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明心裡比誰都急,不能就這樣擱著,得找人下山,去回兩處媒人的信。
吳思珍的家住在青石壩,比較近。張媒婆的家太遠,不熟悉她家的路,還得向人打聽,聽說,去那裡的路已經變過好幾次了。
既然不能答應人家,那麽,在十五那天來李家寨相親的事,也就失去意義了,所以,得趕緊回信過去。
德潤是自由慣了的,她任性起來,誰也沒轍。那天,在不知道張媒婆上李家寨來的情況下,她偷偷地默許了吳思珍說的事兒。明明自己有了心上人,就該早點拿出一個主意,當面就能回絕吳思珍。
李德明想:“也不能責怪德潤,隻怨那天的巧事兒都被她趕上了,再說,姑娘家那點小心思,吳思珍猜都能猜著,當時,德潤肯定不好意思當面拒絕,乾脆就答應下來了。”
德潤和哥哥一樣,心裡是不情願見那些專講好話的媒婆們。可是,就算對媒婆們有些情緒,也不能說什麽,何況,無論誰給誰當媒人,都是本著成人之美的好意。
吳思珍要把李德潤介紹給熊世平,想必,熊世平準是磨破了嘴皮子求來的。受人之托,成人之美,自己又想過一把當媒人的癮。
李德明想不明白:“青石壩上的小夥子多的就是,為何偏偏是熊世平?”
大概,吳思珍看在熊世平是老實人的份上,看在同是住在青石壩上的鄰裡,看在李德潤有自己喜歡的個性,才把德潤介紹到老屋,如果那樣,等於在青石壩又多來了一個討喜歡的妹妹,自己以後又多了一個一起閑聊的伴,這事何樂不為?
山下的青石大壩是姑娘和小夥最向往的地方,人戶密集,熱鬧非凡。青石壩上的老屋住著大大小小幾十戶人家,只要遠近有什麽風吹草動的事,就會迅速傳遍老屋的每一個角落,新鮮事不隔夜。
住在老屋裡的人,第二天醒來的時候,放在嘴邊有最響亮的一句話,‘那是昨天的舊事兒,聊點兒新鮮的’。聽起來像是句玩笑話,不經意間,你會從別人的牙縫裡,聽出了自己身上的舊,然後,亮在那裡的樣子,狼狽又難看。
住在青石壩的老屋人,都有一種物質和精神上的雙重優越感。老屋四周是肥沃的田地,坐在家門口,不出門都能聞到稻花的香,雖然,一塊塊青石板早已被歲月磨平了棱角,一排排挨著的青瓦房早已老舊,但是,出生在那裡的人不以為然,在那裡,他們活的舒服,有一種優越是與生俱來。老屋的青年男子都不愁找不著媳婦,外面的姑娘們衝著名聲,也都願意嫁進老屋那片聖地。
熊世平家裡的兄弟多,他平時不愛多說話,看起來,像是一個嘴裡很惜字的老實人,除了這些,李德明對他沒有更深的了解。與熊世凡相比,他略顯暗淡。相同的是,他們同住在老屋,是熊家的後人,身上有同一種驕傲。
李德明對德潤妹妹有一種期望,他常常在想:“德潤能夠成為老屋裡的一員多好!青石壩地勢低,路也好走,德潤自小就貪玩成性,她一定吃不了苦,如果,給她找到好婆家,有個好的安身之所,將來的日子過得幸福,這樣就放心了。”
俗話說得好,長兄當父。李德明覺得,自己有責任留在山上的家裡,守候日漸年老的父母,與青山為伴,即便再苦再難,將來有一天,父母百年去世了,當妹妹們再回娘家來的時候,看見門口等著她們的大哥,還能體會到娘家人的溫暖,那一定是很幸福很幸福的事,
李德明不止一次像這樣想過。他多麽希望每一位親人都活在幸福裡,多麽希望德潤也能到青石壩那樣的好地方去生活。 世事難料,也許百年滄桑,但是眼下,在沒有比青石壩更好的地方。
可是,令李德明失望的事真的發生了。德潤早就有了自己喜歡的人,一切都在意料之外,除了熊健,她不會再接受別人,已成事實,沒有誰能夠改變她的想法了。現在看來,熊健那小夥早就走進了她的心裡。這事竟然沒漏出半點風聲,家裡上下一點兒思想準備也沒有,都有些失望了。
李德明不糊塗,作為大哥,現在唯一可以做的,是祝福,而不是反對,還得鼓勵妹妹,大膽去追求幸福。不知道為什麽,他這樣做,真的覺得太憋屈,心裡堵得慌,怎麽也替德潤歡喜不起來。
李德明又想起了宋老板,這些天,宋老板像是有另外一件重要的事要去做。能看出來,另一件事一定比他現在乾的事重要的多,昨天,他說話時,幾回都是欲言又止。也許,宋老板有什麽事還不到要講出來的時候,李德明懶得去猜。
宋老板當著面提起了楊玉蓮,這名字一聽起來,李德明就覺得有一種熟悉感。自從不久前見過楊玉蓮一面,她的樣子已深深地印在記憶裡,她是那麽善解人意,她一定是一個特別好的女人,她給誰的第一印象都會很好。一想起她,李德明感覺周身的每一個毛孔都在打開,冒著熱汗。
如果真的像宋老板說的那樣,如果真的有一種緣分叫同命相連,李德明願意走近楊玉蓮,走近她的心。
礦上的事夠忙活每天,李德明想著這樣那樣的事,心裡急躁起來,恨不得都快些做好。
昨天晚上,德潤說話差一點激怒了爹,她的膽子越來越大,沒有想到有什麽後果,根本不給人留下商量的余地。
一位父親是真的遇上了讓他頭疼的事。對於已經長大了,卻還是懵懂無知,不懂人情事故,不食人間煙火的女兒,她想說就說,他顯得無賴,再不能用小時候那樣的方式教育,不能打,也不能罵。
年輕人的思維方式和以前完全不一樣了。李文早面對任性的女兒只能選擇妥協,再也沒有別的辦法。
爹到最後也沒有衝著德潤發火,困了,然後就回房休息,他把問題留到明天,留給了大家。一句“自己的事該有個主意,先想想好”。事情明明已經來不及多想,爹這樣說話的意思,似乎已經在默認什麽事。顯然,他是感到左右為難,又無可奈何,他其實是不同意去回張媒婆和吳思珍的信。若是依了孩子心裡想的,卻不是自己心裡希望的;若是按自己安排的,卻不是孩子想要的。
既然都無法預知結果,又沒有充分的理由說服或者阻止,不如順其自然吧!李文早第一次把問題和煩惱留在了睡夢裡。
自己的事自己要想想好,等到將來有一天,留下什麽後果,責任自己承擔,怨不了誰。李文早就這樣放開了手裡的線,讓風箏自由地隨風起飛。
爹說的是,自己的事自己先想好,然後做好,李德明決定親自去回媒人們的信。
“德潤,今天我去礦上安排一下,然後馬上就去山下回信”。李德明故意大聲說話,讓家裡的人都能聽見。
李德明第一個想到的是自己的爹,聽見兒子要出門,他一定會叮囑些什麽。回信這事,他百分之百不讚成,但他對這事有看法,李德明再出門之前,還是想聽聽爹的意見。也許,活了大半輩子人,他還沒有做出這種丟失顏面的事,別說今後會是怎樣,其他人會怎樣看他,現在,他不能說服自己,不能向自己低頭。
李家是沒有了往日的光彩,繁華落盡,難道真的還要走到一點也沒有顏面的地步,在外面只能夠低著頭出去見人嗎?李德明不敢想爹的內心世界。
不管將來會是什麽樣子的,現在,必須得這樣做,先去回了媒人再說。
李德明知道,爹的心會不安,他是在替兒女今後的事操心,李德明自己也不安起來:“此行是不孝之舉嗎?這樣做到底對不對?如果,昨天晚上,德潤沒有把隱瞞的事情說出來,將來會不會有完全不一樣的結果?”
李德明從來不曾懷疑自己的孝心,可是今天,他猶豫了。他想:“在下山之前,如果爹出來阻止,一定不出門,聽爹的。”
“哥,你真的要親自去回信,不能找人帶信嗎?”德潤從自己的房間悄悄走出來,她說話的聲音很小。
“當然要去的,你什麽時候聽我說過假話?自己家裡的事,別人哪能說的清楚?”
“能不能不去?我擔心你會受她們的氣,他們愛來就來唄,反正我已經準備好了對策,也不愁多來了一個誰?”德潤一臉不在乎,一隻手搭在門框上,望著遠方的樹林。
“你這是說的啥話?媒人是一番好意,咱們再有什麽想法,也不能不領人家的情啊!怨隻怨咱們自己家的事情多。”看著德潤,李德明一本正經。
“哥,你是在怨我嗎?你這次出門都是為了我,我知道,自己不該把兩件事都一起瞞著,到現在才肯講出來,我對不起大家,其實,我一直在想,有一個完美的主意多好!我害怕給家裡惹出麻煩事來,可是,越是不想就越是來什麽了,誰都不想無緣無故地騙人。
昨晚上,我好怕,怕你不幫著我,怕爹火冒三丈,後來,直到爹同意,我才放下懸著的一顆心,事實證明,我的擔心多余了,你三言兩語就說服了人,爹真是太開明了,往後,就按爹說的,自己的事自己先想想好,那樣,自己就能拿出個主意了。”李德潤說這翻話的時候,完全是一臉輕松的樣子。
她昨夜睡得很香,一覺睡到天亮,剛才聽見德明的聲音,聽見哥哥今天要去回信,她高興地一腳掀開被子,從床上爬起來,這是她想聽到的結果,現在,完全不用再擔心什麽了。
突然,她放下搭在門檻上的手,用另一隻手使勁地拍了下胸脯,朝著大哥調皮地擠了擠眼:“哥,你昨晚和今天的人情我記都在這裡面,對了,不光是我記著,我還要替熊健也記著,我要告訴他,是大哥成全了我們,將來一定要好好謝謝大哥。”
“別,別說什麽謝,你這個妹妹和別人不一樣,連爹也拿你沒辦法了,別人豈能說的動你,我算服了你,在這件事上,我和你一樣,也沒有聽爹的話,還不知道是對還是錯?今後,咱們兄妹要更加孝順爹和娘才是,不然,你和我都會良心不安的;其實,我也不是在幫你,是在幫自己,希望將來都能過的好好的。”李德明在不安中糾結,覺得自己是個罪人,就像一下子做錯了什麽事情。
德潤哪裡能理解德明,她想到未來的美好,一臉什麽也不在乎地望著大哥,嘻嘻地咧著嘴笑:“哥,你大可不必這樣,不必去想將來,現在想那麽遙遠的東西,也沒有多大的意義,放心吧,我一定會孝順,我們都會好好的,咱爹不是最希望你趕快有一個家嗎?你幫了我的忙,我也會幫你的,我發誓:不看見我未來的好嫂子,我就不嫁,大不了,一輩子守在李家寨山上,我向你保證,在你沒有找到幸福之前,我是不會和熊健去領結婚證的,如果失言,五雷轟頂。”
李德潤萌生的想法嚇了李德明一跳,她突然在腦海裡閃現的念頭太奇怪了,她一個又一個的主意讓李德明不敢再繼續說話。
李德明隻想趕快下山,去做自己的事情。
與往日不同,這次在兒子出門的時候,李文早並沒有起床,沒有給李德明交代幾句,做些叮囑。他要說的話太多了,卻又什麽也不想說。他早就醒來,剛才,雖然德潤和德明談話的聲音不大,但他們講的全都被他聽到了。
“德潤要做什麽事,恐怕只有她自己知道,只要不離譜太多就謝天謝地了;德明向來做事是有些主意的,與其一味地擔心下去,倒不如看看再說吧!”李文早在自己的房間裡,深深地吸著他的旱煙。
熊世平早早來到礦上,他十分想同未來的大哥套親近,他四處張望,一雙眼睛在不停地朝李德明來的方向瞄。他這些天有些特別,但是沒有人注意到他這點,其他人都在緊張地乾活。
李德明在礦上是有些威信的,可他不喜歡有人見了工頭就像老鼠遇見貓,怕著,躲著,或者做作,那樣不行,礦場上有什麽情況,他必須第一時弄清楚,然後逐一解決各類問題。工人們積極地乾著手裡的活,有序的,安全的,才是李德明最希望看到的。
“德明哥,你來了!今天真早!”熊世平老遠就看見了李德明。
李德明也第一個看見了熊世平,他“嗯!”了一聲,沒有和說他說話,然後從熊世平的身旁走過去,走向其他工人打礦石的地方。他心裡當然清楚,熊世平故意湊上前來打招呼,是有原因的。
熊世平向李德明問了早安,滿心歡喜走向自己乾活的地方,一邊走一邊大聲喊道:“夥計們,都好好乾,跟著德明哥,掙錢不吃虧。”
聽見熊世平得意地吆喝,有幾個新來的工人朝他笑了笑,又繼續乾活。熊世平招搖起來,還真是和以前不一樣,他走起路來的樣子大搖大擺,顯然是裝出來的,這讓另外幾個老工人怎麽看怎麽都覺得不舒服:“真奇怪,熊世平突然就像變了一個人,德明領了他的情才怪呢!”“那小子也是,雖然人事都在變,但變化常常有原因的,變化太快未必就是好事情。”
熊世平聽見了衝他而來的私語聲,他狠狠地朝他們瞪了一眼,頭也不回地向山上的礦石堆走去。
李德明在礦場上查看了一遍,又和幾個工人說了幾句,然後就離開了礦場。
在青石壩上,吳思珍正和幾位姐妹在親熱地聊些什麽,她們有說有笑,特別熱鬧。
“哎呀呀!說曹操,曹操真就到了,看,這不是李德明嗎?你們說巧不巧啊!”吳思珍見過李德明好幾次了,以前,還對他產生過感情,剛才,她正聊起李家寨,這時候,突然看見他,自然覺得驚喜。
李德明走路走的急,隻覺得一眨眼功夫就到了青石壩,本來,他是要去張媒婆那裡的,經過青石壩,所以就先到這裡來了。
沒想到,一來青石壩,李德明第一眼就看見吳思珍。當他站在青石壩上的時候,突然覺得此行有些不妥,吳思珍只是叫德潤傳信給家裡的大人,並不知道她到底會不會帶著熊世平上李家寨,對於不確定的事,現在來回信,會被她笑話嗎?
李德明轉身想走,想先去張媒婆家。還沒有等他轉身離開,就被吳思珍大聲叫喊住了:“哈哈!這不是德潤她大哥嗎?”
吳思珍沒有直接喊出李德明的名字,這讓李德明心裡輕松了一點。想起秋收時,吳思珍見過德潤,還幫了忙,德潤至今也在念吳思珍姐的好,李德明終於找到了話題,他對吳思珍笑了一下:“我是德潤的大哥,上次的活忙,到走時也沒有來得及向你說聲謝呢!”
吳思珍猜不著李德明到底要說什麽?但是,她心裡清楚一點,男人不是女人,無事是不會串人戶的,李德明住在李家寨大山上,平時連他的人影都看不見,今天站在青石壩上,絕不只是路過這裡,可他到底有什麽事呢?
“難道,他是為了說謝而來?”吳思珍望了一眼李德明,眼睛笑成了一條線,不好意思起來:“我剛才還在猜,是什麽風把你從山上吹下來了,原來是專門給我道謝來的,哈哈!”
“嘻嘻!瞧瞧吳姐姐,你的面子好大,有哥哥專程而來,真叫人煞了眼睛!”旁邊的一個嘴快的姑娘開口就笑。
“可不是,現在這青石壩上,就吳姐最有面子了,還沒有人趕上她,哪天,我也做一回好人,一定就會有位好哥哥專門趕過來,向我道謝的。”說話的另一個姑娘抿著嘴,也偷偷在笑。
“哈哈!散了吧!都各自回屋裡去,我還有正事要和德潤她哥哥說呢。”
吳思珍本來還想說幾句題外話,聽見姐妹們調侃,隻好打斷了話,不得不提早收場,下了一道逐客令。
李德明朝姑娘們笑了笑,又朝吳思珍微微點了點頭。姑娘們也知趣,說笑歸說笑,見別人有正經的事情,不得不各回各的家去了。
“德明哥,你真的是來說謝的嗎?我怎麽聽的有些糊塗了,那天,我也沒有幫著你們什麽忙,這塊青石板壩子原本就不是哪家私有的,沒有公私之分,誰都可以自由地來去。”吳思珍依舊是不好意思的樣子。
在李德明的眼裡,吳思珍愛說笑,待人熱情,這樣的女人到哪裡都會有特別的吸引力。大概也是這個原因,當年他才選擇了吳美麗,沒成想,現在已是物是人非。
“當然是,我是來向你說謝的。”李德明重複著剛才的意思。
吳思珍以女人的敏感,察覺到李德明心裡有事,他的臉頰冒著汗,是趕路而來的,他的嘴角邊滿是胡須,顯然幾天都沒有修理過,他一定有必須或者該辦的事情,所以出門有些匆忙,沒有顧的上自己的形象。
“你說的不是真話吧!找我有什麽事?到那邊屋裡去,坐下來慢慢說,我今天也有空。”吳思珍轉過身,準備向自己的家走去。
吳思珍直接了當,她很想聽一聽李德明心裡的事。
“不了,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做,就在這裡和你說幾句話就行,然後就走。”李德明不想多耽擱,拒絕了吳思珍代他去她家裡說話的邀請。
“那行,你說吧,我仔細聽著,本來,在那天的時候,我就想叫你們兄妹倆去家裡坐一坐,誰知你們忙了一整天,最後也沒有一點歇息的時間,這會兒,你來青石壩了,卻又說還有別的事,你有事要忙,我哪能開口再留你,若耽誤你的事情,那就是我的不對了,唉!要是德潤姑娘早一天嫁到老屋來,做青石壩上的媳婦,到那時,見面的時間也就多了,德潤妹妹的親事是我一直想著的,我一定要仔細地給她把關,讓她今後不吃虧。”吳思珍說話的時候,十分認真地看了李德明幾眼。
“不瞞你,我也正是為德潤的親事來的,說起那天,還真的多虧了你,幫德潤壯了膽子,所以,我這次來青石壩,首先是要當面向你說謝!她一個姑娘家,少見世面,對青石壩也還陌生,當時,幸好有你在,才沒有惹出茬子來。”李德明對吳思珍的謝意,全在他的話裡。
“哈哈!德潤的個性我喜歡,以前,我當德潤是自己的妹妹,今後也是,既然是自己人,就不必再說些見外的話,德潤比我小好多歲,我在她那個年齡的時候,也一樣,是什麽都不懂的。”吳思珍又一次笑出聲來。
李德明擔心吳思珍提起以前的事,過去的事,現在面對面再提起,彼此都會有點尷尬。
他打斷了吳思珍的話:“德潤哪能與她珍姐比,她成天在外面瞎轉,不喜歡回家,還學會了不少壞習慣,誰都寵著她,這不,好不容易才被她幾位姐姐勸回家來,說是今後乖乖待在家,哪裡也不去了,家裡的人也只是這樣一聽,還不知道她的魂真的回來了沒有?”說到這裡,李德明有意停住了話。
“哦,是這樣,那她又出門玩去了嗎?她說沒說過,什麽時候才回家?”吳思珍想:“莫非德潤那裡出了事兒?十五上李家寨相親的事情多半是沒有指望了,這大概才是李德明匆匆來青石壩的真正原因。”
“好一個瘋丫頭!把所有人都給戲耍了,如果這次相親不成,還真的亂了所有人的事情,簡直是被慣壞了。”吳思珍暗暗在心裡埋怨。
李德明見吳思珍聽出了一點意思,又說到:“她現在人倒是在家裡,的確哪兒也沒去,不過,也許是乾活累了,這些天,她特別反感有人去山上,尤其是有關提親的人和事,誰說她都不依,只怕到時候會出亂子,讓人家失望,不怕你笑話,這位妹妹,我也拿她沒有一點辦法。”
吳思珍是聰明的女人,她能聽出弦外之音。只是,好不容易答應給別人說一回媒,就這樣結束了,好在,到現在為止,還沒有人知道這事,不然,她會心痛了自己的面子。
其實,對於熊世平,她保留了些看法,總覺得他和李德潤不像一對。當紅娘,成人之美是本意,要不然,不如不去說媒。現在好了,聽了李德明的話,吳思珍終於可以放下心來了。
李德潤給吳思珍的印象是不錯的,吳思珍只是暫時放下了這事,她有打算,還想在某一個時候,把李德潤介紹到山下來。
吳思珍當著李德明的面,也不好再講什麽,於是說到:“德潤姑娘回來了就好,年輕人的心有一陣子是糊塗的,很快會知事,變得更好,我這就去回了熊世平。”
“這樣好,我替德潤先謝你了!”李德明輕輕松了一口氣。
“謝什麽啊?現在,我得替我吳家姐妹向你說聲‘對不起’才是!吳美麗她又結婚了,那事兒你可能已經知道了,其實,你不必再等她,看來,你們兩人之間沒有多少緣分,你這樣等下去也是無用的,是白等一場。”
吳思珍好像覺得自己這樣說話太直白,停了一下,朝李德明快速地瞟了一眼,懊悔剛才吐出來的話沒頭沒腦的,可是,她知道自己是想幫李德明,為他好,沒有其他的意思。她索性把想要對李德明說的全都講出來:“你看,緣分那東西真的很神奇,無論你以前是個什麽樣,以後一定都會是另外一個樣,緣分盡了,就什麽都變了樣,不管期間誰對誰錯?再小心也無濟於事,注定分開的就一定會分開,分開了就是分開了,何必再停留在曾經那些經不起折騰的點點滴滴,我倒是覺得,你該像吳美麗那樣,再成個家,一來:是給曉絮找一個後娘,二來:人總得有個伴,一輩子還好長。”吳思珍說了這些,又朝李德明瞟了一眼,沒有再繼續往下講了;她其實沒有要幫哪一方的意思,只是說出了心裡想說的話。
現在的吳思珍是幸福的,她已經不再乎從前,不再恨吳美麗了,也向李德明提出了一點建議。
“我知道,我會的。”李德明看了吳思珍一眼,朝她微微笑了一下,嘴裡答應著,他當然知道,吳思珍是局外人,不過,她真的是一番好意。雖然,他不知道自己錯過了什麽,但是,為了曉絮有娘,他的確要為自己今後打算,他很感激吳思珍的理解。
李德明悄悄看了一眼熊世凡的家,很快就收回了目光。
離開青石壩後,他馬不停蹄地朝著張媒婆的家的方向走去。
在一處高門獨戶,李德明見到了張媒婆。
“張阿姨,是張阿姨的家嗎?”李德明站在房屋外面,大聲喊。經過幾次打聽,不難問到張媒婆現在住的地方。正如其他人說的那樣:找別人難,找張媒婆容易,只要張嘴,一問便知,她是遠近出了名的忙人。
張媒婆把出門說媒的事當成自己的職業,她不喜歡種地,不喜歡在地裡累死累活,家裡好不容易分得幾塊好地,不喜歡去種,卻又不舍得荒廢掉,平日,總有幾個不認識的人幫忙鋤去長在她家地裡的野草,她不認識他們,可她心裡清楚,他們一定認識她,一定有求於她。
除了生得一張靈巧嘴,幫人牽線說媒,張媒婆大概沒有別的本事了。瞅著姑娘小夥們成雙成對,她心裡也暗地裡高興。有筆帳她算的比誰都清楚,在地裡忙活了一年,收成卻不多,換成錢的話,未必比得過做成幾次媒人的好處,更別說,舍得的人家,謝媒的東西是豐富多彩的,她認定,紅娘絕對可以當。
“在家,我天天在家的,快進來說話!”聽見屋外有人叫,屋裡出了應聲。
張媒婆快步從瓦房裡走出來,看見來人是李德明,笑盈盈地說道:“稀客啊!真是稀客!”她並沒有直接喊李德明的名字,也沒有表示讓來人進屋裡坐一會兒的意思。
張媒婆的熱情顯得有幾分假,這讓客人有些難看。她並沒有在乎這個,只是在猜:李德明這一次是不請自來,他突然到來的目的是什麽呢?如果沒有情況,他完全不需要來這裡的。
“張姨,在家啊!我今天的運氣真好!一來就看見您了。”李德明臉上帶著微笑。
看來,李德明是真的有事情,是專程而來,張媒婆把李德明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
“德明,找我有什麽事?進來坐吧!”張媒婆這才想起端出一張凳子來,放在李德明面前,然後,自己也端出來另一張板凳,坐在對面。
“我來,沒有別的,是為妹妹德潤的事。”李德明在身邊的板凳上坐下來。
“哦,是德潤姑娘,她福氣可真好!她算是要跳進米缸裡去了,想來,她肯定是既高興又驕傲啊!遠近哪家的姑娘能和你這妹妹相比?她的人遠在李家寨山上,隻來過青石壩一次,熊世凡偏偏一眼就看上了她,說不知道,‘熊家三少’裡數他最俊,倒過來追著他的女子不知有多少個呢!”張媒婆突然用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好像說錯了什麽話。
見李德明不語,張媒婆獨自說起話來:“德明,你對熊世凡做你未來的妹夫滿意嗎?你對這事怎麽看?他家可是百裡挑一的富裕戶,老屋熊家和你們家也算是門當戶對了吧!德潤要是真的嫁進青石壩,當了的熊槐家當媳婦,準是一件大喜事,你爹是最操面子的,你們兩家人一定都會風風光光地辦場酒席,到時候,可要好好謝我,慰勞我這三寸不爛之舌哦!”
張媒婆笑嘻嘻地盯著李德明的臉,嘴裡的話不自覺地又多了起來:“唉,生的多俊的一張臉龐,一點也找不著哪處差了別人,她吳美麗真是瞎了眼,不懂得啥叫珍惜?今天算你來對了,我正琢磨著,怎麽把你家兄妹倆的事兒都辦好。
我張媒婆不是見人就要去幫忙的,沒有那樣的理,不是給人做慈善,我對你們好,時刻把你們家的事放在心裡,是因為你爹從沒有虧待過我,所以我才會記得他對我說那些事兒,德潤的事,差不多能定下了,不會出什麽意外,你的那位姑娘,我已經物色好了,我向你爹講過,他聽了也滿意的很,現在,主要擔心時間不要湊的太緊,讓人忙的喘不過氣來,前幾天,熊世凡也來過這裡,說他的爹在催呢!哈哈!看來,德潤姑娘很快就要享清福了!”
“張姨,不瞞你,我就是為這事而來的,我們家德潤恐怕沒有你說的那個福氣,十五相親的事也可能會取消的。”李德明不想再聽下去,打斷了張媒婆的話。
“啊?德潤到底是怎麽回事?你們是什麽意思?”張媒婆臉上閃現出異樣的神情。
自從那天從熊槐那裡回來,張媒婆就一心惦記著熊槐兒子那樁親事。熊槐鬼得狠,不肯先做些表示,倒是嘴上說的好聽:若是誰說成了世凡的親,必當重謝。雖然,張媒婆平日最恨像熊槐那樣,明明拿的出來,卻總是過分摳門的人,但是,一想到好處,她心裡就歡喜了,事成之後,再摳門的人,到最後也要說到做到,謝媒的事,誰都會認真。
熊世凡一身傲氣,好不容易看中一個喜歡的姑娘,哪裡肯輕易放棄,如果突然出現什麽橫生枝節的事來,光他老子熊槐,就不好對付。
從李德明的話音裡,張媒婆聽出來不好的意思,“難道,那事兒真的生出了枝節?熊世凡的親事要黃,他家今年的喜事又辦不成?又要白忙活一場了嗎?”她眼角邊殘留著的那點笑紋早已消失的無蹤影。
“我是說,事情可能有變,熊世凡一定會找到他更加喜歡的女子,恐怕,我妹妹德潤和他沒有緣分。”面對張媒婆的疑問,李德明說話的時候,只能滿臉歉意。
“唉,你爹怎麽這樣做事情?都什麽時候了,也就幾步路的距離,怎麽不派人早些捎信過來,突然間演這樣一出戲,硬要說事情有變故,這事讓人不能相信是真的,叫人怎麽接受?怎麽看待?我這張臉可以不要了,反正面子也不值價,就怕熊家人不買帳,無緣無故就得罪了人,這次回了人家,也許別人嘴裡說沒事,還不知道心裡是怎麽想的?往後,若是再見面時彼此多尷尬,還有,別怪我多嘴,你們兩家人從今以後會不會因為此事而結怨就更難說了。”張媒婆滔滔不絕起來,她沒有看李德明的表情,擺出一副生氣的樣子。
李德潤早已愛上了小時候的同桌,難怪這些年眼裡再沒能入其他人的影子,可她總得有一個態度,不能自私地以為,其他人的存在都與她無關,再怎樣,也該漏點風聲出來,讓家裡的大人知道一些事。
張媒婆的責怪不是沒有一點道理。李德明也覺得有些對不起別人,可又無可奈何,現在,他是一隻替罪羔羊,只能低著頭,讓對方數落幾句,如果,直接告訴張媒婆,德潤已經心有所屬,早就與同桌青梅竹馬,那樣,還不得把張媒婆氣死。
在張媒婆這裡,李德明委婉地替妹妹德潤拒絕了熊世凡的追求,張媒婆給德潤當媒人是不可能了,她有些失落感。
“德明,德潤那丫頭心眼兒多,我是沒有能耐當那個紅娘了,她的年齡還小,有的是青春去浪費,還可以再逍遙幾年,你呢?你先別管妹妹了,該為自己的事操心才對,現在,你就坐在我對面,講出來的話都是千真萬確的,給我說說看,你的事又是怎想的呢?你張姨我只相信你,不會連你也不需要紅娘,就把自己嫁了吧。”張媒婆紅著臉,她做夢都沒想到,今天,她會被人急出性子來。
聽見張媒婆在埋怨,李德明後悔今天不該來這裡,再多麽愚蠢的人,也不會送上門來讓任人奚落,他真想掉頭就走,趕快離開這裡。
現在,張媒婆想知道的事,恰恰是自己面臨的,不能逃避的事,李德明不想跨越現實。
“張姨,我先得向你表示我對你的謝意:謝謝!我的事不急,有些事,連我自己也還沒有想好,不知道該怎麽對你說, 就我現在的條件,大概還沒有那個姑娘真的願意跟我過,所以,自然也沒有資格要求別人,不敢去想一些不該想的事。
都知道,我結過一次婚,身邊還有一個女兒,女兒年齡還那麽小,也許,她現在正是最需要我陪伴在身邊的時候,這事兒我不想隱瞞任何人,你說的那位姑娘是好,好像並不適合我,我主要還是擔心我的女兒不能接受,而且,我也不能再走從前的老路了啊。”李德明說的都是真心話,他不願意欺騙任何人。
張媒婆今天感覺什麽事都不順心,就在早晨起床時,她還摔了一跤,所以,她待在家裡,今天哪裡也沒準備去。聽李德明說完,她眉頭緊皺,不想再講話。
李德明歉意地看了張媒婆一眼,也沒有再說什麽了。盡管,自己現在處境很難看,已經成了張媒婆最不願看見的人,可是,他不得不這樣做,這比欺騙別人不來回話要好的多。
“那好吧,我總算弄清了一件事情,你今天來這裡是來回信的,你的目的已經達到,現在,你可以回家了,我還要忙些別的,今後有什麽事再來這裡找我,我願意幫老李家的忙。”
張媒婆終於忍不住,下了逐客令。其實,她並不恨李德明,相反,她心裡暗暗感謝李德明,免得再做些只有苦勞沒有功勞的事。對她來說,出現這些事不奇怪,屢見不鮮了。
出於關心,她倒是替李德明捏一把汗,男人離過一次婚,還帶著娃,真的還能找到幸福嗎?
一個破碎了的家庭,幸福在哪裡?幸福的距離還有多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