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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你那片荒野》第32章似曾相識
  清晨,幾朵白雲正親吻著蔚藍色的天空,又是一個秋高氣爽的好天氣。

  楊玉蓮像往常一樣,很早就起床,簡單梳洗後,開始她一天的忙碌。從家裡到山坡,從菜園到田間,洗衣、打柴、澆菜、種地。自從丈夫死後,不管是重活輕活,還是家裡家外的事,每一樣她都得一個人,一件件,默默地做過來。

  太陽從東方漸漸升起,越來越萬丈光芒。

  “今天的太陽真好,得趕緊做完活,好給兒子和女兒都洗個澡,以免到天氣變冷的時候,一不留神,洗澡就會把孩子的身體凍成感冒,他們的身板兒實在是太小。”楊玉蓮這樣想著,手上更加麻利起來。前幾天,她也這樣想過,可是,腳不停手不空地忙到天黑,也沒能抽出一點時間來。

  到現在,她還沒有顧得上吃早飯,出門的時候,她隻給兒子吃了一碗粥,給女兒喂了點奶。

  剛才,楊玉蓮看見二兄弟家房頂的煙囪上空,又飄起了濃濃的煙,她知道,是午飯的時間到了。

  每天這個時候,其他人家都開始在生火做飯,升起了柴火燒過的煙,屏住呼吸也能聞到,從鍋蓋下面散發而來的酣甜米香。

  在以前,楊玉蓮也會早早地給丈夫和孩子們準備好午餐,喜歡用柴火燒飯,喜歡按時生起煙火。

  可是現在,她卻習慣把那些濃濃的煙看作是時間鍾。她沒有時間做午飯,但可以在這個時間短暫歇息一會兒。回家去擦擦身上的汗,然後喝幾口涼水,既止渴,也能緩解饑餓,看看兒子有沒有在不安全的地方淘氣,再給女兒喂一次奶。

  這樣的日子,楊玉蓮已經過了一天又一天。她面容清瘦,疲憊不堪,耷拉在額頭前的幾縷長發,幾乎遮住了半個臉龐。她看起來已經有些日子沒有休息好,憔悴,焦慮,眼睛迷茫,一點也不像一個只有二十多歲的女人。

  她是真的沒辦有法讓自己快樂起來。一想起那些心酸的事情,她總會眉頭緊皺。家裡除了自己,只有兩個不懂事的孩子,沒有人能聽她傾訴。

  楊玉蓮一個人靜靜地承受著生活對她的考驗,她孤獨,沒日沒夜地做活,以釋放心裡的苦。沒有人能夠幫她,她以前的生活節奏完全被打亂了。

  現實對她是殘酷的,丈夫死去了,還給她留下三個娃。在她丈夫剛死不久,大女兒桂花也跟著他父親到天國裡去了。

  她大女兒是三個孩子中模樣最俊的一個。聽丈夫說,桂花長的和她一模一樣,所以他特別喜歡大女兒。

  楊玉蓮心裡當然知道,丈夫那話是專門說給她聽的,意思她懂。

  她丈夫是個小個子男人,是在她家當上門漢。

  楊玉蓮至今還清楚地記得有關她丈夫的身世。

  他說他是他家領來的,他說他連自己出身何處也不知道,和孤兒沒什麽兩樣,隻曉得,家裡人都對他不算好,所以,長大後,他就從那個家逃了出來,後來就進了廠,再後來就成了她們家女婿。

  他說他是不幸中的幸運者,雖說只是一個孤兒,卻擁有了一位溫柔的老婆和三個可愛的孩子,擁有了自己真正的家,這是他以前連做夢也不敢想的事情。

  也許是楊玉蓮的丈夫認為他自己出身低微,所以他對楊玉蓮百依百順。結婚後,兩個人之間的感情非常好,十分恩愛。他對她,除了愛,還有感恩。

  他曾經對說別人說起過,是楊玉蓮給了他愛情,說楊玉蓮家收留了他,從此就像找到了真正讓他體會到溫暖的親人,

他說會永遠記住這份恩情。  愛情和恩情都是世間最美的情感,他的確是個幸運者。

  雖然,日子過得窘迫,但比其別人,他們的生活卻是甜蜜又幸福的,小家庭處處彌漫著溫馨。

  可是,好景不長。

  工廠裡出了一次事故。楊玉蓮的第一個丈夫死了。

  禍不單行,大女兒桂花得了一場病,不久,也死了,他們父女到另一個世界做伴去了。

  他終究只是這世上的一個薄命過客,匆匆而來,又匆匆而去,唯一慶幸的是,還留下來一兒一女,血脈得以延續。

  奇怪的是,桂花在他爸爸死後不久,小生命突然夭折。她是因出水痘死的,當時,也有其他人家的孩子在出水痘,可他們活下來了,而桂花卻沒有他們幸運,一朵可愛的小花在八月裡就凋謝了,還沒有看到第二年春天。

  楊玉蓮至今還認為,是桂花的爸爸想念她。他在另一個世界裡也孤獨,所以才帶走了女兒,因為桂花長的太可愛,太像媽媽。

  桂花死的那天,是她七歲生日。楊玉蓮不堪突入起來的打擊,當場暈厥過去。剛好她的幾個兄弟也在,見事情不妙,七手八腳地趕忙將她扶起,攙進屋,趟了一天才緩過神。

  等楊玉蓮醒來時,女兒桂花已被埋在她爸爸的墳旁,光禿禿的墳頭上,只有幾根青草在風中輕輕搖曳。楊玉蓮知道,女兒永遠隻將依偎在他父親的懷裡了,這是她在向母親最後一次道別。

  那天,楊玉蓮在丈夫和女兒的墳前大哭了一場,聲音撕心裂肺。

  沒有丈夫的家,總是顯得冷冷清清。現在,楊玉蓮家裡,隻留下一兒一女陪伴著他們孤苦的媽媽。

  老天爺殘酷又冷漠地對世人發威:不管有多大的本事,誰也躲不過天災人禍。同時,它也在向世人宣告:與不幸並存的還有幸運,活下去就是勝利。

  世間啊,有多少可憐的人,在磨難裡煎熬,在苦不堪言裡掙扎,不能哀傷,不能悲泣,為了生存,為了活下去,隻得感恩戴德地感謝上蒼,賜予了生命,賜予了種子和糧食。

  生命路上,總會時有險阻,就像一場奔跑的馬拉松,讓你來不及停留,唯有向前,你才會看見希望。

  楊玉蓮是一個勤勞的女人,她相信,依靠自己的一雙手,一定能夠養好她的兩個娃。她無時無刻不在祈求老天,賜予她吉祥,賜予她力量,讓孩子和大人都健康平安。雖然,在她失去丈夫和女兒的時候,也曾有過絕望,但她時刻在提醒自己:一定要挺住。

  從菜園回來的路上,楊玉蓮看見了屋旁的那顆小桔樹。傘壯的樹冠上墜滿了果實,還是青青綠綠的顏色,就已經散發出誘人的甜香。

  每次經過這裡,她都要停留片刻,這是她前幾年親自動手種下的一棵樹。看著桔樹漸漸長大長高,她的心也覺得十分欣慰。

  “要是兩個孩子也能像桔樹一樣,茁壯成長起來該多好!”看到桔樹,楊玉蓮總是會聯想起生命。她想起自己的兩個小娃,胸中又不免湧起一陣酸楚。

  她好像比任何人都明白:“現在,沒有人可以幫你,只有靠自己,為了兩個娃,再難也堅強活下去。”

  桔子又快要熟了,娃娃也會一天天長大。

  李德明背著一背石灰,越過幾座山粱,穿過山澗,順著幾條山間小路,按宋老板說的地址,大概加估計地向前趕路,終於,來到了幾間茅草房前。

  “有人在嗎?”

  “有人在,是誰呀?”

  楊玉蓮聽見外面有人叫,抱著剛剛喂完奶的女兒,邊扣上胸前的兩顆扣子,邊從屋裡快步走出來。

  李德明見有人應聲,又問到:“是你們家訂過宋老板的石灰嗎?”

  楊玉蓮看了李德明一眼,半天沒有回話,像是突然愣住了。

  李德明覺得奇怪:“這家裡除了女人和孩子,好像再沒有別的什麽人,四周顯得十分靜,靜的讓人心涼,女人手裡抱著一個半睡半醒的女孩,後面還跟著一個,是個約麽三四的男孩,看上去,女人還很年輕,不滿三十歲,看見有人來,臉上擠出了淡淡的笑,笑容十分勉強,很快又從她臉上消失了。從她剛才的反應裡,一眼就能肯定,是找對了地方,可她卻沒有多說一句話,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楊玉蓮見來了生人,本不想多與人搭訕。但她恍惚記得,在一年前,自己是曾向人買過石灰,因為當時沒有貨,所以老板答應等改天有了就叫人送來。

  “莫非這人背上背的真是我要的東西?如果是,到底要還是不要?”

  天有不測風雲,誰知道,僅僅才一年的時間,一個好端端的家,發生了兩次死人的事,石灰早就不需要了。

  本來,楊玉蓮以為,老板也許早已忘記了,就沒在理會那事,哪想到,現在又突然有人送來了石灰。

  就算沒有回信過去是自己的錯,可是,要了石灰,哪裡有錢付給人家?所以,一時間,楊玉蓮不知如何回答才好。

  她見來人正好奇地看著自己,於是問到:“你說的是哪個宋老板?”

  “石灰礦上的宋義達老板,是他讓我送來的,說是楊玉蓮去訂過的。”

  “我是去訂過,可是,我家現在不需要了,真的不需要了”,楊玉蓮回答的聲音很低,很低。她停了一會,好像在想什麽,然後又說到:“就是要了你們的石灰,我也沒有錢拿出來給你,還是不要了。”

  楊玉蓮感覺這樣做有些難為情,但又不得不這樣。見來人已經把石灰送到家門口,自己卻突然就對他說不需要了。可是,現在,她身上真的連半毛錢也掏不出來。

  “她說話有些勉強的樣子,她在猶豫什麽?她家裡一定有什麽事情發生?”李德明這樣猜想。

  沒錯,眼前站著的,就是宋老板說的那位買石灰的主人。行走了大半天,李德明好想馬上就把石灰放下來,身上的汗水早已濕透了衣裳。雖然背上的東西對他來說,斤量不算太沉,但長時間負荷著奔走,真的使他累得快要癱了。

  幾分鍾之前,他心裡還在想:“終於可以輕松了。”現在,聽到主人最後的決定,他失望地看了看她。她說的已經很清楚:不要石灰了。聽了那話,李德明像被人突然澆了一盆冷水,心都涼了。可是,她的確有權改變主意,這讓李德明無可奈何,只能在心裡朝她搖了搖頭。

  她只是一個柔弱的女人,他實在不想去責怪她,也不想繼續追問:為什麽不需要了?為什麽不早說?

  不要也就算了,李德明想轉身離開。走時,他還是友好地說到:“如果你家真的需要石灰,錢可以先欠著,我去給宋老板求個人情,等今後有了,你們再給。”

  楊玉蓮本來想回屋去,可她感覺對方說的話也對,而且,石灰總會有用處,於是說到:“那好吧,你把石灰留下來,等我湊齊了錢,就給你們送去。”

  她說話時,依然是低低的聲音,並沒指望對方真的那樣做。

  “行,那我就把你家要的石灰留下來,回去後,幫你們說些好話,請老板先欠著,宋老板人好,他一定會答應的,這年頭,哪家沒有點難事情?你們也好根據家庭情況,先度眼前。”李德明邊說話,邊把背兜裡的石灰小心放下來,再倒在一旁的空地上。

  真沒想到,眼前的大男人會如此通情達理。聽見對方有拒絕之意,並沒有感到意外,也沒有責怪,反而想幫人一把,先讓人度過難關再說。他是個好人,就好像別人家的難就是他自己家的難。

  這結果,讓楊玉蓮感到有些意外。不過,她也覺得:“好人就該是他這樣的。”

  看為了感謝對方的一番好意,她見李德明滿臉是汗,長途跋涉過後,黝黑的皮膚漲的通紅,楊玉蓮說到:“你等一等,我進屋去打一盆水來,你洗洗會覺得涼快點,也好歇會。”

  “行,那就謝謝了,你去打水,孩子先讓我給你抱著吧!”

  楊玉蓮把女兒小心地交到李德明手裡,然後走進屋子。一會兒,她真的端來了一盆涼水,放在李德明面前。

  “小姑娘,媽媽去打水了,馬上就能來,你要乖!”李德明接過楊玉蓮手中幾個月大的女嬰,小心地哄著。

  嬰兒像是聽見了有人在對她說話,忽然睜開了兩隻烏黑的眼睛,又像是有了被人換了懷抱的感覺,正好奇地看著新鮮的世界。

  楊玉蓮聽見李德明在溫和地逗著她的孩子。但她還是在擔心,女兒見了陌生人,會突然哭鬧起來,又要花半天時間才能哄好。

  這些天,她女兒一直都愛哭鬧。自從女兒的爸爸去世後,似乎更難照顧,女兒有時整晚都哭著,鬧著,每一滴眼淚都滴進了她淒冷的心菲。

  奇怪!抱回女兒的一刹那,楊玉蓮發現,女兒在叔叔手中好乖,她正衝著叔叔在笑,好不容易看見姑娘的笑臉。這之前,她還在後悔:“不該把女兒放到陌生叔叔手裡,甚至不該提出給他倒水洗汗。”現在,她的擔心成了多余,她輕松地吸了口氣。

  “女兒一定把他當成了她的爸爸,所以露出了從前那張可愛的笑臉,不對,巧兒有特別詫生的習慣,就連幾個舅舅抱著的時候,也會‘哇哇’直哭。”楊玉蓮弄不懂,剛才,女兒怎麽顯得那樣乖!若不是親眼看到,真讓她難以置信。

  “看!她在對我笑呢!”李德明抱著楊玉蓮的女兒。此時,他也想起了自己女兒的小時候。

  在曉絮剛剛來到這陌生世界的那天,第一眼看見父親,就露出了可愛的嬰兒笑。出生的時候,李德明抱著手中的女兒,對著孩子的媽媽,也像今天這樣說到:“看!她在對我笑呢!”兩個姑娘的笑臉都一樣可愛,一樣乖巧。

  李德明很少抱過別人家還不會走路的小孩,更別說是嬰兒了,他最害怕聽見孩子因為詫生而發出揪心的哭喊聲。他也不知道,剛才怎麽就會想起抱抱這個小姑娘。幸好,小姑娘沒有鬧,她望著他,還笑的很乖。

  他在想:“楊玉蓮是個好心眼的女人,剛才,她完全可以不用管我,熱得有多難受?是不是發熱多汗?也不用去端水衝涼,這些都與她無關,可她想到了,去做了,她是個愛關心人的熱心腸人。

  突然之間,李德明覺得自己和這家人有一種緣分,一種可以信任,似曾相識的緣分。

  “小姑娘叫什麽名字,她好可愛!”李德明把女手中的女孩交還給楊玉蓮後,問道。

  他用手捧起幾捧水,輕輕朝自己的臉上灑去,再在臉上抹了幾下,感覺舒爽又清涼。

  楊玉蓮這才發現,自己剛才忘了一件事,本來是想拿一條毛巾放在水盆裡,方便洗臉時用,可她實在不放心她的孩子,怕出狀況,就匆忙趕了出來。

  她抱歉地朝李德明笑了笑:“小女兒叫巧兒,還不滿六個月,特別愛哭鬧,很難帶,剛才忘了給你拿毛巾,就是怕姑娘詫生,在你懷裡鬧。”

  “哦,沒事,小姑娘很乖很聽話。”

  李德明把洗臉水輕輕澆在地上,又放回原來的地方。

  他感覺已經來這裡好一會了,在走之前,應該介紹一下自己,讓楊玉蓮能記得住,是誰給她家送來了石灰,今後再見面時,也好互相打聲招呼。

  李德明衝完涼,朝楊玉蓮感謝地笑了笑:“我叫李德明,是宋老板礦上的工人,往後,去礦上有什麽事,有什麽需要?可以來找我。”

  “他要走了,他這是客氣話。”楊玉蓮想著。

  她覺得李德明幫了她的忙,又和她差不多年齡,也變得越來越客氣起來:

  “小兄弟,今天真是謝謝你了,這樣也好,你建議把那些石灰留下來是對的,我也用的著,等我有錢了,一定立刻給你們送過去,相信我,雖是女流之輩,但絕不會做失信於人的事。”

  “快別叫我兄弟,叫我大哥吧!我肯定比你年長,我也有一個女兒,她叫竹娃,今年七歲,已經在小學念書了,她幾個月時候的樣子也和你家巧兒一樣乖,笑起來十分可愛。”

  “哦,大哥好福氣,女兒已經長大了,竹娃可愛,嫂子一定長得十分好看。”

  在李德明來家前,楊玉蓮剛給兩個孩子洗完熱水澡。她趁著這會兒說話的功夫,把巧兒放進屋簷下面的搖籃裡,進屋又端起一木盆水。

  那是剛給兩個娃洗澡用過的,她不想就這樣把水浪費掉,將就這些水,還能再洗些衣裳。

  屋子裡的東西不多,李德明就站在靠近門口的地方,一眼就可以看到房間裡面。只見楊玉蓮放下剛端起的木盆,又順手將一堆舊衣裳泡在了水盆裡,彎下腰,準備重新端起。

  “你看好娃,我來幫你端盆。”李德明想走,但是,看見楊玉蓮忙著,又想幫她一把力,他指著搖籃裡的巧兒,對楊玉蓮說道。

  從來到現在,李德明發現楊玉蓮沒有真正歇一會的時間,她一直在忙著。

  “大哥,你坐,這些都是我的活,每天都這樣,習慣了,也就不覺得累了,”楊玉蓮見李德明沒有走,在和她攀談,還顯得對她有些關心,她開始不好意思起來,又說到:“你還沒有回答我剛才的話呢!”

  女人似乎對有丈夫的女人特別感興趣,楊玉蓮還記著她剛才的話。

  “她是長得挺好看”,李德明沉思了片刻,繼續說到:“其實,我本來有兩個女兒,現在,有一個七歲的女兒留在身邊,還有一個小女兒跟她媽媽回娘家去了。”他沒有提起潔兒的事,在別人面前提起死人的的事,會有些哀傷,他認為不太合適。

  李德明把木盆和衣裳一起端到屋子外面,放在楊玉蓮指的地方。

  在巧兒的搖籃旁邊,楊玉蓮一邊洗衣裳,一邊當心著孩子。

  “哦,大哥這樣能乾,嫂子也一定賢惠。”

  “她們娘倆都不會回來了,聽說,她又嫁人了,把小女兒也一起帶去了。”

  李德明也不知道,自己怎麽會在陌生人面前提起家事,平時,他不這樣。

  “哦,是這樣,我真不該問你。”讓楊玉蓮沒有想到,李德明也和自己一樣,也過得不順。

  “沒事。”

  楊玉蓮看了看搖籃裡的女兒,對一直跟在她身邊的兒子說到:“柱子,別到處亂跑,陪你妹妹玩,我要把這些衣裳都洗了,天好乾的才快。”

  楊玉蓮撇開了自己剛才尷尬的話題,叮囑兒子看好他妹妹。

  “你叫柱子,是個好聽的名字。”李德明看到了正竊竊望著自己的小男孩,他看上去很害怕見生人,總是躲在她母親身後。

  李德明不希望自己的樣子嚴肅,嚇到他,讓孩子過分緊張,於是,微笑地對小男孩說到:“柱子,爸爸和媽媽一定指望你快快長大,今後好成為家裡面的頂梁柱呢!”

  柱子虛歲才四歲,根本聽不懂李德明在對他說些什麽,但他聽懂了他媽媽的意思,走到妹妹的搖籃邊,兩隻小手開始搖起了小竹籃。柱子生下來的時候,就比同齡的孩子晚說話,除了叫爸爸媽媽,其它的連發音也不會,後來慢慢才回復正常。

  宋老板叫李德明送來的石灰,楊玉蓮家收到了,事情已經辦好,李德明正準備離開,又回到礦場上去。

  忽聽楊玉蓮又說了一句傷心的話:“柱子他爸已經死了。”

  楊玉蓮從屋角落拿過來一塊木頭搓板,蹲在木盆旁,一手按著搓柄,一手用力地搓著衣裳。

  剛才,她聽到李德明在對柱子提起孩子他爸。他還不知道,柱子現在沒有爸爸,她沒有丈夫,家裡只有孤兒寡母三人。

  她說的那句話,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李德明聽,但她突然意識到:不該在孩子面前說有關他們父親的事。盡管,孩子很小,什麽也不懂,楊玉蓮還是覺得:“那樣做,對他們有些殘忍。”她後悔了,但是話已經說出了口。

  楊玉蓮看了柱子一眼,停了一下手中的活,她沒有去看李德明的反應,又開始用力搓起木盆裡的衣裳,水花四濺。

  李德明沒有走,他關心地問到:“怎麽回事?柱子他爸到底怎麽啦?”

  楊玉蓮家的情況正如他剛來時猜想的那樣,這家裡除了女人和兩個孩子,再沒有別的什麽人。

  事情好像比他剛來時想象的還要糟。

  李德明這才開始仔細打量起面前的女主人。

  她穿著十分簡樸,衣服的袖子和肩膀都打著補丁,身上還沾著一些濕泥巴,看起來,是從外面剛乾活回來,她家的日子一定過的不好。

  她完全沒在意別人怎麽看她,飄起在額頭上的那幾絲頭髮,任它凌亂地飛舞,就好像在她眼裡,只有她旁邊的兩個小娃和手中的活,其它什麽也不重要。

  可這並沒影響到什麽,她給李德明的印象,除了大方簡樸,還有秀外慧中。對李德明來說,有這兩個優點的女人一定就是好女人。

  楊玉蓮一邊洗著手中的衣裳,一邊用低沉的聲音講起了她和她丈夫的故事:

  “十年前,他是一個小廠的工人,經人介紹,我們認識了,才三天就結了婚,因為家裡都窮,就沒有辦酒席,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頓便飯,從此就算成了一家人。他好像是個孤兒,沒有家裡人惦記他,吃飯那天,他娘家那邊,就他一個人,是娘家的代表,也是新郎。再後來,我和他有了三個孩子,日子也算過的如意。”楊玉蓮說到這裡,像是突然畫上了句號,聲音戛然而止。

  她仿佛又回到了失去親人的悲傷場面,她哽咽了,心像被鞭子狠狠抽打過一樣痛。

  楊玉蓮不願在陌生人面前留下傷心的眼淚,不想讓李德明看到她哭泣的樣子。想起死去的丈夫和桂花,她真的不想再提起催人淚下的往事。

  柱子一前一後地搖動著小竹籃,巧兒在搖籃裡微閉著雙眼,好像都在靜靜地,聽她們的媽媽講過去的事情。

  “那後來呢?”李德明慈祥地看著楊玉蓮的兩個孩子,又過了一會,他輕聲問道。

  “廠子裡失了場大火,和他一起的工人都沒能逃過那次劫難,他連一句話也沒留下,就殘忍地走了。在他死後的半年不到,大女兒桂花也得了場病,無聲無息地隨他爸去了,現在,隻留下柱子和巧兒還陪著我。”

  “唉,怎麽會是這樣?怎麽會是這樣啊?”

  李德明聽了楊玉蓮的敘述,宣泄著心中的悲哀和憤怒。

  災難面前,人都會顯得渺小,不堪一擊,都會歇斯底裡地發泄。

  可是,悲情過後,依然要想:如何繼續活著?如何不被困難那座無形的大山壓倒?如何振作起來,正確面對現實?

  “妹子,節哀吧!看來,你的命不比我好啊,咱倆都是被幸運曾經拋棄過的人,就是不熟悉也變得熟悉了,往後,你就叫我大哥,有啥難事,隨時都可以來找我,我能幫助你的都會盡力幫忙。”看著眼前這位不曾見過面,卻似曾相識的女人,她與自己幾乎是同命相連。李德明除了安慰,總覺得還該做些什麽。

  其實,李德明說的這些話,的確是出於善良,在安慰一個不幸的人,而且,還有另外一層意思,他是想給女主人傳遞一個信息:他是真心想幫助她。

  如果說,開始時,李德明答應幫楊玉蓮去向宋老板求情,不過是舉手之勞,憑他與宋老板的交情,那事做起來一點也不難。剛才,他順便幫楊玉蓮端出沉沉的洗衣盆,是出於客氣,也是為了感謝,她先給他倒來的那盆清涼水。

  那麽,這一次,他說要幫她,的確是發自內心的真心實意。

  楊玉蓮把她家裡發生過的事,前前後後都講了出來。現在,她覺得輕松了一些。這些天,她一直都憋在心裡,她不願意逢人就講那些心酸的事情,寧可一個人默默承受著心的壓抑。

  今天,她終於願意對李德明說出自己的過去,她終於願意在一個陌生人面前,傾訴一個關於她自己的憂傷故事。

  她是一個有自知之明的女人,對今後的生活,她不敢奢望什麽。就讓一切順其自然。所以,她在李德明跟前,什麽也不用擔心,不用遮掩,不用隱瞞。沒錯,就像李德明說的,她也是被幸運之神拋棄過的。

  可是,也正是因為她的故事,她的經歷,她的磨難,甚至是她的柔弱,激起了千層浪,讓男人深處的那顆善良多情的心由此迸發,讓李德明想到該為她做些什麽。

  男人也有柔情萬種。也許,這就是愛,是一種溫情加上憐愛,一種誰也無法說清的愛,總有萬千難,還不得不愛的那種愛。

  不管楊玉蓮願不願意接受,李德明已經決定下來:從今往後,她家的苦就是自己的苦。他是真的想伸出手來,幫助眼前這個弱女人一把。

  李德明如果不知道楊玉蓮後面講出來的事,也許他不會有這樣的決定。但是現在,他不能欺騙自己的心,明明知道,楊玉蓮講的不是彌漫著哀傷,博人同情的故事,是發生在她身上,活生生的現實狀況。好男兒要把世界溫柔以待,讓愛無疆。所以,李德明做出了決定,他覺得自己必須這樣做。

  楊玉蓮並沒有把李德明的話當回事,聽他說今後要幫助她,也就只是朝李德明點了點頭,應了一聲“嗯”,表示心領他的好意。畢竟,兩人都是第一次見面,誰能相信是真的,或許,不過是些客套的假話。

  但不管怎樣,楊玉蓮最後還是覺得,應該把自己剛才為什麽不需要石灰的事,給李德明說個明白。趁他還在,於是她說到:“我家的情況就這樣,你都知道了,現在,你大概曉得,剛來的時候,我只能對你說不要石灰了,那樣做,也是沒有辦法的事,不要埋怨我,我不是故意想欠你們的錢,真的不是。”

  “嗯,我都知道了,你家確有難處。”

  李德明見楊玉蓮還在為石灰欠錢的事,心裡過意不去。又不覺好笑:“真是個心細沒用錯地方的女人。”人要是把平常什麽事情都解釋清楚,該活的有多心累,粗枝細葉也得有個主次,否則就是庸人自擾了。

  不過,從楊玉蓮剛才這個細節上,李德明發現了她的另外一個優點,她也是擔心欠人情,怕自己內疚的一個人。倒是應了一句老話:欠錢的要還錢債,欠情的要還情債。

  李德明想:“要是人這兩樣東西都不欠了,那一定是完美人,唐僧大師西天取經,九九八十一難,還留下遺憾,神仙尚且如此,人間又怎會做到完美無缺,能夠盡力做好自己,無愧於心,已是難能可貴,一生無悔了。”

  看見楊玉蓮孤兒寡母,她日子過得怎麽樣?可以想象。現在,李德明沒有指望他背來的那些石灰,真的能收到錢,若是她家裡今後用得上那東西,算是幫了他們第一次忙。

  因為,李德明心裡清楚一點:“宋老板人品是好,可他作為生意人,也有生意人的煩惱,他平時最是擔心:手裡的貨賣不出去,賣出去的貨收不到錢,有錢拖著不給,無錢欠著,還時遙遙無期。”生意人總有生意人的通病,利益至上。

  開始來到楊玉蓮家的時候,看見楊她家窘迫的狀況,就在李德明的心裡蒙上了一層陰影:“很有可能,背上的那些石灰收不到現錢。”

  他提出留下那些石灰,是因為他知道,那東西對每個農戶來說,都是有用處的。有用的著的東西為啥不買?何況,在山裡,別人送貨上門是求之不得的事,要比自己翻山越嶺地去買,不知省下多少力氣。

  李德明之所以要幫楊玉蓮家在老板那裡求情,先欠著錢。是因為感覺女主人有難言之隱,像是想要,又有困難,才說出不需要的話來;她還是需要那些石灰的。

  其實在那個時候,李德明就有一個不得已的決定:“如果宋老板不答應,不能先給她家欠著,那就自己幫著墊上,幫人一回。”

  在那時,他只是沒有把心裡想的告訴女主人,他覺得,無論是誰,都沒有這個必要,既然選擇幫助別人,選擇信任,就義無反顧。

  從來時到現在,李德明終於知道了一個事實,楊玉蓮和自己一樣,也正經歷著人生的低谷,面臨著諸多無賴。

  他真心希望她也能從低谷走出來。

  漫漫人生,每個人的路都在自己的腳下,沒有什麽能阻擋住踏步向前。昨天只是回憶,美好也罷,悲傷也罷,都已成過去式。困難是可以被打到的敵人,誰都有會困難,誰也不願屈服於敵人。

  李德明認為自己有能力幫到楊玉蓮家一些忙,所以,他向她們伸出了溫暖有力的手。

  李德明不想看到,楊玉蓮因為那些石灰的事為難,他也不想把自己已經決定幫她家的事告訴她,他覺得沒有必要。雖然,他和她們然素不相識,卻似曾相識。

  “媽媽,我餓。”

  柱子丟開手中的竹籃,搖籃裡的巧兒依然像剛開始的時候,眼睛微閉,柱子可能以為,妹妹被他輕輕地搖啊搖,已經舒服地睡著了,他聽見自己的小肚子在‘咕咕’地叫。

  楊玉蓮快要把木盆裡的衣服全都洗了一遍,她聽見了柱子說話的聲音,但沒有理會,因為他這會兒正忙著,而且,家裡也沒有煮熟的東西可以馬上拿來吃。

  柱子見媽媽好像沒有聽到他說話,想去屋裡看看,有沒有好吃的東西?他朝房間的方向走了幾步,突然停下來,又轉身去了別處。

  他走到屋旁的小桔樹底下,圍著小樹轉來轉去。這是一塊很愜意的地方,楊玉蓮平時也愛來這裡,總是一手拉著柱子,一手抱著巧兒,娘兒三人坐在桔樹下乘涼。

  好像在去年這個時候,媽媽已經給他采了幾顆大桔子,放在家裡的小簸箕裡,今年,媽媽好像忘了那事。前幾天,他就在瞅,媽媽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是不是采摘了桔子?可是,簸箕裡什麽也沒有。

  柱子仰頭望著高高的桔樹,向天空伸出他的小手,一顆顆迷人的東西明明就在頭上,卻怎麽也抓不著。

  他又走回到媽媽身邊,隻得再一次說到:“媽,我餓了。”

  “柱子,你不是吃過米粥了嗎,怎麽又餓了?”楊玉蓮依然忙著手中的活。

  “媽,你來。”柱子的兩隻小手扯著楊玉蓮右邊的衣袖,這一次,他是真的想讓媽媽理會他。

  楊玉蓮被兒子拉扯著,她看了一眼柱子,好像知道他接下來想要幹什麽去。柱子往常這樣的舉動,是要拉著媽媽和他一起到屋旁的桔樹下。柱子一定是饞那些酸酸甜甜的桔子了。

  楊玉蓮站起身,想給兒子去采摘幾個下來。剛才,她經過桔樹旁邊的時候,就發現,有幾顆大大的果實已經開始泛黃,那是桔子成熟前的顏色。

  他又看了一眼李德明,不好意思地朝他笑了笑:“你先坐會,我去去就來。”

  這時候,李德明也準備起身往回走,於是說到:“柱子可能是真的餓了,孩子不會說假話,你給他們做飯去吧!”

  “哦,你說的對,我是該給他們做飯了。”楊玉蓮回答這話時,突然想起了什麽?又說到:“你再等一會,我去去就來。”

  “那好。”

  李德明聽出楊玉蓮的話,似有挽留的意思,只能繼續在放著巧兒的搖籃邊,找了一個小板凳,坐下來等待。

  楊玉蓮拉著柱子的手,用衣邊當包,從桔樹上采摘了十幾個果實,看著這些差不多大的、飽滿的、黃綠色的桔子,她臉上呈現出笑意。

  約麽過了幾分鍾時間,柱子的兩手都抓著一個大桔子,露著笑臉,滿意地隨著媽媽從外面走回來。

  看到她們母子一臉輕松的模樣,李德明心裡也感到輕松了許多。

  在李德明走的時侯,楊玉蓮挑了兩個大點的桔子塞在他手裡,一邊說到:

  “大哥,你幫了我的忙,我卻拿不出什麽可以感謝的東西來,這兩個桔子,馬上就快要熟了,你帶回去,這是我送給你女兒的,在家裡放幾天,到時就會很好吃,你一定得收下我這點心意。”

  “那好,恭敬不如從命,我就收下了。”

  李德明朝楊玉蓮會心地笑了笑,然後,離開她家,往礦場趕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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