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村裡突然下了一場大霧,能見度只有幾米距離,行路的人叫苦不迭。
白霧像一張無邊際的網,把大地罩得嚴嚴實實,一輛行使在半路的警車,也被迫停在路邊,遇上這樣的天氣,每前進一步都是危險。
“天空不做美,可能不能按時到達目的地了。”
司機抱歉地緊盯著前方的路,不敢走神。
車上除了法醫,還有兩名政府的人,他們神情嚴肅,誰都沒有說話。
迷霧中,一個匆匆忙忙地影子出現在李德明的家門口。
“求求你,求求你,一定要幫我,幫我作個證明。”
“什麽證明?你慢慢說。”
李德明驚奇地看著對方,一臉嚴肅。
就在前幾天,李德明帶著楊玉誠,和另外兩個熟手緊趕時間,總算趕在彭老頭臨死之前,做好了彭家的木工活。
奇怪的事情發生了,等他們忙完,前腳剛走,彭家就出事了。
彭老頭死了,彌留之際,隻最後看了一眼屬於他的東西,在黑洞洞的房間裡,安靜地閉上了眼睛,他死的時候,老伴給他燒茶水去了,床邊沒有一個親人在。
彭家真的又死了人,去年死了兒子,老子今年也跟著去了,不知道還會不會死人?人們議論紛紛。
人是怎麽死的?他家這樣,是晦氣還是天命難為?怎麽連著死人?
迷信的人說,彭家是被邪魔纏上了,所以,死人的事一樁接一樁,要想徹底擺脫那些妖魔鬼怪的東西,就得找個會法術的師傅來施法。
辦完喪事,有人建議,去找吳二順,還是請吳二順幫忙,去尋個法術高深的師傅,選個吉日來驅邪,彭家不能再死人了。
吳二順上次幫彭家人的忙就有後悔之意,這一回,沒等彭家人去找他,只是從別人那裡聽說,就直接拒絕了,他是害怕沾上邪氣,擔心如果自己也被邪魔纏上,會跟彭家一樣,永無翻身之日了。
彭家只剩下一個孤苦無依的老婦人,真正成了無人問津的孤家寡人,遠方親戚只派來幾個代表,路途實在遙遠,無法個個都到場,在怎樣,也要從遠方趕到,送親人最後一程。
人是怎麽死的?來時,他們之中,就有人對親人突然離世表示過懷疑,誰知道,其中有沒有隱藏什麽見不得人的原因呢?所以,他們這趟來,是有任務的,除了懷著悲哀的心,來送離世的親人,還在暗中悄悄留心一些事情。
彭家又死人了,好事的人也有話要說,無論何時何地,好事之人總不嫌事多,彭家親戚懷疑的事情,也正是他們懷疑的事情,彭老頭死的蹊蹺,有果必有因,出於一種關心,他們也跟著彭家人,一起忙乎起來。
這時候,不知是誰,傳出這樣一個消息:彭老頭本來沒事,最起碼不會死人,是吃了一種什麽藥後,突然就不行了,而藥方是李家亭醫生開的。
也就是說,彭老頭的死,醫生負有責任,醫生有名有姓。
消息很快就在村裡傳開,也傳到彭家那幾個親戚的耳朵裡,接下來,彭家來的那幾個親戚,都有事情可做了。
具體什麽時候生的病?什麽時候吃的藥?吃的是什麽藥?李家亭住在哪裡?必須先把這些事一一查清楚。
人既然是吃了藥之後才死的,那麽,醫生肯定要承擔一定的責任;事情如果是真的,醫生還可能要賠償病人一筆錢。
也有人另有看法,彭家親戚莫非有所圖?論賠償,那些錢可不是個小數目。
這件事不是小事情,人命關天,彭家親戚決定留下來,查清楚後再離開,一定要查過水落石出,替死去的親人討個說法,人不能就這樣白死。
也可能遠方親戚的確是一番好意,畢竟,除了血脈相連的親人,沒有幾人願意為一個不相乾的付出真心實意。
彭氏剛死了丈夫,最傷心難過的是她,卻沒有人能理解她,她沒有功夫去想別的,隻願先她而去的老伴入土為安,真的得以超脫,可以早點到另外一個極樂世界去享清靜。
出殯前,到場的那幾個遠方親戚和彭氏還鬧起了矛盾,他們是不同意這麽快就下葬的,無賴,彭氏這邊已經定了日子,連村裡幫忙的人也都到場了,於是,隻好暫且同意,先入土為安。
彭氏無法說服遠方親戚,他們一心想解開心中的疑問,更無法去阻止,隻好隨他們了,而且,仔細琢磨,他們懷疑的事情,也還真有點道理。
所有毛頭直指李家亭醫生,李醫生承認,是給彭老頭開過藥方,不過,是對症下藥,病人吃了藥,只會緩解病情,不會有事,誰也沒有想到,會出現不好的結果。
彭家人卻堅持說,病人隻吃過李醫生開的藥,沒有吃過其它他醫生的藥,結果是,病情沒有得到好轉,最後還死人了。
聽起來,好像是李醫生的藥不對,所以才出現了意外,所以死了人。
就這樣,李家亭醫生被推到風口浪尖上,兩方都有自己不同的看法,孰是孰非?到底是怎樣的真相?彭家的事情給村莊蒙上了一層厚厚的迷霧。
李醫生的解釋沒有得到彭家人的認可,那幾個彭家親戚狠狠地痛罵了他一頓,罵他不講醫德,先是拒絕給病人看病,見死不救,後是糊裡糊塗地看病開藥,最終害人性命,譏諷他只能找個牲畜試試手藝。
山雨欲來風滿樓,一時間,各種各樣不利的聲音朝李家庭醫生襲來,李醫生是否有給人看病的能力?是否有高尚的職業道德?以後,他還能繼續在這裡行醫看病嗎?
之前,李醫生是遠近最受老百姓歡迎和尊敬的人,現在,成了被人唾棄的,所做的一切都該遭受質疑,有人甚至懷疑,醫生就是直接害死彭老頭的凶手。
彭家親戚放出狠話:“事情肯定全是醫生的錯,讓他賠償,不賠償就讓他坐牢,讓他從此名譽掃地。”
看來,彭家親戚不是好惹的,且個個來者不善,這次絕對不會放過李家亭醫生的。
李家亭沒有想到,開出一副簡單的藥方,居然惹出了麻煩事,經過深思熟慮的藥方,怎麽會造成病人死亡,怎麽會出現這樣的意外?
事情發展成這樣,造成的影響肯定不好,自己行醫多年,嚴遵祖訓,也一直在維護李家祖傳中醫的良好聲譽,時刻都在嚴格要求自己,一日不敢松懈,行事一向謹慎。
事情既然發生了,不管結果如何,還是誠實為本,要正確去面對。
開始,面對一些人的風言風語,李醫生選擇不予理睬,不與理論,但是,面對彭家親戚的質疑和惡語相向,他不得不做出回應,不能忍,不能不明不白地背黑鍋,不能讓祖宗中醫傳承在自己手裡丟了聲譽。
“你們可以懷疑我,也可以罵我,甚至可以詆毀我,但是,不能冤枉我,不能侮辱我的人格,凡事總得講究證據吧,如果,你們能拿出證據來,請相信,我會負起相應責任的。”
李家亭被來自外界的壓力,壓得踹不過氣,他只有用證據來澄清自己,還自己一個清白,終於,他怒了,要彭家拿出證據。
只要證據確鑿,什麽事情就都好辦,天下再亂,也總有講理的地方嘛!就算是我的錯,也得有錯的地方,黑就是黑,白就是白,李醫生先把自己逼到谷底。
倒是彭家,先是理直氣壯,後來就亂糟糟一片,似乎慌了手腳。
“人都死了,才索要證據,證據去哪裡找?”有人話裡帶有幾分火氣,焦躁不安。
“大家都別急,既來之則安之,一定有辦法找出真相。”有人在自我安慰,也順便照顧到其他人的情緒。
證據不是一天兩天能找到的,彭家幾個親戚雖然都是狠人,也出自好心好意,但是,他們天天就這樣在這裡吃吃喝喝,眼看主人就要斷糧了。
彭老頭的老婆隨夫姓,也姓彭,村裡就他們家是彭姓,由於平時不善與人交流,往來的人很少,現在,家裡就只剩下一個女人,出門借糧的事,她想也不敢想。
巧婦難做無米之炊,何況剛剛辦完喪事,本就寒衣節食,又要一下子負擔好幾個人的口糧,著實為難她了,彭氏急得像熱鍋上的螞蟻團團轉。
“不是要證據嗎?證據就在這些倒掉的藥渣裡面,馬上把所有藥渣收集起來,再找幾個可靠的證人,證明這些藥是李醫生開的就是了嘛!”
一個彭家親戚好像突然開了竅,看著滿地黑壓壓的藥渣,一句話打開了僵局。
“那我們現在就出去找證人。”
“事不宜遲,大家分頭行動。”
這時候,彭氏犯起愁,到底找誰來作證?誰能證明?人是不是真的吃了李醫生開的藥死的呢?如果不是,往後,還怎麽在村裡抬頭做人?
提到證人,她想到附近的幾個鄰居,想到吳二順,想到李德明,如果找他們,他們真的願意為彭家來當一回證人嗎?
鄰居們各忙各的事情,平時少有來往,去求他們作證,他們不一定會幫這個忙,說不定會碰釘子,連門都不讓進,畢竟,這是得罪人的事,他們和那些背地裡看彭家笑話的差不了多少,當著面熱情,轉身就會變了個人。
李氏不想去求鄰居來做證人,不是不相信他們,是人心有時候比刀子更可怕,冷漠的讓人不寒而栗。
吳二順算是個熱心人,主意也多,不過,他一時一個樣,有些捉摸不透,這是李氏最近剛發現的,她也不想去求他做證。
李德明是個厚道人,村裡無人不知,他對誰都真心實意,不分貧富貴賤,也不像吳二順那樣,想起趕來看老頭最後一面,又帶人不分晝夜地趕製木頭,他算得上是彭家真正的恩人。
找誰不忙,彭氏心裡已經有了主意。
證據和證人都是為了證明一件事,可是,到現在為止,彭老頭到底是怎樣死的?死因如同一團迷霧,誰也無法說清楚,誰也無法預測出後面的事。
彭氏拿不定主意,沒有人會聽他的意思,人死不能複生,要李醫生負起死人的責任,在情理上就有些牽強,那天,是她跪求李醫生開藥的,當時還千恩萬謝,吃藥後,病情確實是有過好轉。
李醫生那天好凶的樣子,有些奇怪,好像話裡有話,從來沒有看見他那樣嚴肅過,明明他是醫生,居然說病人應該到正規的醫院去看病,誰也沒有想到,後來發生了這種事情,彭氏不知道,自己到底該不該這樣做。
其實,那幾個親戚當中,沒有一個人懂她,失去親人的痛苦只有她自己懂,她現在什麽也不想,隻想一個人能夠安靜地呆上一會兒,一個人在丈夫的墳前,默默地思念,想著到了另一個世界的他,又會是個什麽樣子的?是不是,也在孤單地想,有人能陪陪多好?
吳二順幫忙辦完彭老頭的喪事,回來後像是丟了魂,幾天都不想出門,他發誓:“以後再也不輕易答應誰的事,不輕易就幫別人的忙了。”
那天,飯桌上,彭老頭紅光滿面,一點也不像個快要死的人,吳二順和彭老頭把酒歡顏,無話不說,就像兩個久別的朋友。
吳二順不曾想,自己酒後胡言亂語,竟會被彭老頭當成熱心幫忙的好人,事實上,也的確是間接幫了他的忙,現在,自己心裡還有當好人的自豪感。
人死真的快如煙,彭老頭真的沒活多久,突然就撒手人寰,他那天其實是一種回光返照,吳二順想想都覺得渾身上下馬上要打寒顫。
黃泉路上,彭老頭就這麽走了,死就死了吧,他那幾個親戚非要為他討個公道,難道他們不知道,公道自在人心,親戚早不來走動,非要等到人死之後,再整出個大動靜,讓逝者安息的道理,他們活著的人不懂嗎?
現在明擺著,彭家親戚不肯放過李醫生,想要李醫生負起責任,可是,真的是李醫生的責任嗎?如果不是,他們又該如何收場?
吳二順想起這些就心煩,反正不上班,他把自己關起來,哪也不去,誰也不見。
彭家親戚和李醫生都在堅持自己的理由,就算打官司也絕不會向對方妥協,事情驚動到上面,政府要派人下來解決,要開棺驗屍。
那彭老頭活著的時候,恐怕沒有想到,有一天自己會被人從泥土裡翻出來,落得一個死無全屍的下場。
李醫生恐怕做夢有沒有想到,他的一個怪癖竟然害了自己,惹上官司,他那樣做,其實是以一個婉轉的方式,告知病人,此地不宜久留,回去另尋他醫。
好人難當,再好的醫生也無回天之術。
彭家親戚沒有想到,親人遠走他鄉,各自天涯,卻世事難料,再見時,竟是陰陽兩隔。
馬上就要真相大白了,只有清醒的人在哀歎!
活著的人時刻都沒有閑著,死去的人也沒有落得一個安穩,到底為了啥?
大霧下了整個早上,等到散開的時候,就會有人下來到盆老頭的墳地開棺。
彭老頭的老婆到最後時刻,依然在奔走,為的是弄清楚丈夫的死因,霧打濕了她的白發,也打濕了她的衣裳。
“他李大哥,都說你是好人,所以,我才來找你幫忙的。”
“你說吧,只要我能幫的,一定幫你,你家又遇上什麽事了?突然要什麽證明?”
李德明不清楚彭氏為什麽而來,但是,他看的清楚,在對方的臉上,兩行水珠流下來,那不是霧水,是淚水。
“他們說,你的大女兒在李醫生那裡學醫,是真的嗎?”
“是這樣,李家亭醫生是我女兒的師傅。”
“那她一定能證明一件事,親眼所見,一定能證明李醫生給病人開的什麽藥,是吧!”
“我不是醫生,這個我不太懂,可能是吧!”
“我想請她幫我做個證人,證明李醫生給我丈夫開了什麽樣的藥,他只是吃了李醫生開的中藥,是吃了那些藥後才死的,我替死去的他求她了。”
李德明見對方邊說著,邊要跪下,馬上走過去,一把扶起對方。
“你快別這樣,先聽我說。”
見李德明拉自己,李氏慌忙站起身。
昨天晚上,楊玉誠來家串門,突然關心起曉絮姑娘學醫的事,問她這些天在不在李家亭醫生那裡。
李曉絮是李德明的大女兒,和他不親,平時也沒見他問過一次,楊家人把她當成外人看待,好像不喜歡有李家寨的人來這裡打擾。
楊玉誠是在保護他姐,擔心楊玉蓮夾在另一種親情中間,總會有些事,令她左右為難。
楊家人怕外人不好待,惹出麻煩和誤會什麽的,對誰都不好,他們其實巴不得李曉絮不來這裡住,沒去學醫,也少些麻煩事。
楊玉誠早就聽說,彭家那些親戚要找李醫生的事,擔心曉絮姑娘也被卷進去,所以,想起在串門子時問問,順便給李德明提個醒。
原來,真被楊玉誠猜到了,彭家人想到哪裡是哪裡,只要和李家亭醫生相關的人,都會被想到。
“我女兒李曉絮的確在跟李醫生學醫,也正式拜過師,可她已經回到李家寨,去看爺爺和奶奶了,有半年時間沒有到李醫生那裡去學習,你家的事是發生在之後的事情,所以,她就是想幫你證明也不行,而且,她現在人在李家寨,恐怕幫不了你的忙。”
“哎,怎麽會這樣?別人的話我不信, 可李德明我是要相信的,你不會騙我,你女兒在的話,也一定會替我作證的,難道這是天不幫我家老頭啊!”
聽到這裡,彭氏絕望了,看著滿天大霧劈頭蓋來,想著要快點回去,再趕去別的地方。
彭氏一個趔趄,差點跌倒在地,李德明是好人,可是,好人卻無法幫這個忙,隻好失望地轉身往回走。
突然,她轉過身來:
“他大哥,你是最好的好人,是你幫我老頭了了最後的心願,求求你,你就再幫我家一回吧!幫我證明一下,我那老頭是吃了李醫生開的藥才死的,他真的沒有吃過別的醫生的藥,我說的都是真的,若有半句假話,天上的雷公會立刻劈死我的。”
李氏的身體在迷霧裡微微抖動,蒼白的臉憔悴不堪,她太需要人憐憫,需要有人幫她一把。
“你聽我說,我真的不能這樣做,我們都是過來人,一樣受過難,也吃過苦,所以,應該懂得一點道理,即便我想幫你,卻不能做傷天害理的事,人在世上活,誰都不容易,不能沒心沒肺的隨便冤枉一個人,更不能做對不起自己良心的事。”
這一次,李德明果斷地拒絕了彭家人,他很清楚,什麽忙一定要幫,什麽忙一定不能幫,人要有自己的底線。
“哦,不願意就算了,他們來,就想要個說法回去,我也不能為難你,只有再去找別人,去別的地方看看。”
看著彭家婦人被重重迷霧吞噬的背影,李德明一陣心酸,替她難受,真心希望,在這場迷霧過後,她的一切都會漸漸好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