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看彭家老頭病入膏肓,鄰家好心人建議,與其這樣痛苦地熬著,不如到縣城裡的大醫院去看看,做過全面檢查,只有通過檢查,才知道病到底能不能治好。
村裡人就這事議論紛紛:
“他其實早該這樣想了。”
“有病要及時治療,要治療好就只能到大醫院去。”
“…”
彭家是從外面遷過來的,家境貧寒,這些年,窮怕了,害怕花光了錢,還是治不好病,怕本就困窘的家庭雪上加霜,就這樣,一拖再拖,把看病的時機一次次地錯過了。
能不能去縣城做一次大檢查?檢查的結果怎樣?還能活多久?
這些,對彭家老頭來說,似乎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心裡有一個願望,希望有一個好心人出現,盡快幫忙實現這個願望。
可是,這個人在哪裡?究竟是誰呢?
賭博把吳二順害得不淺,好日子沒得過不說,還差一點丟掉煤廠工作,無奈之下,迫使自己戒掉賭癮,他把自己關在家裡,已經有些時間了。
吳二順上回領到工資後,還沒有走到家門口,就把錢輸光了,贏錢的人還請吳二順大吃了一頓。
那天,吳二順酒氣熏天地回到家裡,對老婆撒了一個彌天大謊,說在回家的路上,遇見幾個蒙面小偷,不知不覺中錢被摸了,本來是要尋短見的,想到家裡有妻兒和娘在等著回去報平安,才沒有尋成。
吳二順邊說邊吐著酒氣,假戲演的不好,一眼就被他的娘識破了,他娘一氣之下,直接去找了廠長賈貴福,懇求廠長下次給吳二順發工資時,別忘了先通知吳二順家裡人一聲。
賈貴福深知賭博害人,於是,想出一招治吳二順壞習慣的辦法來,規定所有在他煤廠上班的工人,不許遲到早退,不許賭博,違者罰款,嚴重者自動離職。
吳二順被通知,勸其在家戒賭,暫時休息。
習慣養成容易,改掉難。由老娘親自監督,壞毛病還是沒有得到改變的吳二順,早就想溜出來透透氣了。
哪家人有紅事,哪家人要辦百事,在村裡都算是大事情,所有人再忙也要到場。
狐朋狗友給吳二順耳朵裡吹來了一陣風,稱他即將解脫了,說村裡有個外來戶家可能要出大事了。
吳二順一聽,就知道他們是說的是誰家,這的確是個好機會。
村裡若有事情,所有人都要參加,事事要幫著主人,忙裡忙外。
吳二順從家裡出來,直接奔彭家而去。
中午,得知吳二順是專門過來看他的,彭老頭畢恭畢敬地站在堂屋前,給祖宗敬香磕頭,在自己的有生之年,他是頭一回被外人感動了。
有誰看得起落難的窮人?
富在深山有遠親,窮在鬧市無人問,這些年,彭老頭深有體會。彭家的親戚一個一個地早就離得遠遠的,自從生了病,彭老頭髮現,連在家門口路過的行人都越來越少。
感動最易讓人掏心掏肺,彭家人太想表達感激之情,眼前的吳二順是他們唯一能說上知心話的朋友,這份情對他們來說,彌足珍貴。
朋友來了要款待。
中午,彭老頭讓家裡人做了最好吃的酒菜,熱情款待了吳二順一回。
也許,這是最後的午餐,飯桌上,彭老頭當著吳二順的面,痛哭流涕。
這感情是為啥?吳二順摸了摸後腦杓,有些摸不著頭腦。
原來,彭老頭估摸著,自己身體不行,
將不久於人世,卻還有一樁心事未了。 “什麽?你也想要一副好棺材?”
吳二順手一抖,一根筷子夾在指縫間,另一根掉到地上了。
一提到棺材,吳二順就想起他娘,所以,剛才會突然變的失態。
他娘也愛念叨,念來念去的,就想要一副好棺材,說,人活著的時候,受苦受累,死了,就該享受一副好棺材的,他娘這話說的挺容易,殊不知,讓自己的兒子吳二順壓力山大。
吳二順奇怪地看著彭老頭,人還活的好好的,怎麽突然又講到棺材去了?
想要一副好的,就算一副普通的棺材,也是值一些錢的,現在的彭家,能拿出這些錢來嗎?
“我不能有嗎?快要死的人了,有這個想法過分嗎?”
吳二順沒想到,他無意間的一句話,竟激起彭老頭憤怒的反應,只見他把酒碗一推,酒灑了一桌。
“不,我不是那個意思,我是說,不去想棺材的事,圖吉利,我娘也常常把棺材的事掛在嘴邊,被我說了幾回,現在,她閉口不提要棺材的事了,身體反而好好的,一次大病也沒有得過。”
慌忙之間,多虧了吳二順的腦子好使,他的解釋聽起來,倒也合乎情理,彭老頭又重新端起酒杯。
“嗯,我和別人不一樣,我的身體只有我自己知道,日子多不到哪裡去了,我啥都不想,就想要一副棺材陪我,到底下也有個落腳之處。”
這一次,彭老頭說話的時候,特意把“好”字去掉了,以免讓坐在對面的吳二麻子聽到後,又大驚小怪起來。
吳二順意識到這點,在一個將要死去的人面前,講話也該講點德行,不能做的太過分。
“其實,這事說難辦也不難辦,不就是一副棺材的事情嗎?”吳二順突然改口道。
“我本來是有的,哪曉得在去年,就拿出來給用了,我就是再舍不得,也不能不把它拿出來,白發人送黑發人的痛,你不會懂的。”
吳二順並非鐵石心腸,聽到這裡,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別說了,其實,我什麽都懂,雖然,吳二麻子好吃懶做,還好賭博,缺錢花,但是,有一點我和你一樣,也長有一顆良心,我吳二麻子是善良的人,不卻良心,不就是一副木頭棺材嗎?我來給你想辦法,包在我吳二麻子身上。”
“太好了!真的太好了!好兄弟,謝謝你!”
聽到吳二順發自肺腑的話,彭老頭瞬時又是一陣感動,恨不得馬上給眼前這位恩人跪下來,以此感謝他,於是,又敬了吳二順一杯。
彭老頭眼睛裡含著淚水,半醉半醒:
“你知道嗎?都喊你吳二麻子,他們是瞧不起人,實則在罵你,天底下,像你這樣的好人不少,可我遇到的卻不多,這麽好的人,就不該挨罵,依我看,是那些人不識好人,有眼無珠。”
吳二順平時不計較有人喊他吳二麻子,現在,聽彭老頭嘴裡提起,反倒覺得別扭,搖頭苦笑到:
“誰喊隨誰去吧!早就習慣了!”
吳二順酒足飯飽後,就告別彭老頭,答應回去準備辦事。
彭老頭和吳二順非親非故,可他沒有把吳二順當外人看,就這樣相信了吳二順,他托吳二順辦事,並且,相信吳二順能辦成。
吳二順從彭老頭那裡回來,在家裡睡了幾天,沒見什麽動靜,把自己答應彭老頭的事忘得一乾二淨。
自從那天見了吳二順,彭老頭的氣色格外好,整個人精神的跟沒病似的,他把藥罐子裡的藥朝天一拋,拋的遠遠的,拋到看不見的地方去了。
那些藥是李家亭醫生開的方子,他吃了一副又一副,一直重複著吃,沒想到,見了吳二順,病奇跡般地好了。
彭老頭不打算去縣城做什麽檢查了,覺得沒必要,一切都在好起來,何必去縣城再花冤枉錢。
一天,吳二順的娘在舊事重提,還唉聲歎氣,想到人活一世,總有一天會終老,又想起之前問過兒子的事情。
“娘,不好了,人死了沒有?”
吳二順心煩,這幾天都沒睡好覺,他躺在床上,做了一個夢,夢見有一道白色的東西從天而降,特別恐怖的樣子,半夜時分,他被自己的夢驚醒。
總算熬到天亮,吳二順從床上跳起來,突然想起彭老頭的事情來,才發現,已經十幾天過去了。
剛才,沒頭沒腦的話把他娘嚇了一大跳。
“什麽死了沒有?你這不孝子,天底下,哪有兒子咒娘死的?真是作孽,是我耳朵聾聽錯了?還是你睡糊塗了?”
“娘,我是問那彭老頭死了沒有?不是在說您,您的身體不是好好的嗎?”
吳二順把那天答應彭老頭的事情,一五一十對他娘講了一遍。
“原來是這個事啊!早說嘛!那彭老頭也是,他怎麽也和我一樣,人還沒死,就先安排起來了,其實,世上沒有幾人能真正懂好死不如賴活著的道理,他倒也活的明白,知道好日子不長了,才想求你幫忙的,娘有辦法,不過,你還得去求一個人,求他準能幫忙辦成。”
“娘,您快說,求誰?”
“去求李德明。”
“什麽?娘,您說的是真的嗎?讓我去求他?”
“對,你去求李德明,我把村裡所有的人都挨個想了一遍,只有他能幫這個忙。”
“我不去,求誰都行,就是不會去求他,我和他是死對頭。”
“說什麽死對頭,你以為都像你,愛把過去的事情記在心上,那李德明有大肚量,可不是和人斤斤計較的人,我一把老骨頭,看人不會看錯的。”
去求李德明,這是吳二順極不情願做的事情。
在吳二順心裡,自己和李德明現是兩種完全不一樣的兩種人,自己不僅懶惰,還染上一身的壞毛病,而李德明是村裡男人中公認的榜樣,正直、陽光,勤勞。
可是,不知道為什麽,吳二順總是對李德明懷有一種敵意,這種敵意說不清,道不明,裡面裝著羨慕嫉妒恨,其它也樣樣都有。
吳二順記起,每次在村裡開社員會時,每次都沒少給李德明添堵,只要有李德明參與的事情,每次第一個會和他對著乾,雖然,有時候,明明是別人在暗操,為了對付李德明,也心甘情願地讓別人當成槍使。
想到這些事,吳二順也很無賴,其實,人與人之間,如果沒有什麽深仇大恨,就沒有必要和人過不去,只能承認,自己和李德明,大概是上輩子結下了梁子,注定這世會成冤家對頭。
原本,平行向前的路,可以各走各的,互不干擾,突然有一天相遇了,就像現在,要為一個不想乾的人去求李德明。
吳二順後悔起來,後悔不該答應彭老頭,自己又不欠他的,憑什麽幫他。
吳二順也恨自己不爭氣,隻交過一些沒用的朋友,真正需要幫忙時,一個也指望不上。
雖然,蔡大旦在吳二順認識的人中,算是最有能力的一個,能幫上忙的一個,但是,他勢力,是否有憐憫之心?吳二順猜不準,他思量,這件事情,請蔡大旦幫忙,還不如去求李德明。
李德明是招親到楊玉蓮家來的,和彭老頭有相同的地方,都不土生土長的本地人,也屬外來人,也是受排擠的對象。
有些當地的富裕戶,眼睛生的高,是看不起像李德明這樣的,嫌他家人口多,嫌他家貧窮,有人說,李德明何苦,明明家裡窮的叮當響,非要硬著頭皮死撐。
吳二順不喜歡李德明,不是因為李德明家貧窮,而是不喜歡李德明會吃苦,會做人,榜樣不是人人都可以當的,憑什麽是他?所以,好像李德明就該被人恨,就該被人看他不順眼,吳二順腦子裡的邏輯和他人一樣亂遭糟。
一個曾經多次為難別人的人,突然想要求別人,會出現什麽樣的結果呢?
在吳二順猶豫不決的時候,還是他娘提醒了他:
“如果你覺得不好意思去求人,就直接說把彭老頭對你說的那些話,傳過去也行。”
吳二順的娘活的比吳二順清醒,她好像能猜中一些什麽來:
李德明家窮,沒有過上富裕日子,許多請他做過木工的人都在反應,李德明收工錢時總是讓著,讓著力氣,讓著利益,讓著情義,不會多拿人家一分錢,他不是不在乎錢,他家裡有幾個孩子在念書,他比別人更需要錢,可他卻並不重利忘義,他是義重厚道之人,有一顆慈悲之心。
吳二順照他娘教他的那樣,親自去了李德明家,並且把信傳給了李德明。
不巧,李德明不在家,吳二順沒有見到李德明的面,是楊曉柱接待了他。
沒有看見李德明也好,吳二順一點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好意思,免去了尷尬,走的時候,反而叮囑楊曉柱了幾句:
“柱子,你可一定要給你爸講清楚,就說是彭老頭直接點名,就說彭老頭一要李德明幫他這個忙,別人他不信。”
“嗯,我知道了,你就放心吧!我一定把你說的話一字不漏地帶給他的。”
柱子嘴裡這樣答著,心裡在犯嘀咕:“這算什麽事?明明是自己在吹牛誇海口,反倒理直氣壯的為難起別人來了。”
“柱子,你怎麽到現在還改不掉習慣?喊什麽他?難道還不承認他是你爸嗎?等我有時間,真的要替李德明教訓一下你的。”
吳二順走了幾步路,又回過頭來,眯起眼睛,朝楊曉柱壞笑了一下,然後大步流星地離開了李德明的家。
楊曉柱把吳二順的話先告訴了楊玉蓮,想由母親直接說給繼父聽比較好。
李德明得知消息後,擔心彭老頭可能日子不多了,想著最好趕快過去幫忙,要趕做一副木頭出來,了了人家的心願,日夜趕做木頭並不難,但是最快也需要好幾天的時間。
但凡是鄉下的老人,一旦發現自己得了看不好的病,就會想著給自己早早準備一副棺材,在有一天死了的話,得體面地離開蒼白的世界。
彭家老頭非要請李德明去為他家做木工活,去幫他,說別人他信不過,信是由吳二順帶來的,不管是不是彭老頭的意思,李德明都願意幫這個忙。
吳二順在離開李德明家的時,正好遇見楊玉蓮的兄弟楊玉誠,於是,靈機一動,把彭老頭的事也告訴了楊玉誠,這樣,他順便就做了兩手準備。
楊玉誠也會木工,是自學成才,人聰明,後又跟姐夫李德明學了一些本事,木工手藝沒有李德明的好,也算是過得去。
憑李德明的為人處事,楊玉誠猜到,李德明一定會去幫忙,他也想去彭家看看,是不是可以幫上一些忙,其實,木頭的木工活,楊玉誠沒有做過,他是想趁這個機會,學些本事。
“吳二麻子來,一定沒什麽好事。”
楊玉誠當著楊玉蓮的面,嘴裡埋怨起來。
“聽柱子說,他是來帶信的,彭家想請你姐夫去做木工活。”
“也不知姐夫心裡是怎想的,彭家那活該到底要不要接?怕只怕做活容易,收錢難!”
楊玉誠是為姐夫一家在考慮,困難的人家,到處需要用錢,有活做是好,能拿到現錢更好。
“那彭家人也是,要請就直接來家裡說一聲,鄉裡鄉親的,為啥要通過吳二順轉達一下?”
楊玉蓮心想:吳二順油嘴滑舌的,平時又總與李德明作對,這次,也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是什麽藥?
楊玉誠具體也不清楚,吳二順為啥還要把這件事說給他聽,但是,轉念一想,這事也不難猜。
“姐,那吳二麻子是啥人?還不是想白撿一回好人做,他知道,侄女曉絮姑娘在跟李醫生學醫,會從李醫生那裡打聽到彭老頭得的病不是什麽好病,弄不好會死人的,李醫生不答應繼續為彭老頭醫治了,彭家人才會有預感,想到準備一副木頭,無賴家裡又拿不出那麽多的錢來,這才想到這裡的,平時,姐夫不是不管什麽活都接,也不管什麽人家的嗎?人善被人利用唄!”
兄弟這樣一說,楊玉蓮才恍然大悟,原來,盆家和吳二順都是在想請人幫一個忙。
聽到彭家人捎來的信,李德明二話沒說,馬上把手頭上的活放下來,從新做了安排,就動身趕過去了,但他這次去,不是去做木活的,想先去看一看,送去安慰。
對一個舉目無親的人,有必要送去一種友好,哪怕是送去遲到的熱情,要知道,從窗戶口射進來那束溫暖的光,會瞬間擊破一切世間冰涼。
昏暗的房間裡,支著一張由幾塊木板拚接起的床,床上躺著一個廋成皮包骨頭的老人。
看見有人進來,老人試著想從床上坐起來,他頭腦是清醒的,認出走進來的人叫李德明,似乎明白了什麽,眼睛裡閃出一道從來不曾有過的亮光。
他看起來十分虛弱,沒有多少力氣,想說話,嘴唇一張一張的,說不出話,隻朝李德明點了點頭,又稍稍笑了笑,他有一種欲望,想坐直身體,可是,不管怎麽用力,也沒能從床上坐起來,最後,只能再次躺下。
李德明來時,聽見幾個鄰居在小聲議論,說人不行了,沒有多久的活頭了。
剛走進房間,看見老人的身體差成這樣,李德明原本有話要說卻沒有說話,病人需要休息,病人的身體確實太虛弱,經不起折騰了,李德明隻靜靜地在床邊站了一會,然後,輕輕走到窗戶邊,打開了半扇窗,這樣,好讓房間裡的空氣清新一點,讓病人能夠呼吸到外面的空氣。
李德明離開彭家的時候,朝老人點了點頭,表示會幫他這個忙,讓他放心,安心養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