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我的頭好疼,像快要裂開了一樣。”
“我知道,曉絮,再堅持一會,醫生叔叔馬上就給你看病了。很快會好起來的。”
曉絮躺在父親背上,從背帶裡慢慢移出來她的兩隻小手。
疼痛的感覺,讓她難受到極點。不知為什麽,小姑娘一下子就聯想到了死。
也許她在想:只有毫無知覺,才切底輕松,疼痛才可以消除。
曉絮不知道自己睡了多長時間,總是在迷迷糊糊的狀態裡,像在飄來飄去。
醒來時,他發現自己躺在父親的後背,已經被一條長長的帶子捆綁著,動彈不得。
她的兩隻手終於獲得自由。卻無力抓住什麽東西。
她睜開眼睛:“這是哪兒?好陌生的地方,在腦海裡,從來不曾見過。這裡一點也沒有快樂,比山還寂靜。連小鳥的聲音也聽不見。還是在學校好,能聽到同學們動聽的歌聲...”
他用手摸摸自己的頭,感覺好痛,是真的生病了,好像病的不輕。
她一點也沒有想下地活動的心情,換作以前,身體還留著原處,心兒早就飛跑了。
她的頭輕輕靠在爸爸的肩上,雖然它還在不停地疼,就像被針扎過一樣,但她還能忍著。爸爸的背好溫暖,就像媽媽的懷抱。
“爸爸,我好渴。”
曉絮又想喝水,恨不得馬上看到一隻盛滿清清泉水的水缸,可以讓她酣甜暢飲。
“再等一下,孩子,看完病,我們就去找水喝,然後,把藥一起服下。”
李德明在盼望,有一位醫生立刻出現在眼前。白衣天使溫柔地伸出手來,給女兒看病。從開始來到衛生院時,他就這樣想著,盼著。
可他很失望,到現在為止,他什麽也沒看見,除了連女兒在內的四個人,其它的,一個影子沒有。
“醫生遲遲未到,該怎麽辦好?”李德明想著。焦急萬分。
“老兄,是帶你女兒來看病的吧?”蔡大旦走上前,在問。
“是的,孩子頭痛的厲害,可是,看不見醫生來上班,也不知道,還要等多久?”
“別等了,你等到天黑也沒有用,白等一場。”
“你怎麽知道,會沒有用,你不是和我一樣,也在等醫生看病嗎?”
“我和你不一樣,我根本不需要看醫生。”
“那你是...”
李德明沒有繼續說下去,他不解,也不明白對方的意思。懷疑那人不是老子有病,就是心裡不正常。
蔡大旦對李德明好像很關心,與剛才對萬紹興的感覺完全兩樣。
他甚至覺得,對方不但不好惹,還不是一般人。雖然,看起來,普普通通的,無聲息,但氣勢絕對壓過自己一籌,屬於讓人一定不要輕視的那種。
以男人的直覺,對不動聲色的人要保持距離。可以小作試探,以看看深淺。社交是蔡大旦的一種興趣。
他在琢磨眼前這個人,解釋道:
“哦,我沒有別的意思。剛才聽你說,女兒頭痛的厲害,也替你著急。這幾天,來看病的人不多。醫生也無精打采的時候,或者在什麽地方休息,忘了來上班。反正,來了也沒有別的事,不如在家閑著。
你看,到現在為止,也就四個人。他們愛來不來,別說我身體健康著,就是有病,也不想讓醫生看了。”
李德明聽出一種,無事生事,唯恐不亂的意思。不過,病人看不到醫生,得不到及時診治,
多少讓人有些失望。 說來也巧怪,醫院雖然被安排了兩位醫生,還是解決不了臨時空缺,看病難的問題。
就像今天,兩位突然都有事耽擱,連個看門人也沒有。
萬醫生的家在幾十裡外的山上。為方便村民看病,他大部分時候,都住在醫院裡。
在每一周的周末輪流值班時,才回去一次。今天正好是禮拜,大概輪到他休息。
他態度和藹,好說話,比較容易接近。
家裡有老人的,行動不便的,重病在身的,都喜歡讓他看病,或者請他出診。
他醫德好,又有耐心,來者不拒。
山路艱險,是醫生每次出診最頭疼的事。
聽說他在一次出診時,發生了意外,摔壞了坐骨神經。後來,走路一拐一拐地,有些蹣跚。
避免損失一位為人民服務的好醫生,從那以後,鄉裡再也不允許他私自出診。
“有誰看到萬醫生了嗎?”李德明再問。
“萬醫生有事,他今天來不了,這是真的。”萬紹興插上話來。
“你怎麽曉得他不能來?”李德明看了一眼和他說話的人,又說:“
萬醫生人好,小孩子都喜歡他,有親切感,所以想找他給女兒看病。”
李德明覺得,眼前這兩個人都有些奇怪。不過,小個子看起來要比大個子誠實的多。至少,他說話不繞彎子。但是,第一次見面,知人知面不知心,暫不做判斷。
萬紹興見李德明心中有疑惑,不想引起什麽誤會,回答到:
“萬醫生是我姨父,每年今天,他都要親自在家,給他父親辦大壽,我記得很清楚。山裡的路難走,我女人一早就帶上孩子,去她姨媽家了。我還有別的事要辦,所以沒去,按理,也該去的。他的確有事。再說,今天也是他休息的時間。”
“哦,原來是這樣,那你們都不是請醫生看病的,只是來衛生院裡玩耍。”
好不容易背著女兒趕來衛生院一趟,卻見不著想要看病的醫生,只有兩個無聊的人在這裡閑蕩,李德明感到失望。他比先前更著急。又問:
“這醫院,還有別的醫生嗎?”
“有是有,就是你敲門的左面第二個房間,住著一位姓何的醫生。”萬紹興說到。
“哦,那太好了,是應該有一位值班的醫生。”
李德明正準備走前幾步,去敲門,他沒想到自己來這裡半天功夫,居然找錯了地方。現在好了,馬上有希望出現。
“可他好像今天也不在,不見人。我比你先到,也是來看病的。昨天流汗過多時,脫衣裳閃了風,想來吊水,給身體提些精神。”萬紹興又說到。
“看來,今日真的要白跑一趟了。”
聽了小個子的話,李德明懊惱不已,原來衛生院裡沒有人,自己還敲錯了門。
早知如此,就該先打聽一下醫院的情況。如果沒有遇上醫生值班,可以去臨近的其它鄉衛生院,也不至於一點思想準備也沒有,還耽誤孩子看病。
現在,時間已不早了,是回家,還是繼續等下去?曉絮高燒不退,回家後,光靠簡單的土辦法,根本解決不了問題。如果等下去,明天不知會什麽樣?
李德明對現在的情況,失望透頂。
“爸爸,‘咳,咳’,爸爸,我要喝水。”曉絮說話時,在父親背上咳了兩聲短嗽。
“好,好,爸爸馬上給你找水喝。”李德明想,不能讓女兒再渴下去。轉身就往外附近的人家走。
‘咳,咳...’曉絮連連咳嗽起來。
“醫院哪像個救人的地方?連個鬼影都沒有。”
萬紹興話裡有些火氣。他也是帶著希望而來,現在,只能十失望而歸了。
“這孩子一定是得了風寒。前幾年,我見過和她差不多大的孩子,也和她情況一樣,貽誤了治療時間,高燒成了腦炎,活生生讓聰明娃變成一個腦癱兒。真是悲哀!”萬紹興幾乎在憤怒。
“嗯,那不是什麽小病,得趕快給孩子想想辦法,治病要緊。”蔡大旦終於在萬紹興面前說了句人話。
他聽見父女兩人剛才說的話,“要去找水喝。”趕忙跟了上去,喊到:“別去找了,快去我家喝口水,離這裡很近。”
李德明聽見背後的聲音,停住了腳步。
“你是在喊我嗎?”
“還能喊誰?別說話了,快隨我來。”
“好,我跟你走。我想先給女兒喝些水,然後再去等姓何的醫生,我不能回去,只有等,哪怕是等到明天,去別的鄉醫院會更遠,說不定也是一個等。”
李德明一邊走,一邊把心裡想的話說出來。
沒走幾步路,就到了蔡大旦的家。他叫老婆端出來一盆井水,放到桌上,又拿出幾隻小碗,分別盛滿水。
女人用細脆的聲音在問:“大旦,這是哪裡來的客人,也介紹我認識一下,趕明兒見了面,還不知到是你的朋友,有多不好意思。”
李德明輕輕解下背帶,折好擱在衣兜裡,把站在地上的曉絮抱在懷裡,端來一碗清水給她喝。
曉絮耷拉著眼皮,像又想睡覺的樣子,但她的確口渴,足足喝了兩小碗水。
萬紹興出於關心,他想起一件事來,或許對小姑娘的病有幫助。
他實在不忍心看孩子遭罪,所以必須告訴他們。
他也有一個女兒,剛滿兩歲,他疼得跟寶貝一樣。要是她像這樣咳嗽,他會覺得比割了自己的肉還疼。
萬紹興跟著李德明一起到了蔡大旦的家,看到水,也覺得口渴,連喝了兩碗。
他對蔡大旦已沒有先前那樣討厭。但依然對他的印象好不到哪去。反倒是他的女人,給人留下了不淺的好感,大方得體,待人客氣又和順。
婦道人家,有這樣的素質已經很不錯了,和他的男人恰恰相反。能配上這種女人的男人,應該也不會錯吧。喝了別人家的水。該是表示謝意了。
聊了半天功夫,還不知道誰是誰?
“謝謝!有水喝,等了老半天,還真是口渴了,我叫萬紹興,是三村萬家院人,剛才說過了,萬醫生是我叔父。”
“我叫姓蔡,人稱蔡痞子。娘說是在早晨養的,太陽剛出來的時候,送子觀音嫌我個大,一腳把我踢到娘胎,沒想到,個子還真是大,膽子也不小,所以自己取名:蔡大旦,原來書名是蔡小丹,不喜歡,女裡女氣,也不知為啥?就是看不慣像你萬紹興一樣的小個子。”
“哈哈...”萬紹興聽到蔡大旦的一番自我介紹,不覺大笑起來。又說道:“說來說去,都是我的錯咯,不過,看習慣了就好!就像我,也看看不順眼大個子一樣,折煞人,習慣了就好!”
“哈哈!”蔡大旦也跟著笑起來。”
等曉絮喝完,李德明自己才在盆裡盛滿一碗水,大口大口地喝下,然後掏出背帶,又準備把女兒背上。他知道,曉絮身體不舒服,還沒有力氣走路。
聽完他們兩人在自我介紹,也說到:“我叫李德明,家住李家寨的大山坡上,今天專門帶女兒來,想請萬醫生看病,不巧,恐怕真如蔡兄所說,沒有一個醫生在,要白等一場了。”
“李家寨?我好像聽說過,那是一座又高又雄壯的大山,居然有人住在哪裡,真是不可思議。”
從房間裡跳出來一個十幾歲的男孩,剪著短寸頭。他是蔡大旦的大兒子,在寫作業,禮拜天放假,聽見外面有人說話,覺得好奇,出來插了幾句嘴。
“一邊去,做不好作業,看我不打斷你的腿。”蔡大膽在口頭教訓,他看起來凶巴巴的,他兒子正朝他爸做了個鬼臉。
“我得去醫院等著,免得錯過了醫生。”
李德明站起身。他已經把曉絮背在背上。
“我看你還是別等了,不會有醫生來,今天是禮拜。”蔡大旦在重複剛才的意思。
他話裡好像有話,就是不肯把事情抖明,在藏著掖著一層東西。
“他哪裡是個痞子,他腦筋比痞子好使。”李德明沒指望,休想從蔡大旦那裡再聽到醫生的消息,盡管他像是知道什麽。
“哎呀,大旦,你還在賣什麽關子?看在和咱們娃差不多年紀的小姑娘面上,我來告訴你們。”
她麻利地收拾好剛才的水盆和幾個碗。
走過來說到:“前幾天,醫院死了個外地來的女人,聽說是個瘋婆子,可憐的很,沒親沒戚,在醫院停了幾天,無人領屍,後來被埋了,有人借此興風作浪,硬是鬧出醫院有女鬼。
本來也沒什麽事,話傳來傳去就變了樣,不正經的人閑的無聊,故意整出些嚇人的玩意。這不,醫院裡空空的,連原先幾個住院的病人都跑光了。”
“原來是這樣。難怪一天都不見人影。”無聊的人太不像話了,萬紹興在埋怨。
“爸爸,什麽是鬼,很可怕嗎?”曉絮在問。
“不怕,沒有可怕什麽東西,都是大人們在開玩笑。”
“你看看你,婦道人家,你知道啥?叫你別說,偏偏不信。要知道,傳開來會嚇著這些年幼的孩子,少一個傳言,少節外生枝。”
蔡大旦對她女人很好,但不喜歡女人站在面前,摻和男人們的事。
“這麽說,老哥你不厚道,剛才也是在騙我,和我打誑語。”萬紹興心裡不爽。
“哈哈!你老弟又不是小孩子,怎麽會嚇到你呢?不過,我要聲明:話到此結束,誰也不許再瞎傳出去,要不然,這衛生院真要關門一陣子了。”
“你放心,我對這些無稽之談不感興趣。”
“咳,咳,”曉絮又在咳嗽。
萬紹興聽到咳嗽聲,拍了拍自己的老袋,說“瞧我,把跟著來這裡的正事差點忘了。”
“什麽正事?”蔡大旦在問。
“其實我今天本來有事,不會站在這裡,我是存有私心的。”
“你什麽私心?”
“農民每年秋收,既喜悅又辛苦,看著金黃的稻子,玉米,黃的,小豆,滿滿是收獲,叫人不興奮都難,但身體不是鐵打的,一個季節下來,累得人腰酸背痛。不瞞你們,每年累完之後,總是有點私心,就想出來好好溜達一圈。”
“哈哈,你真有意思,說到男人心坎上了,真服了你!難道這就是你的正事?”
“不是, 我是要告訴李德明哥,我們村有一位老中醫,可以帶女兒去看看病,或許管用。”
“你是在為你們村裡的醫生打廣告吧!”蔡大旦沒有聽說過,表示懷疑。
“完全沒那個必要,何況,醫院裡的萬醫生是我的親叔父,自己人。我不可能替別人去搶他的飯碗。”
“嗯,你說的對,我信你。麻煩你帶路,我現在就去老中醫那裡,給女兒看病。”
李德明仿佛又看到前路的希望。
“萬紹興,你可不能騙人,孩子子的病不是小事,她真的再耽誤不起。本來,我是想讓他們父女留在我家,住一宿,等到明天,一定會有醫生來上班的。”
蔡大旦雖然有一些壞習慣,外表看似痞子,但他對待李德明父女這件事上,還是講道德的,這一點,萬紹興很佩服。
“我拿自己的人格擔保,我們村確實有一位中醫。他是從外面遷來的,落戶在三村,他為我們村看過很多人的病,反應都很好,我只能告訴你這些,其它的事,你自己決定。”
萬紹興是真心實意地想早一些讓小姑娘看病。早一些時間,少一份危險,早一點健康。他說的每一句話都是真的,就像他說的,可以拿人格做擔保。
李德明十分感動,感謝眼前這兩位友好的人。聽得出來,他們都是在真心幫助人。
蔡大旦和萬紹興都素昧平生,多少造化才能遇上像他們這樣的好人愛啊?李德明感慨萬千。
就算一份普通的友情,也願意看的很重。李德明會深深把它銘記在自己的心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