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底下,楊玉蓮在菜園裡忙碌,她每過一會兒,就要朝家望一次,眼睛裡是溫柔的笑。
菜園在離家不遠的一處低地,是一塊不大的地方,裡面種滿了蔬菜。去菜園要經過一條彎彎的小路,中間隔著一條一米寬的小水溝。
盡管菜園離家並不算遠,但楊玉蓮每次到菜園裡做活的時候,都將四個孩子放在家裡,不會帶在身邊。因為,小路很窄,水溝裡又有水,她擔心孩子會在半路上跌倒,或者掉進水溝裡。他們的年齡都還幼小,任何一個出現丁點兒閃失,都是她最不希望看到的。
楊玉蓮有兩間瓦房,和一塊小曬壩,她的孩子們都在那裡自由而快樂地玩耍,她老遠都能聽見他們嘻嘻的笑聲。
現在,楊玉蓮最開心的事,莫過於有了新家,她和她的孩子們有了一個嶄新的家,有了一處安身之所。
她眼睛裡流露出來的微笑,是甜蜜的,是幸福的,是永遠屬於這個家每一個小小成員的。
楊玉蓮的生活越來越美,她甚至覺得自己變得越來越年輕了,每一次看見自己的家,眼睛裡都藏不住喜悅。她曾經氣餒過,但是,她挺過來了,她願意相信,生活的美在於不氣餒,永遠不要放棄發現自己生活裡的美。
眼前,這一切的幸福,都得感謝一個人,不是別人,而是她的丈夫李德明。自從李德明走進了她的生活的那天起,楊玉蓮覺得自己的每一天都充滿了陽光。他是帶給她愛和光的男人。
楊玉蓮怎麽也不會忘記,她和李德明認識的時候,兒子柱子還不滿4歲,女兒巧兒才幾個月大。
十年轉眼就過去了。
柱子蹲在門檻石旁邊,手裡拿著玩具,這是一個剛剛才做好的彈弓,他翻過來倒過去地看。巧兒坐一張矮凳上,埋著小腦袋,正好奇地看著柱子哥手裡的東西。他們兄妹倆都不愛說話。曉梅和妹妹曉蘭趴在地上的一個大簸箕裡,就像兩隻可愛的小貓,你逗著我,我逗著你,時不時地在簸箕裡翻著跟頭,大簸箕放在地面上,是專供她倆玩耍用的。兩個小家夥不規矩起來,又哭又鬧,或者跑出去玩耍,連人影也找不著。
楊玉蓮在去菜園之前,交代過柱子:“你是家裡年齡最長的,別到處亂跑,要當好大哥哥,就要帶好三個妹妹。”
柱子想貪玩,又害怕媽媽責怪下來,所以,他哪兒也不敢去。
做彈弓打棲息在樹上的鳥兒,是男孩們最喜愛的遊戲,柱子也不例外。
除了彈弓,他還有別的玩具,比如陀螺,陀螺遊戲驚險又刺激,比彈弓更具誘惑力。可是,他再也不能隨便玩陀螺遊戲了。媽媽每次出門,總要交代幾遍,如果貪玩,不看好妹妹們,就得被打屁股,任罰,所以,三個妹妹的小身影必須都得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不久前,柱子犯下了嚴重的錯。他用自己做的鞭子產陀螺,因為玩的盡興,忘記了待在身邊的幾個妹妹,不巧,甩出來的鞭子碰到了曉梅的手,曉梅疼得“哇哇”大哭。柱子平時就不喜歡聽見哭聲,發現有妹妹哭鬧的時候,他總是躲得遠遠的,嫌她們太會鬧,太嬌氣,動不動就愛哭鼻子。所以,他沒有過去看曉梅的手,也沒有關心一下妹妹為什麽在哭。
那天,柱子還以為自己鞭子上的線,只是輕輕碰到曉梅的手,他斜眼看了妹妹一下,繼續拿鞭子產在地上飛轉著的陀螺,沒有理睬她。
到了晚上,曉梅的手指腫得像幾根小蘿卜頭,
已經拿不住吃飯的筷子,柱子在一旁看著,還偷偷地笑。曉梅疼痛難忍,於是,在媽媽那裡告了柱子哥哥的狀。雖然,事情鬧得不大,但是,柱子沒有逃過媽媽責備,還差一點挨了一頓打。柱子不愛說話,沒有多做狡辯,他不高興地朝曉梅恨了一眼,走開了。 柱子出生的時候,健康出現了情況,開口說話比同齡的人整整晚了兩年,好在智力方面正常。
那時候,眼看著別人家的孩子活潑開朗,而柱子就像是半個木頭人,不愛動,也不愛說話。楊玉蓮難得聽見從兒子的喉嚨裡發出一點聲音來。這事太可怕了!“難道兒子會生活在一個無聲的世界裡?”
楊玉蓮到處去打聽醫生,尋找讓柱子快些說話的辦法。終於,她聽到了一個好消息。原來,柱子只是發音比其他同齡的孩子稍晚一些,其他均屬正常情況,根本就沒有什麽毛病,他遲早能和正常人一樣,正常吐詞說話。
楊玉蓮最小的弟弟,家裡給他取娶了一個非常漂亮的媳婦。姑娘有一個十分好聽的名字,叫“秀姑”,秀姑什麽都好,就是有嚴重口吃的毛病,所以,她經常被人嘲笑。
楊玉蓮擔心,柱子很晚才學會說話,會不會也像他秀姑那樣,得一種口吃的毛病?
幸運的是,柱子的情況和秀姑不同,又過了兩年,他真的開始慢慢講話了,和正常人一模一樣。
十前的那段時間,是楊玉蓮最孤苦的日子。
本來好端端的一個家,丈夫和大女兒桂花卻突然離世了。她變得沉默寡言,懷疑人生淒冷。
楊玉蓮親眼目睹,比悲慘更可悲的事情,就發生在她的第一個丈夫身上。她的兒子柱子,直到他父親死的時候,也沒有聽見他喊出一聲“爸爸”。
已經懂事的桂花姑娘夭折了,丈夫也不幸去了另一個世界。雖然,家裡還留下兩個娃,但是情況更加糟糕。如果,柱子發不出來聲音,就會永遠像個啞巴似的,受盡白眼;幾個月大的巧兒還沒有學會走路,還不知道她的未來又會出現什麽情況?
天不隨人願,玉蓮只能做最壞的打算,今後的生活會是個什麽樣的?真的難以想象。那時候,楊玉蓮幾近崩潰,她看不到未來。
如果,一扇窗關上了,請不要悲傷,因為,一定有一扇門正悄無聲息地朝你打開。
李德明的到來,帶給了楊玉蓮和她的孩子新的希望。
有人說,楊玉蓮是該帶著柱子和巧兒到李家寨去生活的。可是,想到柱子和巧兒,想到兩個孩子的將來,想到自己的將來,她一點也沒商量地拒絕了搬出原來的家。
楊玉蓮想了好久,這樣的決定,對李德明多少有些不公平,顯得自私自利。可是,為了孩子,為了今後,為了一家人的生活條件能夠更好一些,她別無選擇。
當李德明的父親得知,楊玉蓮並不願意搬到李家寨住時,極力反對兒子的這樁婚事。但是最後,他極不情願地還是默許了。
李德明注定是照亮楊玉蓮生命旅程的一束光。他已經無法收回傾注在楊玉蓮身上的一份真感情,有時候,連他自己也說不清,那種情感,是憐憫多一些,還是愛多一些?好像都有,有些複雜,還有些苦苦澀澀的味道。
人在任何時候,都有選擇愛的權利。李德明的父親對兒子的第二次婚姻縱有一百個不滿意,也不好去過分干涉。他原本是希望兒子幸福的,誰又想到,事情總是曲折,罷了,還是順其自然吧!
有些事,仿佛在冥冥之中早已注定了的,李文早就是反對兒子的選擇,也已經變得毫無意義。
那是個深秋的晚上,遠遠望去,李家寨山上的燈火像天上銀河裡的星星,在夜空中閃爍。李家的族人齊聚在堂屋裡,個個繃緊著臉龐,嚴肅又高冷。他們遠道而來,目的只有一個:不能斷了李家人的根,李德明必須再結一次婚,延續李家香火是大事。
族人齊聚,開一次重要的家庭會議,是不常見的事,沒有極其重要的事情,根本用不著這樣。無賴,李德明的第二次婚姻又面臨著兩難的選擇,何去何從,李文早拿不定主意了,他只能求助族人,請他們來李家堂前議事。
深夜,在李家的堂屋裡,依舊燈火通明。意見不盡相同。
“李德明是李家的長子,楊玉蓮只是楊家的次女,無論如何,也不能答應她,跟過去住,是沒有一點點道理的事,再者,李家的顏面何在?如果依了她,德明豈不是入贅到楊家?那是絕對行不通的。”
李文早的堂哥最後一個表明了自己的一點看法。
“叔,你的好意我心領了,你為的是我將來過得好,只是,楊玉蓮還有兩個年幼的娃,一個剛剛開始說話,一個還不會走路,她是擔心,帶著兩個孩子上山來住,會給李家添負擔,她是個知趣的人,她想到孩子今後的教育,所以,才希望我能答應她,跟她過去的。”
李德明走到各位族人身邊,一一給他們添上熱茶,他還是第一次見過這麽多族人,他們你一言我一語地討論了好些時候。
一聲不吭的族長坐在堂屋正中,聽完其他人都發言之後,站起身來說話了:“男人入贅不是什麽奇怪的事,都別大驚小怪,特殊情況要特殊對待,那楊玉蓮也是苦命出身,她的想法也合情合理,德明要吸取前一次婚姻失敗的教訓,不要再走過去的老路。”
最後,族長提出來一個新思路:“如果,楊玉蓮硬要堅持;如果德明因條件限制,不得不入贅到楊家去,是不是可以重新考慮,把德潤留在李家寨,李家破例招婿,這樣,既能做到兩全,也不耽誤延續李家香火!”
聽到族長的話,李文早沉默了好一會,最後,他無賴地搖了搖頭。
“也只能這樣了。”
其實,一次家庭會得出的意見代表不了什麽,但是,後來事情,還真的像那晚設想的那樣發展了。
也許,李德明一開始,也沒有想到,會是現在這樣的結果。
那時候,他沒有替自己想過,他是完全被一個正經受著苦難的女人打動了,動了憐惜之心,再後來,因為彼此能理解對方,互相體貼,於是,他們相愛了,結婚了,還有了他和楊玉蓮的女兒:曉梅和曉蘭。
眼前的一切,讓楊玉蓮不敢輕易相信,恍若夢間。是的,這一切來的不可思議,更來之不易,直到現在,任然感到欣喜!
“丈夫李德明是李家的長子,身為兒子,他既要替李家傳宗接代,還要給父母親養老送終,所以,按照傳統風俗,他應該在李家寨娶妻生子,而不是入贅當上門女婿,可是,他竟然做出了與其他男人不一樣的事情,他來到了一個他本不該來的地方,正用他厚實的肩膀,扛起一個新的家,而他,還要備受不孝的質疑。”
楊玉蓮需要李德明,需要一個寬厚的胸膛依靠。她無法想象,那時候,沒有李德明,日子將會是什怎樣的?
記不清,在黑夜裡,她瞞著一雙兒女,獨自在牆角,流過多少次淚水。
女人是脆弱的。如果,沒有一個陪她一起熬過慢慢黑夜的人出現,那她可能會想到,活著沒有意義,不如一死了之。沒有幾個女人能真正做到堅強,楊玉蓮真的不能相信:在黑暗裡踉蹌前行的自己,有足夠的勇氣來向苦難挑戰。所以,對於現在的丈夫,她心裡除了喜歡,更有一份感激。
楊玉蓮又想起德明剛搬進家來的時候,她問過李德明:“怎麽會看上我?怎麽會接受這個家?”
那天,李德明半天沒有回答她。因為,正如楊玉蓮心裡想的,李德明也在默默地問自己。這是一個不堪一擊的家,眼前,是可憐的女人和可憐的兩個小娃,自己怎麽住進了這裡?其實,早就可以有更好的選擇。
“這一切是真的嗎?這樣做將來不會後悔嗎?”
一個人只有在身臨其境的時候,腦海裡才會萌生出最真實的念頭。
李德明也不相信,自己真的會住進了一個什麽都沒有的家,一切就跟做了一場夢。夢是灰暗的,沒有一點色彩,暗然無光。他和楊玉蓮在一個幽暗,潮濕,破爛又冷清的房間裡,依偎在一起,在窮困潦倒的環境裡互相取暖。
的確,在楊玉蓮的家裡面,什麽都沒有。房子是借住娘家的,屋裡只有簡單的必需品,東西一些是借來的,剩下的也都是娘家人的。她有三個兄弟,每一個都有資格隨時向她討回這一切。她除了有自己種的一點土地,其它的,一無所有;就連李德明替她奢下來,她買的那些石灰,也是為了還給其中一個兄弟的。她說,她借來的這些東西都是要還的,再不能用太長時間了,不是自己的,遲早是應該還的。
那時候的楊玉蓮,是一個讓人心生憐憫的女人。雖然有家,卻談不上是自己的家,她還沒有來的及建設自己的家時,大女兒死去了,第一個丈夫也死去了。突如其來的疾風驟雨,洶湧地讓她喘不過氣來。
當她第一次看見李德明的時候,臉上是帶著淡淡的笑。
那時候,李德明只是一個她不曾見過面的陌生人,出於禮貌,她看見他時,臉上掛著一點淡淡的笑。她那淡淡的微笑是真實的,卻是勉強的,憂傷的,在她的微笑裡面,細心的李德明察覺到了絲絲苦澀。
“她是一個想把日子過好的女人。”她臉上淡淡的憂傷和微笑足以說明這點,李德明欣賞她的堅韌。
如果說,在以前,李德明沒有想過放棄這個女人,不願放開楊玉蓮的手;那麽,現在,他覺得不能放開她的手,他要和她一起,並肩而行。
面對幽暗的小屋,李德明沒有做過多的猶豫,也沒有馬上回答楊玉蓮,還想的有點遠。
有趣的是,在那天,他隨後也問了楊玉蓮一個差不多相同的問題,他也很想聽一聽,對方給出來的答案。
楊玉蓮至今還記得自己當時的表情。先是十分奇怪,接著是驚訝!
她望著李德明,眼睛閃著光:“他還真像是一家人,心有靈犀!”她回答的十分認真:“你沒有別的本事,但是我喜歡,你遇事兒能扛,有擔當;你有薄技,還會做木匠活,能貼補家用,過日子足夠了。”李德明一聽,“樂呵呵!”地笑起來,然後,兩人默默地看了對方一眼,就又都笑了。
李德明沒有正面答楊玉蓮的問題,他想把答案留在今後的生活裡。沒錯,今後的每一天都是答案,生活是對人最好的考驗。
李德明其實早就給了楊玉蓮一個很好的答案,不然,當初,他不會不顧他其他人的反對,接受她和她的孩子。
直到現在,楊玉蓮依然有些害怕,怕上李家寨,去見李德明的爹和娘。他父親是一位苛刻又固執的人,好像誰同他都很難交流。她每一年都會給他爹做最結實的布鞋,可是,好像她再怎樣努力,也討不到他的喜歡。
楊玉蓮直到和李德明結婚,也沒有得到過李德明父母親的祝福,不過,她從沒有怪過他們。畢竟,她帶走了他們的兒子,帶走了給他們養老的唯一保障,讓兩位老人擔心,將來有一天,會老無所依;讓他們辛苦養兒一場,卻落了個空歡喜。每每想到這裡,楊玉蓮都會深感愧疚。
如果有一天,自己也老了,卻無依無靠,那一定是一件特別殘忍的事。可是,為了使今後的生活變得更好,為了孩子的將來,楊玉蓮覺得真的只能這樣做。也許,今生今世,真的無法還清李德明的爹和娘的情分了。
李德明到楊玉蓮所在的地方落戶安家,並不是一帆風順的事。
在李德明遷戶口的時候,李家和楊家為這事鬧得很不愉快。用楊玉蓮的話說,“我們自己的事小,得罪人事大,得罪了幹部,事情就更大了。”
在楊玉蓮和李德明去拿戶口簿的那天,兩個人都遇上了不小的難題。
李文早舍不得兒子離開,他想製造的麻煩才甘心。德明離開,就等於從此要走進別人家的門檻,永永遠遠地離開李家寨了,這不是在用刀子割下父母身上的肉嗎?他思來想去:不同意兒子的婚事,使不得;破壞兒子和楊玉蓮的感情,更使不得。馬上就要辦戶口遷移了,不能就這樣便宜了楊家人,楊玉蓮是李家未來的兒媳婦,這事兒不假,可她居然隻替她自己想,硬生生地拆散了李家,讓兒子和父母只能遙遙相望。
這一口氣,李文早實在咽不下,憋在肚裡也覺得窩火。既然是不讚成的態度,就不該答應兒子往別的什麽地方遷戶口。他早早地趕在兒子前面,去和村裡幹部打了招呼,表明了他的態度。
這事李德明被蒙在鼓裡,並不知情。
“怎麽會這樣?從沒有聽說過,土生土長的人,遷戶口就跟做錯了事一樣。”李德明站在村裡的辦公桌前,看著幾位幹部,強忍住怒火,問到:“我是來遷戶口的,怎麽就不行?總得有一個原因,你們當幹部的,倒是評評理,結婚是喜事,讓人順順利利不行嗎?
見李德明黑著臉,其中的一位長的斯斯文文的幹部說到:“你別怨我們沒簽字,回去問問你家裡的人,就什麽都明白了。”
李德明聽出那位幹部的話來,他想:“一定是爹到這裡來過,並且講了些什麽,他的心思不難猜,天下父母都一樣,為兒為女操碎了心,遷戶口是最後一張通行證,過了這關,就是別家的人,從此,他們又要有多少牽掛?多少思念?又要經歷多少次聚散離合?從此,他們除了期盼,還能再指望兒子些什麽?更別說,一日三餐不見面飯不香,臥病床前無人問,爹這樣做,分明是父子情深放不下,心裡擱著萬般不舍。”
李德明突感鼻子發酸,眼淚就要流出來了,他轉過身,向外走去,頭腦“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還是算了吧!乾脆不遷戶口了,討什麽女人?結什麽婚?一個人也挺好!四人組成一個家,有曉絮,有她的爺爺和奶奶,就這樣,也能過!”李德明頭也沒回,離開了村委辦公的地方。
“你真的決定,遷走戶口是正確的嗎?”在李德明耳邊,又回響起剛才那幾位幹部的話。
“是啊!為了自己的幸福,難道真的要做一個不孝之子嗎?不,這絕對不是自己想要的結果;為了自己的幸福,難道真的棄女兒不顧了嗎?不是這樣的,這也絕對不是當孩子父親的做法;難道,我真的早就做錯了嗎?我該怎麽辦?到底該怎麽做才對?”李德明第一次感到自己無比愚笨,不知不覺中,已將自己置身於進退兩難的境地。
“李德明,你別走,回來吧,來拿你的東西。”
李德明向前走著,突然,身後有人在拍他的肩膀。他回過頭,原來,是剛才那位長相斯文的幹部追上來了。
李德明又被叫到村委,這一回,他不高興起來:“我不遷戶口了,還要我來拿什麽東西?”
斯文的幹部連忙上前解釋到:“是這樣,你父親在你到來之前也來過這裡,剛才那一出戲,也是他要求的意思,可憐天下父母心呐!李德明,有關你戶口遷出的證明,我們已經簽好了。”
“哦,是這樣。”李德明雙手接過沉甸甸的戶口簿,心裡是喜也是憂。
與此同時,楊玉蓮也要趕到她所在的村委去拿戶口,好同李德明去登記結婚。
路上,她遇見了自己的三妹楊玉玲,三妹婆家的阿公是隊長,所以,她能從三妹那裡打聽到關於自己的事情。
楊玉蓮的三妹正是為她的事,回娘家來的,沒想到,兩人在路上就遇到了。
“玉蓮,聽說你要把戶口遷走,這可使不得。”
楊玉蓮一把拉住三妹的手。
“玉玲,你說的是遷誰的戶口?我什麽也不知道啊!”
楊玉玲一臉疑惑:“你的戶口不是要遷到李家寨去了嗎?去那樣一個窮地方,今後,不餓死你才怪。”
楊玉蓮聽玉玲一說,有些糊塗,急忙回說到:“我沒有去遷過戶口,這裡才是我的家。”
“姐,你可千萬不能乾出蠢事,在李家寨生活有多艱難,你知道嗎?那是一處只有鬼才能呆的下去的深山老林,我聽說你要把戶口遷走,就急著回娘家來找你,說不動你,就再找幾個兄弟來勸你,一定要讓你改變主意,如果你沒有,這就奇怪了,準是你家德明乾出的好事。”
楊玉蓮不知道三妹說的話是真還是假?反正,她沒有去村委拿過戶口,更用不著遷戶口。李德明已經答應把他的戶口遷進來,他沒有必要撒謊,走之前,她和他是商量好的,他不會做出失信於人的事,也是絕對不可能騙她的。
楊玉玲聽來的是謠言,根本就沒有的事,她只是過分擔心命苦的姐姐。
楊玉玲的丈夫從他爹那裡得知,李德明專門到家裡來過,是來打聽關於怎樣給楊玉蓮遷戶口的事。他猜想,一定是玉玲她姐姐要隨李德明,嫁到李家做媳婦了,於是,把那事告訴了妻子楊玉玲。
楊玉玲沒有把聽到事情弄明白,就急著想回來,通知娘家人。
“可憐的二姐,好糊塗!命再苦,也比嫁到李家寨山上強。”
楊玉玲的意思是:要遷戶口,也應是李德明,而不是玉蓮,男人為小家做出一點犧牲,是天經地義的事。
“莫非李德明改變了主意?這事轉眼功夫怎麽會變成了這樣?”
楊玉蓮不放心,急急忙忙地跑到村委,再怎樣,也要把事情問過清楚。
村裡的幹部告訴楊玉蓮:“李德明確實去問過幾次,都是關於遷戶口的事情,他們也明確提醒過,遷戶口是一件重要的事,得考慮好,若是遷走了,就不能再遷回來,戶主名下承包的土地也隨之會有所變動。”
原來,德明只是去打聽那些事,並沒有真正去遷戶口。楊玉蓮虛驚一場。
不過,村裡還是有不少人都情願相信,總有一天,李德明會從新回到李家寨,會把楊玉蓮和兩個孩子的戶口都一起遷走,因為,李家寨山上有李德明的父母親和女兒,那裡有他難以割舍的根。
話隨別人怎麽說,楊玉蓮沒有往心裡去,她沒有理由不相信李德明,她相信自己的丈夫,他的心是善良的,一日夫妻百日恩,無論到何時,他是不會撇下她和孩子不管的。
曉梅和曉蘭都長成了漂亮的小姑娘,她倆身上都流著李德明的血液,是李德明的親生骨肉,有了這兩個孩子,楊玉蓮就能夠牢牢地抓緊李德明,這一點,她深信不疑。
在曉霞出生的那年,李德明沒白天沒黑夜地乾活,還抽空看好了一處地基。在離楊玉蓮娘家不遠處,有一塊荒蕪的坡地,他看好那裡,也覺得風水不錯,決定將廢棄的地方利用起來。他白天在田裡耕種,晚上在坡地上加班加點。誰也不相信,年輕力壯的李德明說到做到,真的就在荊棘叢生的破地上蓋起了兩間新瓦房,而且,很快從原來借住的地方搬了出來,住進了新家。
這件事可把楊玉蓮樂壞了,在為李德明生下兩個女兒後,這算是她收獲的最大最開心的禮物。現在,她終於可以揚眉吐氣了。李德明拚了命地乾活,硬是幫著老婆出了一口氣,遠遠地打了那些愛看她笑話的人一個響亮的嘴巴。
楊玉蓮慶幸自己總算沒有看走眼,跟對了人。有人不是預料,李德明將來會遷走戶口離開嗎?現在,李德明居然建起了新家,從此,一家人就在這裡安居樂業,其樂融融了。楊玉蓮贏了那些喜歡嚼舌頭的人,李德明給她打了一個漂亮的翻身仗。
青青菜園,處處是芳香,一眼就可以看見的小院處處是快樂。楊玉蓮望著屬於自己的新家,笑顏燦爛。
天空中飛來飛去的小鳥,每到夜晚,總要尋找到一棵棲息的樹,隱藏起來,直到第二天醒來,又飛出去覓食。
柱子想用自己親手做的彈弓,打幾隻小鳥。院旁的大樹裡,那些嘰嘰喳喳的鳥兒,是他對準的目標,逗三個妹妹開心,也讓她們看一看哥哥的大本領。
他做了幾隻彈弓,都沒有起到作用,沒有打下一隻小鳥來。幾次一來,反而驚擾了那些停在樹上的小鳥,它們有的飛走了,去了別的地方棲息,有的留下來了。受到過前面的干擾,鳥兒也變得更加小心了,每次還沒有等到柱子拿起彈弓,它們就都飛得無影無蹤了。
柱子只能望著高高的樹梢,唉聲歎氣!逗得幾個小妹妹老是笑他,他暗暗發誓:一定打下一隻大鳥來,免得又遭幾個丫頭嘲笑。
只見他使勁的拉開彈弓,正準備朝院前的樹上彈去。
楊玉蓮從地裡帶回來一籮筐白菜,倒在曬壩上,這些菜一下子吃不了,得把一部分先晾曬起來。柱子有力氣,已經可以幫她做些小活,可他還想不到過來幫母親做些什麽。
楊玉蓮朝柱子那邊望了幾眼,想叫兒子過來幫忙。
柱子手裡拿著彈弓,正對著樹,根本沒有發現母親已從外面的菜園回到了家。
“柱子,你又在那裡幹啥?去看看妹妹都跑去哪兒啦?怎麽一個也看不見呢?”楊玉蓮手裡掰著菜,嘴裡喊道。
“媽,你回來了?”柱子聽見聲音,馬上收起了手裡的東西。
巧兒和曉梅,聽到媽媽在喊柱子,也都從玩耍的地方趕快跑了過來,圍在母親身邊,七手八腳地幫著弄起了菜。
“柱子,柱子,快去,到水缸那邊,去提一桶水來,然後把這些菜都洗上一遍。”柱子跑進屋裡,把彈弓藏到原來的地方,楊玉蓮還沒有看見兒子過來,連續喊了兩遍。
“媽,今天這麽多菜,我也去那邊,和柱子哥一起提水洗菜。”巧兒想過去幫柱子。
“巧兒,別去,水桶小,柱子的力氣能行,你哥哥一天比一天長大了,該懂點事,他能幫著乾一些雜活,你也有你的事,看先好這兩個妹妹,她倆一個比一個會搗亂,別讓她們又跑的看不見影。”楊玉蓮麻利地做著手裡的活。
曉蘭從簸箕裡爬起來,走到媽媽身邊,正準備撿起地上的幾片菜葉。
“媽,你說的水桶,是爸爸新做的那兩隻小木桶嗎?”
曉梅也學起了媽媽的動作。
看見曉蘭過來,說到:“就是,那兩個小木桶是爸爸做給柱子哥提水用的,爸爸擔心柱子哥的力氣小,萬一什麽時候不夠使了呢?”
巧兒聽見兩位妹妹說話,“咯咯,咯咯!”地笑出聲來了。
柱子踮起腳尖,從水缸裡堯起幾木瓢水,倒滿小水桶,接著又堯起來小半瓢,喝了幾口,“這水好甜!”
他把剩下的倒進水缸,不情願地提起水桶,朝妹妹們走過來,見三個妹妹都低著頭,正乖乖地幫著忙,在擺弄地上的菜,癟了癟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