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我想去學跳舞。”
“啥?”
李文早看了看孫女,還是把後面半句“你再說一遍”留在嘴裡。
李曉絮眼睛看著別處,說這話時,一顆心在胸膛“撲通撲通”直跳。
她能猜到,爺爺不是沒有聽見有人在對他說話,他想再證實一次,也或者還有別的想法。只是,他的這種口吻實在讓人頓時就緊張起來。
她心跳的厲害,她的臉看著有些僵。
直接當爺爺的面,敢提學跳舞的事,也不怕惹怒了爺爺受家法之苦。
李德明在卸下那把昨天用過的鋤頭,準備帶走,好拿去找鐵匠師傅從新上鋼火,以後用起來時更省力氣。
剛才,曉絮和爺爺的話,他都聽見了。很明顯,爺爺反對孫女這一破天荒的想法。他替女兒捏了一把汗,若是曉絮真的惹她爺爺動了怒,用起家法,誰也保不了她。
李文早並不是思想保守,他不許後輩做出格的事,不求別的,只求李家的人永世安穩,過太平日子。
當年,千裡迢迢,終於在遠離塵囂的山野裡,覓一處淨地。不問塵世,不就是希望歲月靜好嗎?他這麽做,求的是子孫後代都能平平安安,盡管還是發生了一些事,他仍然覺得都不算什麽,只要本著一顆安安分分的心,一切就會好起來的。
他是決不會允許有人再出去招搖,特別是女孩。
突然有一天,從乖巧聽話的孫女嘴裡擠出“跳舞”兩字,李文早以為是自己的耳朵聽錯了。
李德明並不想把曉絮學跳舞的事告訴她爺爺。爹的脾氣怪,容易上火,真怕他傷了身體,他現在知道了這事,還要曉絮把說過的話從新說一遍。
曉絮想要出去學跳舞的事是瞞不住了,爹真的會動怒嗎?
那一刻,他一定對孫女失望透了,學什麽不好,偏偏學什麽跳舞;那一刻,他一定無法相信,原來的乖孫女也有一顆叛逆的心。
李德明裝作什麽也沒聽見,只是悄悄地朝那邊偷瞄了一眼。
深陷的眼窩裡,一道憤怒的光,在曉絮頭上快速射過。
這是一道熟悉的目光。是在慈愛裡夾雜些許怒火,冷漠中有無限疼愛的目光。李德明突然想起了自己的當年,為了一技之長,不顧爹的反對,毅然提起要出門拜師學了一門手藝。當時,也看見一道同樣的光,朝自己的頭上射了過來。
曉絮不敢抬頭看爺爺,也不敢把剛才的話再提第二次,更沒有發現從爺爺眼睛裡射出來的那一道異樣的光。
“我平生最看不慣跳舞的姑娘,端端正正的,學啥不好,偏偏要去學那些沒用的東西。”
李文早盡量壓住心裡的怒火,今天,他沒有講特別難聽的話,也許,是看在家裡有客人的份上,但是,從他冷冷的句氣裡,能讓人聽出來自心底裡的氣憤。
只聽的“啪”的一聲,他手裡的煙鬥重重地落在旁邊的八仙台上。
曉絮感覺自己的身體在微微顫抖,屋子裡凝固的空氣好像被煙鬥摔動的響聲撕開了一道長長的裂口。
爺爺一定被氣壞了,她從來沒見過他今天的樣子,當著父親的面,當著幾個新來的客人的面,他摔了自己的煙鬥。
李曉絮後悔早上想也沒有想就答應了熊燕的事,現在,只有硬著頭皮,堅持已經決定了的事。
早該想到,爺爺是過來人,見過世面,他講的話一定都是有道理的。
親戚家的加上幾位姑姑家的,
大概有幾十個姑娘,湊在一起,姑娘眾多,也沒有聽說過,有哪家的女兒跟人學過跳舞。 李家的規矩從來就嚴,就算爺爺平日再好,也不會允許有人破了他定下的規矩,誰都不例外。
“家裡有人要學跳舞,這是一件出格的事,絕對不行,破壞規矩更是一件嚴肅的事,這回怕是真的傷了爺爺的心,他會原諒孫女一回嗎?”
曉絮不敢吱聲,低著頭,心中默默地為自己祈禱。本來,借幾位妹妹在場,壯壯膽子,想向爺爺提起參加舞蹈班的事,說不定,會被批準,就算不批準,也不會有其他什麽事。
事情遠比她想象的糟糕的多,爺爺一聽這事,臉色就變了,煙鬥和桌子重重的碰撞聲,嚇得其他人都沒了反應,屋子裡靜悄悄一片,誰也不敢之聲,連一旁的父親也沒有多說話。
可是,早上答應下來的事,怎麽能返悔,失信於人多不好,尤其不能在熊燕面前丟自己的面子。既然,她親自山上來發出邀請,那麽,我一定要親自下山赴一次約。
先放下以前,放下不愉快,熊燕這次能親自到李家寨來,足以證明,她是誠心誠意來邀請。
想起這些,李曉絮依然想爭取到來自爺的許可。她鼓足勇氣,輕聲說到:
“爺爺,你不了解,村裡要選節目,豐富鄉村文化,年輕的姑娘們個個都踴躍參加,在用農閑時間練習舞蹈,希望到時候能拿出一個好節目來,我只是去看看,不一定要參加。”
昨夜,李德明在山上的草地邊迷迷糊糊地睡了一陣,太疲勞,睜開眼睛時,已是第二天,大概受了涼,喉嚨一直覺得癢,想咳嗽。
這時候,見曉絮不知進退,怕是真的要惹她爺爺發火,不能這樣下去,再不攔著,恐怕場面會很難堪,他隻好朝女兒遞過去了個臉色,又輕輕咳嗽了幾聲。
“咳,咳…。”
李曉絮想學跳舞,農閑之余有一個業余愛好,這本身就沒什麽;爺爺擔心年輕人不懂事,輕狂、浮躁,一不小心走錯了路,想提早阻攔,是出於好意;父親讚同女兒去參加一些文娛活動,應該有自己的一份喜好。祖孫三代人各自都有自己的不同想法,一時間也只能這樣了。
李德明既要支持女兒,也要理解父親,不能和父親對著乾,如果那樣,會違背父親最初的期望,他的期望很簡單,只希望李家的後代個個都有安安靜靜的一生,個個將來都幸福。
“爸,你著涼了,我馬上去拿藥。”
“還不快去,你爸昨天累了一整天,一定出了不少汗,他要是生了病,這家裡的活,也不知道還能指望上誰?”
李文早拿起煙鬥,重新點燃了剛才吸到一半的煙葉。
李曉絮匆匆回到自己的小房間,從一隻瓶子裡倒出來幾粒小藥片。
今天真是沒有面子,爺爺一改平時的模樣,突然變的好凶,好可怕,可她心裡清楚的很,不管遇上什麽事,爺爺都是最向著她,他其實是為了她好,為了李家好,不希望李家人出門遇上什麽不好的事。
到底是恨爺爺因為太謹慎而變得冷酷無情,還是該感謝爺爺的過份疼愛呢?委屈和心酸讓李曉絮的心不是滋味,此時此刻,她唯一欣慰的,是父親比起爺爺要通情達理的多。
站在窗戶下的鏡子前,看著裡面眼淚汪汪的自己,想起爺爺剛才嚴厲凶狠的模樣,曉絮哭也不是笑也不是。
“咳,咳。”
外面傳來父親的咳嗽聲,她趕緊把眼淚擦乾淨,拿著幾粒藥片回到父親身邊,又從熱水壺裡倒出來半碗熱茶,輕輕放在桌上:
“爸,你別做了,先吃藥,這是幾粒治感冒的西藥,上個禮拜天,我專門從城裡的藥鋪裡買回來的,平時備在家裡用,聽醫生說,西藥效果快,吃了很快就會好。”
曉絮順手把桌上散落的煙葉掃在一起,裝進爺爺用過的小煙袋裡。
李德明沒有吃藥片,的確有些口渴,隻端起碗,一口氣喝完了熱茶。
曉絮見狀,又趕忙去拿熱水壺,從新倒來一碗熱茶。
李德明又端起碗,“咕嚕,咕嚕”地喝了幾大口。
“這藥我不能吃,沒事,只是一點小感冒,還不到要吃藥的份,把這幾粒藥片放回到原來的藥瓶裡,把它裝好,留著有用,你做的對,平時就該有些準備,以後有個小毛病,也不用急著跑去醫院了。”
李曉絮覺得父親說的是,也想勸父親先吃下這幾粒藥片,又覺得父親還是會拒絕,她停頓一會,最後隻得拿起幾粒小藥片,轉過身,慢慢走進屋去了。
“爸爸,你明明是感冒了,為什麽不吃下竹姐拿來的那幾粒藥片呢?”
曉霞放下手裡的野菜,跑到爸爸身邊。
地上有一堆從山裡挖來的野菜,一部分是李德明昨天帶回來的,另一部分是奶奶前幾天製醃菜時,沒有用完剩下來的。
李德明說,這些菜只有山裡有,都是些寶貝,能當菜,也能止餓當糧食吃,叫幾個女兒先把它們整理出來,抖去沾在上面的泥巴,走的時候,讓柱子背回去。
“爸爸是口渴,剛才喝了茶,馬上就沒事了,有沒有病,我自己最知道。”
李德明一邊說話,一邊把卸下來的鋤頭用繩套住,放在背簍裡,然後在一張小凳子上坐下來。
曉霞依偎在爸爸的懷裡,她年齡還小,還沒有改掉撒嬌的毛病。
李德明剛坐下,一雙沾滿泥巴的小手,已經舉起在他的額頭前。
曉霞抬起頭,摸了摸爸爸的額頭,再用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然後認真地說到:
“爸爸真的沒有感冒,爸爸身體好,是不會輕易生病的。”
“呵呵…”
曉霞說話時,完全是一本正經的樣子,惹得在場的幾位姐姐一陣笑。
“有病沒病,你懂啥?都長大了,還往你爸身上擠,也不知道害臊。”
曉霞正想說話,想證明自己沒有說謊,爸爸額頭上的溫度明明和自己的一樣。
現在,她突然聽見了來自爺爺嚴厲無比的聲音,趕忙從父親懷裡跑開,她不敢頂嘴,隻得乖乖回到原來的地方,繼續和姐姐們一起,整理那些攤在地上的野菜。
“爹,我準備在天黑之前,帶她們走,在這裡,也幫不上忙,呆下去,怕她們不懂事,吵著你休息。”
眼看,那堆青黃不接的野菜葉就要被清理完畢,人多有人多的好處,做事情快。
李文早朝那堆野菜看去:
“也好,他們什麽時候喜歡來就來吧,來了,李家的門是開著的;什麽時侯喜歡走就走吧,走時,李家的門也是開著的。”
說完,李文早從桌上拿起他的煙袋,獨自向他的房間走去。
“我知道了,爹。”
李德明一邊回答一邊目送爹的背影。
在天黑之前,他要帶三個女兒和柱子他們回家去。
七手八腳之後,野菜和上面的泥巴很快被分離開來。
曉芸在拿掃把掃除,清理野菜周圍的泥土;巧兒把散落在地上的野菜裝進一隻竹筐。柱子這會兒閑著,他隻負責出力氣,把野菜從李家寨背回到家裡。
剛才,李曉絮聽見爸爸在跟爺爺說話,知道很快親人又要經歷一次別離,那畫面她太熟悉了,熟悉的讓人想起來總有憂傷。
幾位妹妹難得一見,雖然只有不足兩天的時間,沒有留下太多言語,卻彼此相處融洽,他們都是李家的親人,親情彌足珍貴。
李曉絮舍不得親人離開,舍不得親人來了就走。
“爸爸,天黑之前,她們真的會走嗎?走了還會再來李家寨嗎?”
李德明朝女兒點了點頭,他心裡明白,此時此刻,曉絮最不舍幾位可愛的妹妹離開。
此時此刻,曉絮一定又要想起從前的點點滴滴,那些親人離別往事,對她來說,每一次都是傷心難過。
李德明何嘗不想他和他的女兒們留下,或者把曉絮還有爺爺和奶奶接走;何嘗不想把兩個分開兩地的家組成一個完整的大家庭,這是他的夢想,畢竟,團圓的日子才是全家人最幸福的日子,可是,現在不行,至少,現在他還做不到,條件不允許,一切都不允許他這麽做,他只能帶著孩子們離開。
“這次帶他們出來,家裡只剩下巧兒的娘,她還在盼巧兒和柱子回家,她平時最放心不下這兩娃,巧兒想來李家寨,她來是想當面向你說謝,你不知道,當她背上你送給她的新藍布書包時,一連高興了好幾天,從那以後,也更加熱愛讀書了。”
說起巧兒讀書的事,李德明一臉興奮,因為他發現,巧兒是個有心的姑娘,不但珍惜新書包,也珍惜來之不易的學習機會,從背上新書包那一年開始,成績突飛猛進,而且還年年都被學校評上了三好學生。
“爸爸,我也挺喜歡巧兒妹妹,她說話時的真誠,讓我感覺到她就像自己的親妹妹一樣,只可惜,她們剛來就又要離開,巧兒妹妹學習成績優秀,好好培養的話,相信將來一定會有金榜題名時的一天。”
李曉絮依然是滿滿的不舍,真心希望巧兒她們能在李家寨多住幾日。
曉絮無意間的一句話的話,讓李德明陷入一陣沉思。
突然,李德明記起曉絮想去村裡舞蹈班的事。
“竹娃,你想好了,真的想去學跳舞?”
“爸,既然熊燕親自相約,我豈能不赴約?跳舞只是一個愛好,我只是想去參加她的舞蹈班,就一次,反正,總比閑在家裡使心裡悶強是吧。”
原來是這樣,聽了曉絮的解釋,李德明笑了出來:
“你呀,怎麽不早說?看看剛才把你爺爺氣成什麽樣,他是在擔心你,怕自己家的好孫女出門受人欺負,你爺爺心裡比誰都疼你。”
曉絮見父親樂了,也開心起來了。
“哈哈!我比誰都了解爺爺,他是誰的氣都會生,就是不會生大孫女的氣,因為他知道,大孫女是最天底下最懂事最善良的人,是最懂得孝敬他的好孫女,肯定不會做出惹他生氣的壞事情了。”
剛才,跟著竹姐一起緊張的一顆心終於可以輕松一下了,曉芸現在才知道,什麽叫矯情和驕傲。
“竹姐,你真驕傲!大家都覺得爺爺好嚴厲,在大人中間,是最可怕的人,連爸爸都怕,數你膽兒大,敢做還敢說,偏偏要去做爺爺看不順眼的事兒,而且,還那麽自信,說爺爺不會生你的氣,你知道嗎?這可能是我們幾個想都不敢想的,這下好了,爺爺明明是在慣著你,有人寵著你,以後,用不著別人替你擔心了。”
“梅兒妹妹,也不能這樣說,其實,剛才我也有過緊張,沒有你說的那樣驕傲,可能是爺爺今天心情不錯吧,也或者看在家裡有客人,因為有你們在這裡,還有爸爸在這;爺爺向來都是嚴肅的,也就今天特別溫和,所以,我要謝謝你們!這一次來李家寨,沒有爬上李家寨的山頂,倒是幫了我的忙。”
李曉絮一聲“梅兒”,喊的無比親切。自己的個子整整比曉芸高出兩個頭,見被面前這個同父異母的小妹妹如此關心,她打心裡感動了一回。
曉芸抬起頭來,微笑地望著竹姐的臉,此時,她心裡好生羨慕。
爺爺定下的規矩多是真的,他對後輩的要求嚴也是真的;被嬌寵中的大孫女有自己的想法是真的,她是一個聽話又懂事的姑娘也是真的。
原來,大姐姐在山裡面也能有這樣自由自在的生活,像她這樣乖巧又孝順的孫女,怎麽會不討人們不喜歡?她又怎麽會做出讓爺爺和奶奶生氣的事情?
“竹姐,你這樣漂亮,跳起舞來,樣子一定好美!什麽時候去跳舞,到時候,我們能來看你的節目嗎?”
巧兒想在竹姐參加舞蹈節目的那天,帶著兩個妹妹,一起給她捧場。
其實,李曉絮沒有想太多,她甚至懷疑過熊燕。小時候視她為敵人的人,長大了還能成為朋友嗎?到底是不是真的希望她去加入舞蹈班呢?
“巧兒妹妹,還不知道,我就這樣答應人家了,真的只是去打發一下時間,所以沒有想別的,現在連自己也不知道該不該去的了?”
李曉絮說這話的時候, 突然忐忑不安起來。
“哦,選擇相信她吧!但願那個叫熊燕的姑娘沒有騙人,也希望竹姐的舞蹈節目能被順利選上,到時候,我們幾個也能一睹姐姐另一面風采。”
巧兒覺得,選擇相信人總比懷疑人好,相信人,是在給別人一次機會,也是把握自己的一次機會。
“嗯,熊燕不像是在騙人,沒必要,不管怎樣,我也要選擇相信她一回。
李曉絮和巧兒想的一樣。
李曉絮身上留流淌著李家人善良的血液,善良的人總是會無條件地相信別人。
有時候,李曉絮像父親,特別敢作敢當;有時候,脾氣有點兒古怪,像爺爺。也許是常年同爺爺和奶奶生活在一起的緣故,她們爺孫之間,存在有代溝,卻也有著別人無法理解的絕對信任。
李曉絮長大了,可她還是小時候那個“竹娃”,單純的有點幼稚,她心裡面正無限感動著。
她做夢也沒有想到,父親這趟回家,帶給她的全是驚喜。親人團聚在一起是驚喜;姐妹相惜情深是驚喜;幫助了結從小喜歡跳舞的心願更是驚喜。
李德明還有一個特別的驚喜要送給大女兒李曉絮,只是,現在還在準備之中,不能這麽快就告訴她。
“爹,您和娘要多休息,我過幾天再回來看您們和曉絮。”
夕陽底下,李曉絮靜靜地站在竹林邊上,縱有千般不舍,也隻得遠遠地目送幾位親人從李家寨離開,直到長長的背影消失在夕陽盡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