,他絲毫沒感覺到體內熱度有多高。
現在,沒有比女兒的病更讓他關心的事,就算跳進熊熊燃燒的大火裡,他也不會有熱的感覺。
醫院的十字門緊閉著。他用盡力氣敲打。
說實在,在山路上長途奔走,是真的艱難又費勁。但這對他來說,根本不算什麽。現在,曉絮急需要看醫生,作為孩子的父親,就算遇上刀山火海,也不能阻隔去路。
前面不只是路,是他對女兒的關懷和愛。一想到曉絮臉上還有傷,他的心也像被貓抓了一樣難受。
他身體發虛,腿腳酸軟。出門的時候,雖然,保持著一種良好的狀態,但他還是在擔心:自己會不會倒在半路上?
可是,他知道,不能倒下,無論怎樣,也要堅持向前方走下去。
只要醫院的一扇門打開,他就會讓女兒看到希望。
在路上,李德明想起自己的前半生。
為一日三餐,整日忙碌,沒有一個像樣的事做,沒有職業;有一個小家,卻沒有經營好,婚姻失敗;也曾想過,靠讀書出人頭地,然後功成名就,可那是很遙遠的事,太不切實際。
他一直就有一顆求知若渴的心。也相信知識能改變命運。但那又如何?到現在,肚裡還沒有積成多少點墨水。他隻想心甘情願地把汗水撒在土地上。
能夠腳踏實地幸福生活,也可以讓自己心滿意足了。
生活裡的一切,都偏偏和一個滿懷期待的人在作對。李德明的生活不但沒有前進,反而在後退。和幸福的生活漸行漸遠。
這世上,真的會有輪回轉世的宿命嗎?人生下來就被老天爺安排好了,早就注定安逸和貧富,被神決定了一生中的禍福嗎?
又有多少人,和幸福不沾邊?在挫折面前知難而退;害怕跌的頭破血流,體無完膚。
李德明是個普通的農民,他沒有幻想過,明天是否有宮殿般的壯觀美麗,只知道,夢終究會是夢。
他還不會奇思妙想,但他不愚昧,也不信宿命。他頭腦無時無刻是清醒的,生命在於奮鬥。他只是在懷疑,自己努力不夠,奮鬥永無止境。
雖然他也還不明白,人來這世上走一遭到底有什麽意義?
前半生,他感到自己的氣,形,質,一直迷蒙著,混沌著。想到的事做不成,做到的事好不了,不如意,還很糟糕。難道這就是他的宿命?
李德明的前半生,說不上悲催,卻也摻雜著幾分淒苦。
當強盜搶紅了眼。要從他們手心裡脫險,除了毀滅自己,就是智能的逃生,事後,還得整日擔驚受怕。
曾經歲月,有一種莫名的擔心,就像是過著被賊惦記的日子。那事擱在誰身上,也不會好過。
好不容易過上正常人的生活,耕種土地,娶妻生子,安居樂業,以為可以從此開始溫馨家園的夢,卻又在而立之年受挫,接連失去兩個孩子。
兒子曉潔不幸夭折,是他的痛,小女兒曉英隨他母親離開,至今杳無音訊,是他的恨。
人是渺小的,脆弱的。
苦難有時會讓人活不下去,把正常人逼瘋。瘋子大多是判斷出了毛病,自己有主觀意識上的錯誤,在現實與自己所想所求相差甚遠時,又長期未能達到需要,所以漸漸就折磨的瘋了。
李德明不會瘋。因為,他會把所有困難和痛苦都看成是暫時的。
李德明用傻子精神來形容自己的前半生。
在他的前半生,一心隻想安安穩穩,執著在土地上,深淺肥瘦的土地都是他心田上的真感情。他相信汗水也能種出幸福。
他和土地一樣淳樸,單純,熱愛土地上的山林,樹木和小路。
曾把時間花在遠近無數的攀山越嶺裡。他愛山,爬山,品味山的純粹。看到山裡的哪一顆大樹被毀,他會難過到一夜不睡。也許有人會問:與你何乾?可他的感情就那樣。
他執著在一條永遠都修不好,修不完,野刺叢生的山徑上。有人說他傻,修來修去,多半是方便別人,自己走幾回?
他的前半生有吳美麗的影子。
他一度成了愛情的傻子。明知道,永遠也滿足不了她的虛榮,依然如故地為愛情付出。到最後,仍盡力而為,卻還是沒能留住她。
誰不曾年輕過?盡管他愛得精疲力竭,總是被傷,卻說不上有多麽恨她。他最終還是原諒了她,因為他也原諒了自己。
李德明的人生像土地上的一朵苦菜花,或許一生都是苦的。
他要在苦菜花裡種希望。在春天裡開花,美麗,花兒謝了,雖然地上又是飄落的苦菜籽,來年又是苦菜花,但它只會更美麗,燦爛,風花滿天飛,直上九天雲...。
現在,留在身邊的大女兒是李德明唯一的希望。
可曉絮還生著病,真的不能再有什麽閃失。
人生總是在幸福裡伴著傷痛,在甜蜜裡含著淒苦。命運似乎和李德明在開天大的玩笑。
難道要把賜予他的幸福,統統都要收回去嗎?李德明從不相信,人會被命運主宰。
人生如戲好無賴。有時候,起伏跌宕的生活,讓人來不及抱怨什麽,來不及細致欣賞,更來不及琢磨有沒有好命在某個地方等著你?
勇敢的人,是不會絕望的,只有一顆堅韌的心,迎難而上。
既然人生不是一馬平川,怎麽會有春風得意?不堪回首的往事,累積著李德明一次次的傷痛。
他不想悲傷,也不想逃避。他知道,那樣只會無濟於事。得到和失去都是一種痛,一個是幸福的,一個是殘忍的。
該來的終將要來,要走的隨時會去。若要選擇,他寧願選擇失去所有,來接受現實,嘗試百味人生。
李德明看見衛生院的大門,心裡稍稍輕松了些。
他以前從沒有感到過,像今天這樣吃力,心累。還好,終於和女兒到達了目的地。
他迫不及待地走上前去,敲打醫務室的門窗。門上遮著布簾的玻璃窗,被震得“砰砰碰”地響。
他不清楚自己敲了多少下,手上用了多少力氣,只要沒聽到裡面的聲音,不見有人出來,他會一直這樣敲下去。
“那人怎麽啦?”萬紹興在問。
濃眉大眼,體寬強悍,是李德明給蔡大旦的第一印象。
“這個人不是好惹的主”,蔡大旦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邊的萬紹興聽。
小個子萬紹興身體實在太矮瘦,站在蔡大旦旁邊,像個小矮人。不過他沒有仰起頭,去看高高在上的身旁人,也沒有在意他嘴裡的話。
他的眼神裡只有距離他幾丈遠的陌生人,在想:“這人好奇怪,足足敲門幾分鍾,也不感到手酸;大男人,還背著個娃來看病,他女人呢?他哪有什麽病?聽敲門的聲音,像是有使不完的力氣。”
衛生院裡一共就兩個醫生,一個是他的叔父,今天有事耽擱,沒來上班。本來他是要等他的,畢竟是自己人,看病能受到點額外體貼,那樣會覺得暖心。但他等不及,身上沒力,頭重腳輕。
誰都怕生一場大病。有病要求醫。鄉裡為解決老百姓看病問題,專門又請來一位外地的醫生。
他姓何,具體名字和住址都不詳,也沒有人問起過,人們喊他何醫生。他平日住在醫院裡,寢室就是李德明敲的那個房間的隔壁。
“要不要過去告訴一聲,他找錯了門,可他和自己沒親沒故,沒有必要好心,也沒什麽好處;但來這裡都是看病的,醫院不是菜場。”
萬紹興在猶豫片刻後,正要上前去給個提醒,又想起蔡大旦的話。來人若真是難惹的主,豈不會被他臭罵一頓。
他走了幾步,停住,又猶豫不決起來。
“你要幹啥?”
蔡大旦也跟著走過去,用手拉住萬紹興的衣領。不想讓他繼續向前動步。
“不幹啥,想去看看,有沒有醫生出來?”
“扯淡,站在這裡,看不見嗎?除了你,我,和他兩,再沒有別人。要有,就是鬼了。”
蔡大旦似乎早就知道,醫院裡沒有醫生,也沒有病人。
“你怎老說鬼,沒病也會被你嚇出病。”
“嚇你又怎樣?嚇死膽小的。今天沒別人,偏要說給你聽,你不聽也得聽,瞧瞧你的小樣。”
蔡大旦耍無賴。
萬紹興不高興起來。他的態度很明顯,不想再聽對方說與鬼有關的事。
除了這點,他還對他不禮貌的行為極不滿。已是成年人,行為舉止得當才好。
自己個頭雖不長,也有做人該有的尊嚴。衣領在頸勃上, 肩膀以上為人的頭部,隨便動手到人的頭上,視為不敬。
人格是平等的,無貴賤之分,理應相互尊重。
雖然剛到衛生院時,在沒有其它人在的情況下,隻好與他搭訕,但並不等於人見人都可以不講分寸。
萬紹興覺得好無趣,原來遇上個痞子。
李德明急促的敲門聲,吵醒了背上的女兒。曉絮昏昏沉沉地,覺得口乾舌燥。
“爸爸,我渴,想喝水。”
聽到曉絮想喝水,李德明頓時感到自己也好渴。
他的手習慣性地向胸前摸腰間,才發現,忘了一件重要的東西,從家裡出來的時候,走的急,沒有帶水壺。
“怎麽辦?是先去找水喝,還是在原地等醫生,找水容易,周圍有人家,一定可以喝到水;但醫生來了,如果被別人佔了先,又得等上好一陣。”
李德明覺得還是在門口等醫生來,比較妥當。先給曉絮看完病,再找水,順便也好把藥片一起服下。
時間已不早,還不見醫生的人影,也沒有其他來看病的人。
今天的醫院真是奇怪,又不是節假日,聽不見一絲聲音,冷冷清清地。
只有醫院門前的一顆大梧桐樹上,不時發出“呼呼”的響聲,被秋風掃落的幾片枯葉,孤零零地在空中飛起又落下,像為剛剛失去的生命在悲鳴。
“就是有午睡時間,也該到上班的點了。”
李德明心裡想著。十分焦急,四處張望。
他這才發現,在自己的身後還站著一高一低的兩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