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裡正興起一陣風,忙完莊稼忙副業。種好莊稼有糧吃,搞好副業有錢花。
山裡僅有的石灰石幾乎全被開采出來,一批又一批的聰明人都成了石灰礦場的小老板,他們恨不得,把長有石灰石的地方掀個底朝天。
李德明又來到原來的礦場,開始做他熟悉的活。
今天,他來的比往日早了些。已經耽擱了好些時間,他發現以前的活早已被人做完工了。
“現在該幹什麽?還是先觀察一下再定。”為了不耽誤正常工時,李德明提前到了工地。
“德明,真的是你嗎?今天來得真早!”
李德明正用力推著獨輪車,向山坡上的礦石地走去,聽到宋老板的聲音,他趕緊停下了腳步,就近找個了地勢平點的地方,把獨輪車停穩。
“宋老板,是我,我也剛來一會。”李德明嘴裡說著話,並沒有馬上回頭去看身後的宋老板,而是蹲下身,目光停留在車的輪胎上。
剛才推車的時候,他總覺得哪裡不對勁?還以為是自己的手使不上勁,現在,終於找出了答案。
原來,獨輪車的輪台是被人動過手腳,有人把胎裡的氣放了一半。在以前,也經常出現這種毛病。
在石灰礦上,用來拉礦石的獨輪車漏氣、爆胎,是常有的事。山上的路不好,總是坑坑窪窪,裝進的礦石壓力過重,獨輪車自然就不經用。要經過羊場小路,反反覆複地從山上往山下運礦石,獨輪車起著任何工具都不可替代的作用。哪個礦場擺的獨輪車多,也就證明哪位老板生意紅火。
競爭是製造矛盾的源頭。工地上,無論是工人還是老板,平日裡總會為這樣那樣的小事出現一些矛盾。不愉快的時候,有人就會想起乾點蠢事,放了獨輪車胎裡的氣,讓對方嘗一嘗得罪人的下場。
這種情況,往往會弄得對方叫苦不迭。明明是自己佔了上風,到後來卻只能低頭認輸,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像這樣的狠人,造成的後果是:工人不能繼續乾活;老板也不能順利完工。
礦場上,在沒人注意的情況下,心胸狹窄的人,多會以這種方式發泄心中怨氣。
“德明,你在看啥?”宋老板又開口問道。
“沒啥,這輛獨輪車老舊了,輪台磨損得厲害,像是在漏氣,要上山運石頭,恐怕不好使。”
“哦,是這事,不好使就換一輛,我前幾天剛好買回一個新的,這玩意兒在礦場上,和人一樣重要,萬不可少。”
宋老板走近李德明,也蹲下身來,一邊說話,一邊仔細查看著獨輪車,像在關心一員久經沙場的“老將”。他用手摸著獨輪車的輪台,左看看,右看看,那一道道,被利石刮過一次又一次的新痕舊印,真的讓他感到無比痛心。
“雖然破舊,但多一輛這樣的車,比多一個人強,我再看看,還能不能修好。”李德明說道。
宋老板對已經老舊不堪的工具,從來都沒舍得丟棄。說是又買來了新的,再換一個,可他那心疼不已的樣子,分明是希望每一輛車都能年複一年地使用,用的越久越好。
李德明沒有把自己剛才的發現講出來。他很清楚:宋老板一定也有所察覺。當初,宋老板就是從工人乾起的,靠著獨輪車不停地運礦石,才乾出了今天的成績。獨輪車上哪裡出了毛病,每個細致的人都會一目了然。
“競爭可以有,矛盾製造者可以無。”李德明此時不會去把人與人之間的那點小矛盾點破,
使之激化。 “那樣做,一點也不好,雖然自己只是一個埋頭苦乾的工人,卻不希望礦場成為滋生矛盾的溫床,人與人之間的意見不統一,總會有分歧,但每個人都該與人為善,有責任營造出一個和諧氛圍來,再說,大家都是鄉裡相鄰,抬頭不見低頭見,何必鬧出不愉快。”
李德明這樣想著,所以,他並沒在宋老板面前提起:輪台漏氣是有人故意所為。
李德明當然知道:其實那樣做,不但對礦場上的其他人沒有好處,也包對括自己。大事情能化做小事情,小事可以化做無事,每個人能做到這樣,不惹事,不生事,也才能團結協作。
此時,宋老板也和李德明的想法一致。在礦場上的一些事情和一些道理上,他和李德明幾乎是不謀而合。
“德明,你真是我的好兄弟,你說的太對了,在這石灰礦上,多用一輛獨輪車,真的比多用一個勞動力強,不,不是一個,是幾個,甚至更多。”宋老板向李德明投去了讚許的眼神。
昨天,他就聽人說,李德明今天要來上工,沒想到,李德明真的來了,還比誰都早。
李德明又重新回到礦場,這無疑給了宋老板一個驚喜。他幾次派人上山送信,去的人好像都被李家寨大山擋了回來,宋老板聽不到關於李德明的消息。誰也不知道李德明到底還來不來乾活?礦場急需用工人,特別需要像李德明那樣,踏實肯乾的工人。
只要是在礦場上乾過活的,頭腦有些小聰明的,都開始另起爐灶。一時間,上山采石灰礦,形成了誰也不想讓誰的競爭局面。
宋老板一直在擔心:“有一天,李德明也要離他而去,像別人一樣,開始單乾,自己的工地會少了一個好工人。”
這種擔心,不得不讓他提前做出決定:即便有一天真的少了誰,工地上的活仍然要有序進行下去。所以,他不怕花本錢,又請人去城裡賣回來一輛嶄新的獨輪車。
有時候,他也在想:“李德明要是真做了老板,不算是什麽壞事情,比起其他的人,李德明做事光明磊落,倒更讓人放心一些。”
但如果那樣,所有礦場老板將會有一個最強大的對手,他相信,李德明完全有那樣的本事。
不久前,礦場上的人傳著一件事:“宋老板工地上有個叫李德明的人,他講義氣,不但不拆老板的台,反而處處替老板著想,就好像甘願給人當牛做馬,如果李德明有野心,宋老板的礦場早就是李德明的。”
有人想不通:“李德明絕不是傻子,為什麽甘願為別人打工?明明可以自己當上老板,偏偏卻要委屈自己,難道自己乾多掙錢不好嗎?”
還有人在猜:“有些時間沒看見李德明了,他一定是籌劃單乾的事,各個礦場你追我趕,會越來越鬧熱了。”
這些話讓宋老板聽了,心裡不是滋味:“世上,愛多管閑事的人還真不少,自己向來做人低調,也不曾得罪過什麽人,可是,仍然有人看不順眼,想興風作浪。”
不管別人怎麽看,他還是堅持自己的判斷:“李德明是講義氣的君子,絕不是背地裡向兄弟捅刀子的小人;也絕不像那些,耍一點小聰明,就以為自己有了天大的本事,無所不能的狂妄之輩。”
宋老板沒有看錯人。李德明忙完家裡的事,早早就來到了原來的礦場上,除了做好自己的工作,他是真的沒有其它什麽想法。
“你好好檢查一下,看看到底能不能修好,如果修好還能用,就真幫了我的大忙。德明,你不知道,這些日子,我總是感覺進度跟不上,眼睜睜看著生意淡下來,沒有人來替我出主意,自己也只是乾著急,現在好了,多了一輛新車,你也開始上工了。”看著最好的工人又來到自己的礦場上,宋老板心懷感激,臉上露出了喜悅。
李德明這一來,不但給宋老板吃了一顆定心丸,也給那些胡亂猜想的人一記耳光。
“宋老板,我知道,我會盡力把它修好。”李德明十分認真地說道,眼睛依然緊盯著車胎。
在這輛獨輪車的輪胎上,李德明又發現了好幾處被人用刀子劃過的深痕,雖然已經沾滿了塵土,但裂口上的新印依然清晰可見。
“有人真的在製造障礙,不難猜出,這個動手腳的人是來真格的,先是用刀子劃輪胎,感覺破壞速度太慢,怕被人看見,後來,就乾脆把輪胎的氣放掉。”李德明分析,獨輪車一定還有其它的問題。
看來,今天是別想上山運礦石了。李德明決定把這輛獨輪車推回到工棚裡,徹底檢查一遍,還有些什麽毛病?還能不能修好?單從外面,也還觀察不出來,況且,宋老板還指望著,希望這輛獨輪車繼續使用下去。
宋老板和李德明寒暄了一陣後,又去了礦場其它地方。李德明也趕緊把車推回到原來的地方。
“德明哥,你也在這啊!”
秋收過後,熊世平也開始到附近的石灰礦上打工掙錢。他老遠就看見李德明從山上走下來,大聲朝他打了一聲招呼。
每年這個時候,熊世平都會在宋老板的工地上留下熟悉的身影。他給宋老板的印象很不錯:除了肯乾活,還十分憨厚。
他算是宋老板礦場上,時間乾的最長的工人了,所以,在平常,一些人習慣稱他‘老大’。熊世平每次聽了別人這樣叫他,心裡都是喜滋滋的,他把這份美滋滋的感覺藏在心的深處。除了熊世平自己,幾乎沒有人能夠察覺到,在他身上有一種驕傲。看上去,他是一個既老實又沉穩的大哥。熊世平要的就是這點。
今年與往年不同,熊世平像撿了金子一樣,遇上有人喊大哥時,他都會喜笑顏開,有時候他還主動向別人問好。
自從那天,吳思珍答應幫他說媒,他每天都興奮不已。他連做夢也想有個女人在身邊。眼看就到十五的好日子,就要去見心愛的姑娘,熊世平胸中盛滿快樂。
因為家窮,嫌貧愛富的女子連看也不想朝他看。這曾使熊世平極度自卑:“要是自己有錢,誰見著面不理不睬?要是有錢,女人就像山上的礦石,遍地都是,可是,偏偏自己沒有多少錢,還沒娶上媳婦,一切都是空想”。
讓熊世平感到欣慰的是,吳思珍答應幫他。他完全相信吳姐:“吳思珍是誰?她是個走路一陣風,說到就一定做的到的能乾女人。”
所以,熊世平覺得:“有吳思珍在,事兒一定馬到成功,現在最要緊的,是多掙些錢,為今後的聘禮早做準備,有了一位好媒人,接下來的事,只要聽安排,按正常步驟走就行。”
對於兩個人的婚事,熊世平也有自己的想法:“婚事最好實實在在的,聘禮可多可少,只要兩情相悅,真心相愛就行,能同甘共苦的女人,才能過的長久”。
在青石壩上,李德潤給熊世平的感覺很好。她一點也不像是那些眼中只有錢的女子,所以當他第一眼看見她,心裡就非常喜歡她。熊世平暗自發誓:“若能娶到李德潤當老婆,會一輩子對她好。”
現在,最讓熊世平上心的,是怎樣掙到更多的錢?
“比自己晚來礦場的人,有好幾個都做了老板,他們屁股後的錢包總是辣人眼睛,鼓鼓囊囊的。把石灰石從山上弄下來,再燒成石灰,並不是難事情,他們會的我也會。可是,我還在跟著宋老板乾,掙到的那點工資怎麽也不夠花,宋老板對人客氣,除了不漲工資,他什麽都好。”這段時間,熊世平常拿自己和以前的工友比較,心中不平衡起來,產生了一些怨氣。
他幾次都想開口,希望老板看在這些年一直都忠心跟著的份上,能多算一些工資給他,但每次又都打消了那個念頭。
熊世平也想有個好老婆,和他同齡的人,一個個都結婚了,有的孩子已經上學了,他心裡暗自發急。
眼看就要輪到自己成家。往後,有了自己的小家庭,什麽都需要錢,熊世平真的好想在礦上多搞些錢。
前些天,有一個朋友向他伸出了橄欖枝:“只要你肯過來幫我,一定給你高工資。”
他的那位朋友才剛剛當上老板,急需熟練工人。
熊世平不想那樣做,畢竟他隻想漲點工資,還不想跳槽。所以,他告訴朋友:“現在想結婚了,也不想別的什麽,還差一些錢,只要宋老板答應幫忙就行。”
“你還真是老實人,還指望宋老板漲工資,他要是肯漲,早就漲了,現在不跳槽,等待何時?等到山裡的這些石頭都沒有了,不說你別想掙錢娶老婆,就算有老婆,也得跟你一起喝西北風去。”
熊世平不願意去他朋友那裡,但他也並不是巴掌拍不醒的瞌睡蟲。他覺得,那位朋友的話,聽起來的確有些道理。
再多的礦石也有被采光的一天。山上的石灰石慢慢會減少,還不知道會有幾年好日子,到時候,誰都得另尋出路。再說,熊世平自己也還不想單乾,勞心勞力。
他決定:還是跟著宋老板乾,好好商量,興許能夠漲一點工資。他那樣做了。
那天,當熊世平提起此事的時候,宋老板只是朝他微微笑了笑,沒說行,也沒說不行,就跟沒有聽見他說過什麽一樣。
“老板就是老板,跟工人不一樣,你急他不急。”熊世平很無賴,卻只能像往常一樣,當自己從來也沒說過什麽。
讓熊世平不解的是,宋老板最近的生意並不算好,怎麽又添了一輛新的獨輪車?他的心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地扎傷了。
買車有錢,漲點工資比登天還難,是擺明了欺負人。熊世平的心在憤恨:“這輩子如果有機會,也要做一回人上人,嘗一嘗熬出頭是個啥滋味。”
看著宋老板一次又一次地從身邊走過,每一次也只是同樣點點頭,同樣微微一笑,閉口不談漲工資的事。這讓熊世平無賴到極點,就像一隻泄氣的球,做什麽事也感覺沒勁。他又變回了原來安靜的樣子。
剛剛見著李德明,他突然來了精神,覺得應該上去打聲招呼。同在一個礦場乾活,熊世平還不知道,李德明還有一個五妹。
“德明哥,你來了,前些日子怎麽沒有看見你?”熊世平見李德明沒聽見他剛才的話,又大聲問了一句。
“哦,是世平兄弟,我剛把家裡的事忙完,這不,一來上工,就遇上獨輪車不能動了。”李德明在工棚裡找以前用過的一些修車工具,見熊世平在旁邊向他打招呼,馬上回答道。
“我來幫你吧,德明哥,不就是補輪胎的事,我最在行這個”,熊世平到了工地,並沒有馬上去幹活。看見李德明,他很想打聽一些關於李德潤的事,但一時間又不知該問些什麽好,於是,就想:“和李德明套個近乎也好,在未來的大哥面前留下一個好印象,總會有好處,而且,還可以證明自己能乾沒毛病。”
“不用了,補胎我也會,你去忙,多拉些礦石,也好多掙些公分。”李德明向熊世平搖了搖頭,又朝他笑了笑。
熊世平是熊家老大,因為人比較老實,比起他的二弟書生熊世才,顯得本分,好像到現在,也還沒有對象。
李德明並不知道,熊世平看上五妹的事。出於關心,他繼續說到:“世平,像你這樣勤懇,愛乾活,天天隻曉得掙錢,姑娘跟了你,肯定會享福。”
這話聽得熊世平心裡好一陣歡喜。本來,他還在為宋老板沒答應漲工資的事悶悶不樂。現在聽李德明一誇,整個人立刻精神起來了。
“德明哥一定知道了什麽,已經在關心未來的妹夫了,他多像自己的親人啊!”熊世平心裡高興,也更加想在李德明面前好好表現自己一回。
“德明哥,知道嗎?這些天,你沒來工地,別人都以為你在準備單乾的事,也要當礦場的老板,這事早就傳開了。等你做了老板,我想跟著你乾,不用擔心要付給我多少工資,自己人什麽都好說。有很多老板都想請我過去幫忙,還要付給我更高的工資,可我不是衝著錢多錢少幫誰的,跟宋老板也幹了好些年,他最知道,我不是那種見錢眼開的人。但是,如果老板是德明哥,我會二話沒說就跟著你乾,在怎樣也要幫哥的忙。”熊世平滔滔不絕地在李德明面前說了這些話。
“快別說了,兄弟,你知道你都說了些什麽嗎?我從來也沒有要單乾的想法;如果這些話被宋老板知道了,他會怎樣看你?又會怎樣看我?他一定會難過的。”熊世平的話把李德明聽糊塗了,他不知道,礦場上怎麽會有那些傳言?也不知道,熊世平為什麽要對他講出那些話來?
熊世平哪裡想到,李德明對當不當老板一點也不感興趣,他似乎不在乎錢。他覺得奇怪:“李德明還真像別人說的那樣,心甘情願地靠打工掙錢,天底下居然有這樣跟錢過不去的人。”
小小獨輪車很快被李德明拆了。想起熊世平剛才的話,見他沒走,還愣在旁邊,於是多說了幾句:
“世平,哥雖比你長幾歲,但見識不比你多,以我看,與其自己費周折從新乾起,不如好好跟著宋老板,山上的資源本來就有限,就算單乾,也撐不了多長時間,到時候,能不能掙的比現在多還很難說,宋老板待咱們不薄,按勞取酬,又不拖欠工資,在這裡乾活沒什麽不好。再說,哪有掙的完的錢?錢多也要到手為現才好。”
熊世平一聽,覺得李德明說的有道理,打消了自己以前一些不實際的想法。“李德明這個人,普通卻不簡單,絕對不是別人隨便想象的那種。”此時,熊世平正佩服眼前這位大哥,感覺聽李德明說話長見識。
至於宋老板,也許李德明說的對,他待人不薄,工人還沒有必要跳槽。熊世平心裡對宋老板的怨氣開始慢慢消逝。
不過,熊世平還是希望,宋老板能把他那天的話放在心上。不管漲工資是何年何月的事,至少工人提出來的意見,老板不應該不理不睬,面子上,也得給人台階下,別讓人情面過不去。
“德明哥,宋老板不是買了一輛新的嗎?這輛破玩意真要修好,也比不上新的好用,說白了吧,新的不來舊的不去,也該它退休了,你用不著修的這樣認真,還耽誤自己的做工。”熊世平看了一眼李德明,準備動身上山。
“先修修看吧,興許能修好,新車有人在用,這是我以前用過的,挺舍不得的,對它已經有感情了,說不定,換一輛反而不習慣起來。”李德明回答道。
“哈哈!德明哥,你真幽默!我還是第一次聽說,人對車也產生了感情,今後,礦場上的人都要跟你學習了。”
熊世平帶著自己的那套工具向山上走去,他被李德明的話,逗得哈哈大笑起來。
這些天,宋老板一直在周邊觀察。那些後來才興起來的小工地上,到處是熱火朝天的景象,乾勁十足,遠遠壓過了原先幾個老礦場的氣勢。
雖然剛買回一輛運石頭的新車,宋老板卻高興不起來。不是因為那輛舊的壞了;也不是因為競爭激烈,生意會變得不如以前好做。
他心裡越來越有一種想法:石灰礦不斷被采集出來,會一天天地減少,這樣頻繁的開采不是什麽好事,長久之計,是盡早尋好新的出路。
李德明又回到礦場上繼續乾活,根本沒有像別人猜想的那樣,離他而去。這讓宋老板既感動,又擔憂。讓他感動的是,李德明是真厚道;另他憂慮的是,這樣的人不好待,反而讓人覺得對不起,欠人情。
這世界欠什麽都易,唯獨欠人情難。欠君子情分,讓人覺得自己像小人;欠普通人情分,會叫人不安,以為自己薄情。
剛才,宋老板看見李德明上工的時候,並沒有先去推工棚裡停放的新車,用的是自己原先那輛舊的。當他發現輪台出了問題,想的是把車仔細檢查一遍,修好再用。明明是誰先到,誰就擁有使用新車的資格,可他沒有那樣做。掙的工分有多少,人的品格有優劣。
礦場上流傳的那些關於李德明可以單乾的事,還有熊世平想漲工資的事,宋老板不是沒有反應。
李德明是人才,如果哪天真願意自己乾,宋老板當然要成全他。
熊世平想漲工資,這事難辦。多勞多得,他完全可以多勞動多得報酬。若是答應給他漲工資,會影響其他人的情緒,連鎖反應起來,還會影響整個礦場秩序。再說,誰願意乾就繼續,不願意乾就隨便,沒有人可以強求別人做不願意做的事,什麽都是自己做主。
倒是李德明讓宋老板覺得對不住。工人裡面,他做事比誰都好,卻從沒有要求過什麽。
眼看開采石灰礦的光景不長,他家裡的情況特殊,在這行當快要結束的時候,何不做一回好人。
“把自己的礦場讓出一部分,三分之一給李德明經營。”經過慎重考慮,宋老板終於這樣決定下來。
就在昨天,他聽人講,李德明也許要來上班,夜裡,他把這些天礦場前後的事想了一遍。
別人不是說李德明仁義嗎?那好,兄弟一場,我會做的比他更仁義。
“你那樣,就不心疼嗎?自己苦心乾起來的礦場,怎麽說送人就送人?”
“怎麽不心疼?可他不是別人,是你好姐妹的大哥,也是我的好兄弟。”
“那我把這好消息告訴李德明的四妹去。”
宋老板的老婆也姓宋,自結婚以來,她和丈夫相敬如賓,是李德明四妹的好閨蜜。因為兩人同是被老公寵著的女人,所以她們在一起,總談幸福,總談家事,三句話不離與自己男人有關的話題。
昨天晚上,宋老板和老婆談起過,要把礦場分一些給李德明,她沒什麽意見,還想把好消息說給她的好閨蜜聽。
可是,宋老板也只是這麽一提,還沒最後決定下來,到底要不要把自己的工地拱手讓人?好不容易才有今天的格局,哪能說送人就送人?連女人也知道的簡單道理,男人當然更知輕重。
但如果從外面傳出來的信息屬實,宋老板就真的會仁義一回。
他在礦場上轉著,想起那句“風水輪流轉”的話來。
“宋老板,你要的東西我給你帶回來了,看來,你是想大乾一場,這東西也就你肯出錢買,別人還沒有看起它的作用,都說石灰礦的老板們兜裡錢多,靠山上的石頭個個都發財了,你們的運氣好,真叫人好生羨慕!聽人說,我們南邊也出‘金子’了,風水輪流轉,好運該輪到我們了。”
萬紹興用板車給宋老板送來獨輪車,在他走之前,無意識地說了幾句話,卻透露出一個大消息:山裡又發現了新的掙錢門路。
“這事簡直太好了!”如果在這之前,有人早一些傳出消息來,宋老板也許不會再請人買什麽獨輪車,礦上雜七雜八的工具多,不需要再添新的了,那東西放在工棚裡,既使別人紅眼,又讓自己覺得有些浪費。
此時,宋老板心裡已經開始瞄準另一個掙錢的項目。所以,他才最後決定,讓出三分之一給李德明。一來,可以花心思謀劃新路子;二來,還能還一個人情。
“宋老板,那個姓楊的女人要的石灰還送過去嗎?正好還剩下來一點。”一個滿頭是灰的工人,跑到宋老板身邊,拍了拍沾在身上的白色粉末,問到。
“哪個姓楊的女人?”宋老板早已忘記了。
平時,有單戶需要的石灰,他從來不上帳單。石灰銷量好,根本不需要零散賣出去。所以,除了有工人還記著,順便提醒一下他,算是做了一筆生意。其它沒有人記起的,也沒有多余石灰供應的散戶,就只能去別的礦場買。
“是南邊的,聽說剛死了丈夫,也不知道她還需不需要石灰了?”
“怎麽不需要,死人給買石灰有什麽關系?她說過要買,就肯定有用的地方,既然現在正好有剩余的,就趕緊叫人送去,以免過後又忘了那事。”
“礦場上的人都去山上了,我也還有別的活要乾。”剛才那個工人答到。
說話間,宋老板不知不覺又走回到了工棚。
李德明已經把獨輪車修的差不多了,看見宋老板,說到:“還好,這家夥問題不大,還能繼續使用。”
“能用就好,以後,這東西歸你了。”從昨晚到現在,宋老板一直在想萬紹興說的那件事,這會兒,他有些心不在焉。
“宋老板,你在說什麽?什麽東西歸我?”李德明收拾好修車的工具,準備上山去運礦石。
“哦,是這樣,德明你過來,我有話對你說。”宋老板在工棚裡找來一張舊木凳,在靠近李德明修獨輪車的地方坐下來。
李德明第一次見宋老板說話走神,“奇怪,他遇上了什麽事?開始時,說修好等於幫了他的忙,現在又滿不在乎起來,還要把這輛獨輪車送我。”
李德明丟下手裡的活,走過去,在宋老板身旁,撿起一塊石頭當板凳,就地坐了下來。
“宋老板你講,什麽事?我聽著。”李德明抬頭望著坐在木凳上的宋老板。
“德明,你覺得我這人怎樣?”宋老板一本正經地問道。
“你想聽真話還是假話?”看宋老板的樣子,不像是和人在開玩笑,李德明也一本正經起來。
“當然是真話,誰沒事坐下來閑扯?”宋老板擺著一副極認真的樣子。
“你人品好,謙和,整個礦場上,再找不出第二個比你好的。”
“就這些?”宋老板又笑著問道。
“你講信用,言行一致;還有就是你心地善良,同情弱者。”李德明笑著補充道。
“嗯,算你李德明最了解我,是真心話,不過,我不會領你的情,因為,你沒有說出我的缺點來”,宋老板停了一下,繼續說到:“你和別人一樣,就愛說好話,擔心人聽了不好聽的話會生氣。其實,不說出來也好,誰都有缺點,金無足赤;誰又都不願意承認自己有缺點,沒有哪個聽了不想聽的話,還能當沒事一樣樂。”
“宋老板真是心寬之人,知道自己有優點也有缺點,能坦然坐下來與人暢談。”李德明猜不到,接下來,宋老板又要談些什麽?
“德明,這些個礦場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一有點什麽動靜,大家就知道了,都說你講義氣,是仁義之人。有道是,‘仁義值千金’,你跟了我這些年,不管是起初時的難關,還是現在的順利,你從來沒有做過什麽不義之舉,這些我當然心中有數。做人的五常之道‘仁、義、禮、智、信’,你做到了兩個,實屬難得。”
李德明沒想到,宋老板突然掉轉話題。在他心裡,宋老板的年齡稍大些,卻懂好多的道理,他是自己的老板,也是自己的兄長,幫他等於在幫自己,幫忙也是一種樂趣,是在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此時此刻,李德明聽宋老板談起做人的五常之道,還誇自己仁義,不覺深感慚愧:自己只是做了認為該做的一些事,哪能受人如此稱道。
“宋老板你過獎了,都是些謠傳,其實,你有很多地方,都是我學習的榜樣。”李德明低頭說到。
“好了,咱們不管誰學習誰,現在,我跟你說一件正事,我決定我把礦場的三分之一的經營權讓給你,之中一切都有你來管理,這可是好事情,別人想還想不到,你不要推辭,也不要問為什麽?”
天上掉餡餅,李德明是真的想問一問,為什麽宋老板會有如此決定?
俗話說,無功不受祿。李德明前思後想,怎麽也想不出個理由來,就算是兄弟一場,宋老板也還不至於讓出三分之一的礦權。可是,李德明心中縱有疑問也沒有用,宋老板有言在先,不要推辭,不要問他為什麽。
“好吧!我都聽你的,也不問為什麽,先謝謝你的一番好意!不過,宋老板,我要申明一點:只是暫時幫你管理,你還是我的老板。”李德明心裡清楚,宋老突然板這樣做,一定有他的原因和道理,不便過問的事不如不問。
“這樣也好,隨你吧!”李德明有自己的想法,畢竟,是突然之間的一個決定,他還來不及考慮,誰也不能肯定它就是一件好事,宋老板也同意李德明這樣做。
“德明,這些天,一直不見你來工地,是不是家裡又有什麽事情?你和吳美麗就這樣算了嗎?”
李德明見宋老板問起家事,不覺歎了口氣:“唉,宋老板別提了,也不知道是我休了她,還是她休了我,反正,我沒有把家當好,讓你見笑了。”
“都怪我那時候生了一張烏鴉嘴,說你們的婚姻走不到頭,誰也沒了料到,還真應驗了,看來,我今後是不能參與談起別人家的婚事了,一不留神就搞了破壞。”宋老板為以前的事後悔不已。
“不,這事和別人沒有關系,你不必自責,還記得,當初你就叫我也做個礦場老板,被我拒絕了,也許,真的是我錯了,如果從那時候開始,我變得越來越有錢,不知道,現在又會是什麽樣子?”
吳美麗是怎樣一個人?李德明一句話還真說不清楚,但他認為,吳美麗離開,多半是因為自己沒有達到她心目中那個好男人的標準,所以她半途放棄了屬於他們的婚姻。
“你還在等她嗎?”
“沒有,我和她也許只有那點緣分吧!她走了,從此無牽無掛了,這樣也好。”李德明搖搖頭,低頭答道。
各家有本難念的經。宋老板看李德明有些有些釋然,又有些垂頭喪氣的樣子,不覺好笑起來:
“哈哈!瞧你,一個大男人,離開了女人,也會沒了精神。”不過,他還是關心起李德明的今後,又說到:“咱男人怕啥?總不能不如女人有韌勁,哪裡摔跟頭哪裡爬起來就是了。”
李德明視宋老板如兄長,也十分尊敬他,他的話聽起來像帶有一種譏笑之意,實則是在說道理,以另一種方式激勵人。
“德明,你的家事你自己好好處理, 礦場這邊的事,你也要擔起來,為你好,也為我好,礦場上雜七雜八的事情多,我是感覺力不從心了,總感覺累,錢是身外之物,健康的身體才最重要,所以我想分出一部分給你,你要把它經營好。”
“我知道,宋老板你放心,還是那句話,礦場是你的,我只是盡心盡力地幫你管理一段時間。”
李德明雖然不知道:宋老板讓出礦場來到底是什麽原因?但他們心裡各自都有一本清楚帳,誰也不想欠誰人情。
“德明,過兩天我才把一部分帳目給你,今天你還得幫我。”宋老板想起南邊有個女人來訂過石灰的事,剛才又聽工人說,剛好有剩余的一點,隻缺人送去,李德明已經修好了獨輪車,不如就叫他跑一趟。
“什麽事?宋老板,有需要的地方你隻管吩咐一聲,別說‘幫’字,我是你的工人,礦場上的活都是我應該做的分類事。”李德明站起身,看著宋老板的臉,說道。
“是這樣,有一個叫楊玉蓮的女人,去年就來訂了石灰。當時礦場上正好沒有多余的,後來又忘了那事,所以就一直沒有送過去,到現在,她也沒有帶信來回絕,說明還是需要石灰,只是在等著,咱們這邊有貨了,就必須送去才是,生意雖小,咱也得講信用。其他人都有事去了,今天就由你送去吧。”
宋老板說完,從木凳上站起身來,他拍了拍沾在褲子上的灰,向山上的工地走去。
“知道了,宋老板,我馬上就去。”李德明一邊說著,一邊把獨輪車放好,準備動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