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賈老板,剛才,我看見李德明朝你的煤場這邊來了,好像有事的樣子。”
奇怪!李德明才走了幾步路,又說還有別的事,他來煤場何事?為何又半途改變了主意?他轉身去的方向正是萬紹興的煤場,他找萬紹興又有什麽事?
“真可笑!他居然心疼倒在爛泥裡的幾根玉米,還想讓它們重新站起來,他該不會窮的連幾個玉米棒子也在乎了吧。”蔡大旦記起雨中李德明的模樣。
李德明比十幾年前有太大變化。那時候,他背上背著生病的女兒,腰杆卻挺直,看起來比實際年年輕,加上帥氣的長相,讓蔡大旦記憶深刻。現在,李德明蒼老了許多,簡直無法聯想起是同一個人,已經和以前判若兩人了。
他經歷了什麽?怎麽會這樣?聽說,他原先家裡的條件是非常不錯的。
他為什麽說他站著的那塊地是他家的?那地緊挨著萬紹興的煤場,也連著賈老板的煤場,莫非,這些地又換了主人?
蔡大旦一連打了好幾個問號,都是關於李德明的。他有一種直覺,李德明來這裡肯定有事,與兩個煤場老板都有關的事。
“李德明是誰?”賈貴福有些心不在焉。
賈貴福今天冒雨出來,是想到幾個煤場都看一遍,再看看萬紹興那邊有什麽情況沒有?他想:
“如果萬紹興膽子小,怕出事故,那他不久就會悄悄退出,玩不起的遊戲,只能罷玩。接下來,是熬!另一個煤場即便是挖不出煤,也要熬過去,只要其中一個煤場能順利出煤就行,看誰會熬,熬過去就是王者,這地方該是強者的地盤。”
想到這些,賈貴福悠然自得地掏出一盒漂亮的香煙,撕開紙蓋,抽出一支,含在嘴裡。
蔡大旦見狀,立刻上前,“哢擦”一聲,他的打火機裡冒出紅色的火焰,點燃了賈老板嘴裡那支細長的煙。
“賈老板,別人的煙冒出來的是刺激臭味,你的紙煙總是香氣撲鼻!”
“哈哈!是嗎?”
“是這樣,真是這樣。”
賈貴福愜意地笑了笑,抽了一口,又把那支點燃的煙夾在手指縫裡,停在半空中,他在等待蔡大旦回答剛才的話。
蔡大旦得過肺病,他不得不對香煙是去興趣。
他當然知道賈老板在等他回答李德明的事,也懷疑,李德明現在來這裡不是什麽好事。
“賈老板,李德明原來住在李家山的李家寨子裡,那裡杳無人煙,山高路險,是個鬼見愁的地方,聽說,他家遭遇過一次洗劫,大概是有些值錢的東西留著,所以引來了一夥劫匪,於是,原本在高山上閃亮的星,很快就又黯然無光了。”
蔡大旦像在講一個稀奇的故事。
“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我沒有問你這些。”
賈貴福眉毛豎起,看起來,他對蔡大旦剛才的回答在意了,及其不高興,臉上愜意的表情跑得一乾二淨,儼然一副很生氣的樣子。
李德明原來的家遭遇過盜賊,可那已經是過去了很久的事,而且,知道那件事的人並不多。蔡大旦還以為,自己講的故事,會給賈老板的消遣,帶來些許興趣,沒想到賈老板突然惱怒,嚇到了蔡大旦。
這時候,外面沒有人能猜到,屋裡的局面變得十分尷尬。蔡大旦頭一次這樣窩囊認栽,立刻閉住了自己不爭氣的嘴巴。
可是,蔡大旦真的弄不懂,自己說話錯在了哪裡?竟然使賈老板一反常態。
也許,
財來財去,轉瞬成空。像賈貴福這樣有錢的富人,越是風光無限,越是草木皆兵,生怕有一天輪到自己頭上來,太在乎得失,得意時亦是失意時,多少都怕犯了忌諱。 蔡大旦大概忘記了一件事。
據說,賈貴福祖上,就有人乾過不光彩的勾當。到現在還有人猜想著,賈貴福發家的底子,是不是一半都是從外面搶來的呢?他能有現在的場面,背地裡不知做過多少不體面的事情?賈貴福那一對鼓得大大的眼睛,看著就叫人浮想聯翩,竊笑!莫不是遺傳了誰的匪眼?
不管怎樣,蔡大旦反正沒有別的意思,人雲亦雲,耳聽為虛。
“賈老板,其實,我剛才來上班的時候,在萬紹興的煤場旁邊看見了李德明,還和他說了幾句話,他對我說,那塊地是他家的,他還說要來你這裡,我尋思著,他是不是要來這裡討點錢的。”
“你的意思,咱們這裡的地也是他家的,懷疑他來問我要賠償。”賈貴福以為自己聽錯了。
蔡大旦點了點頭:“我猜應該是這樣。”
“哼!想在我這裡拿到錢,沒那麽容易,得看他李德明長了幾個膽子。”賈貴福不屑一顧地冷笑道。
“賈老板,你不知道,煤場附近的地和以前不一樣了,以前沒有人想要,嫌棄它是個麻煩,加上種不出糧食來,村裡只要說分地,都想甩出來,避之不及。”
蔡大旦在賈貴福面前,大膽地分析起現在的形式。
“有什麽不一樣,不就是些種不出東西地嗎?換作是我,也絕不要,傻子才會接手。”
蔡大旦見賈貴福那雙大眼睛鼓的圓圓的,正對他剛才的發分析充滿好奇。
“賈老板,依我看,這些地當然和以前不一樣了,在以前,不出糧食的地的確不是什麽好地,而現在,萬紹興煤場的生意紅紅火火,更有賈老板辦的兩個煤場在此,雖然萬紹興不算啥,但是賈老板家大財大,地的主人肯定早就打起了小算盤,地完全可以被任何一個人使用,因為,拿到一份相應的賠償是他們毫不擔心的問題,在不久的一天,這些地也自然而然就會變成了搶手的寶地。”
蔡大旦說到這裡,突然閉住了嘴,他不能再把話講下去,不然,賈貴福會懷疑他在幫著外人說話。
“你說的這個問題我倒是想到過,照這麽說,李德明有點特別。”賈貴福歪著腦袋,眼睛瞄住身旁一張空著的板凳,像是在自言自語。
“嗯,李德明好像和以前的那些人不一樣了。”蔡大旦有種預感,這種預感來自他兩次遇見李德明時的直覺。
那張板凳離蔡大旦很近,但他沒有坐下來。在賈貴福面前,他一直都這樣,顯得有些卑微,也擔心賈貴福對他有什麽不好的看法。如果哪一天,他惹出麻煩來,以賈貴福瑕疵必報的態度,他將地位不保,所以,他必須時刻小心。
“賈老板,我得出去看看,以免有工人趁我不在,悄悄地偷懶。”
“去吧,去吧。”
李德明親眼看見蔡大旦跟著賈貴福一起,走進了煤場邊上的一間房子。
“今天的運氣真好!一來就找到了兩位老板。”李德明提了提貼在腿上濕濕的褲子,俯身挽起褲腳,感覺比剛才好受多了。
幾個工人開始懶洋洋地乾起活來。他們不像是做活,像是隻擺擺樣子,做給路過的人看。
“奇怪!明明是一個煤場,卻看不見煤炭的影子,到處都是土塊和石頭。”
李德明繞過一堆石頭。腳下,亂七八糟的雜物在泛濫的泥水裡發出陣陣惡臭氣,他發現絲毫沒有人在意這些。
一個工人認出了李德明,朝他笑了笑,李德明也回過去一個微笑,朝賈貴福的那間屋子走去。
“你們猜,他來這裡是幹啥的?誰猜對了,我請他吃酒去。”吳二順看見李德明來煤場,突然腦洞大開,發出他一向慣用的招牌承諾。
“吳二麻子,你是不是又想到了啥?說出來,讓大家聽聽看。”剛才朝李德明笑的那個工人好奇地盯著吳二順。
“是叫你們猜的,我要是說出來,還有啥趣味?”吳二順的情緒明顯有了一些變化,已經從雨裡那場激烈的戰鬥中解脫出來。
吳二順其實早就不生氣了,他並不恨那邊的工人,他們之間本就沒有什麽矛盾。現在,只是頭上的包還有點痛。
他清楚地記得,那會兒,天空下著大雨,灰蒙蒙的大雨底下,彼此都有出手傷人,嘴裡都說著不乾淨的話。他也打人了,拳頭隨著雨點落下,看不清打到了誰,傷著了誰,好在很快戰鬥結束了,其他的人也許和自己一樣,本就沒有深仇大恨,不過是發泄一下情緒,痛過就算了。
“哎呀,好你個吳二麻子!有事就說,就咱哥兒幾個,又沒有別人聽見,賣什麽關子?”
“好吧,不猜也行,省著酒,我自己喝。”吳二順望了一眼李德明的背影,回過頭來。
“你們好好聽著,他叫李德明,是我們這兩個煤場的地的主人,他可不好惹,來者不善,賈老板這回跑不掉,八成是要拿出來點了。”
吳二順邊說話邊搖頭晃腦,自信自己分析的對。
“拿出點什麽啊?你越說,叫人聽著越糊塗了。”剛才那個工人乾脆丟下手裡的活,湊近吳二順。
“瞧瞧你這豬頭,怎就不動動腦筋,現在這些地,咱站在這裡的地,它是李德明家的,他來這裡幹啥?除了要老板付錢還能幹啥?再有多不好的地,現在也要變成好地了,懂嗎?真是笨。”
吳二順用手拍了拍湊過來的頭,無不得意。
“哦,終於聽明白了,也許,是你說的這麽回事,不過,他看起來很和氣,不像是一個來者不善的人。”
吳二順瞟了對方一眼,沒有繼續說話。
蔡大旦剛才差一點犯了說錯話的老毛病,言多必失,不能讓自己這樣尷尬下去,還得找個借口,趕快溜出去一會。
“賈老板,你先坐一會兒,我要去看看,那些家夥偷懶了沒有,我每天都這樣,每過一些時候,都要給他們來一次突然襲擊,事實證明,一直以來都是非常有效果的。”蔡大旦面帶笑容,在賈貴福面前,他永遠是一副討好又負責任的模樣。
“你去吧!去吧!天公不做美,一來就碰上過雨天。”
賈貴福猛烈地抽了幾口煙。
蔡大旦前腳剛邁出門檻,正好和走進來的李德明撞了一個正著。
李德明聽見屋裡有兩個人在說話,一個是蔡大旦的聲音,另一個該是賈貴福的。
看見剛出來的蔡大旦,李德明朝他客氣地笑了笑,兩人見著誰也沒有說話,擦身而過。
“賈老板,你在啊!”
賈貴福眯起眼睛,像是在閉目養神,他沒有注意走進來的李德明。
“賈老板,快醒醒吧,你手指上的煙很快就要燙著指頭了哦!”李德明見賈貴福沒有理會,半開玩笑半當真地提醒了一次。
“你怎麽還沒有出去啊?我知道我手裡有煙,不用你陪著。”賈貴福真像是在說夢話,以為蔡大旦沒有走。
“賈老板,我是李德明,來這裡找你,是有點事要商量的。”李德明被把嗓門提高了一些,他怕賈貴福又沒有聽見。
有人來了,賈貴福一聽,還真的是李德明,他終於把眼睛睜開了,順手把手裡的煙屁股扔到一個牆角落,又朝李德明打了一個手勢,示意他在旁邊的板凳上坐下來。
沒等李德明再繼續開口,賈貴福先打開了話匣:“你姓李是吧,多好的姓,自盤古開天地,李姓是有福氣自帶貴人的姓,雖說我現在是姓賈,但是我祖上姓李,和你一個姓的呢!我不騙人,是千真萬確的事。”
原來,賈貴福是裝作在睡覺,現在,他精神好好的,不過是逢人都要顯擺一下,老板那特有的架勢和慵懶的氣質。
李德明坐在旁邊的木頭板凳上,朝賈貴福友好地笑了一下,他並不知道,賈貴福說這些話到底是什麽意思?
“賈老板,這到處都有你的煤場,真的恭喜你生意興隆!煤炭用途大,取暖,做飯,燒水…,是個好東西!”
李德明見賈貴福客氣地提到同一個李姓,於是也說了幾句題外話。
“哈哈!說的對!它是好東西,好東西才有價值,才能生錢發財嘛!”
賈貴福認同李德明的說法,這些年,他挖空心思,無不努力賺錢,他能發財,靠的就是這個好東西。
真所謂“英雄所見略同”。賈貴福對李德明忽然產生起一種莫名的好感來了。
“你剛才說你找我有事,到底是什麽事?只要我能辦到,盡量幫你辦,所謂盤古開天地,天下一家親嘛!”
雖然賈貴福擺起了架勢,卻也親切。
李德明沒有想到,出門的時候天空下著大雨,事情倒是如此順利。在萬紹興那裡就沒有遇上麻煩,賈貴福也是這樣出乎意料的爽快。
他感謝地朝賈貴福笑了笑:
“是這樣,賈老板,我今天是為我的這些土地來找你的,按理,不該在這雨天麻煩你,可是,農家人只有在雨天才稍稍閑著,這不,就趕緊過來,到你煤場來碰碰運氣,還請賈老板手下留情,看能不能少佔用我的一些土地,我一家六口人,都沒有其它的收入,只能依靠這些地,老老實實地種好莊稼,才能勉強不挨餓,把日子撐下去。”
李德明說話很實在,他的處境的確不怎麽好,他肩上的負擔不輕,連年收成也不好,現在,六口人吃飽飯也成了問題。
和楊玉蓮在一起,他感覺找到了心靈陪伴,精神上有力量。可是,在物質上,卻是另外一個相反的局面,四個娃都要上學,所有重勞力活都壓在他一人的肩膀上。原本就是白水起家,窮途四壁,什麽都沒有,一切是從頭開始,整天在為衣食忙忙碌碌,早出晚歸。
莊稼人有了土地就有了盼頭。李德明把每一寸地都視為寶貝。他同萬紹興和賈貴福不一樣,他不能少了一寸土地,兩位老板卻是生意人,可以隨便多佔用一些地,也可以少用一些地,多一些或者少一些,對他們沒有多大的關系,只是堆堆雜物而已。
“哦,原來這些地真是你家的,剛才,聽蔡大旦提起過。”賈貴福朝門外的空地上看著。
“現在是我家的,原來不是,上半年才分到的,我用尺子丈量過,已經少了近一半的面積。”
“嗯,我知道這事,你的這些地是被我佔用了一些,不過沒有你說的那樣多,只是零時的,我打算再過一段時間,叫幾個工人把煤場周邊清理一下,到時候一分不少地還給你,不會耽誤種糧食的,反正是堆垃圾的地方,留著只是擺設,也沒什麽用處。”
賈貴福的眼神從門外移到屋頂,又從屋頂移到地上和別處,什麽地方都能留住他那遊離不定的目光,就是沒有朝李德明這裡閃過一秒。他在說假話,找托詞,稀釋問題所在。
“賈老板,你看,這事不好辦了,你那些工人到底什麽時候能給我把地清理出來,能講的明確些嗎?趕上我明年的春播嗎?如果拖著,肯定不行,這些地荒了些年頭了,不好好翻弄,會種不出東西來的。”
李德明看出賈貴福並沒有還地的誠意,不過是敷衍了事。
蔡大旦正在造勢頭,他想從兩邊夾擊,無論在勢頭還是實力上,都壓過萬紹興。他是不會騰出那些地來的,即使佔用李德明的那些地毫無用處,也依然值得留著。不過,現在看來,得給李德明一個交代,不然,他還會來要他的地。
“李德明,今天你既然來了,就不防打開天窗說亮話,你的要求是怎什麽?說說你的想法看,你我都不外人嘛!”
賈貴福狡猾,他以前從沒有給別人談過有關佔用這些土地的事,他是誰?他是大老板,根本不在乎這丁點兒土地,有人有意見也隻好忍氣吞聲,想不出辦法,奈何卑微。
賈貴福突然調轉了話頭,迫使李德明隻得說出實話。
“賈老板,如今,你生意興隆,場面越來越做的大,只怕這些地根本不夠你使用了,我倒是有個想法,按質論價,貼補一些,抵扣糧食,能把我這些土地的損失降到最小,我就感恩戴德了,你看這樣行不行?”
李德明的意思很明顯,要讓賈貴福拿出多佔用土地的補助費。他沒有獅子大開口,隻提出按質論價,完全是合情合理的。
賈貴福雖然不樂意,但是也覺得隻好如此,以免造成更多麻煩。李德明又有一句話說對了:眼下賈貴福的生意紅紅火火,事業越做越大。
李德明說的話正是賈貴福想聽到的,他提出的想法也不過分。
賈貴福好像遇上朋友,又像是遇見了隱形的對手,心裡默默地安慰自己:“今天心甘情願吃了虧。”
看來,也只能這樣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哎呀!好說!好說!不就是一些沒用的土地嗎?哪能給我挖出來的煤炭比,被你說中了,我還想大乾一場,你的這些地真的不夠用,就按你說那樣,按質論價,你的這些地也不是什麽好地,多少給你整點損失費,算你的運氣比其他人都好!誰叫咱們有親戚呢?換作別人,我非但不理,還要臭罵他一頓:敲竹杠。”
好一個賈大老板,不惜把自己好人壞人都做了。李德明無賴地朝賈貴福笑了笑。
李德明算是圓滿完成商量索要土地賠償的事。他沒有直接回家,懷著輕松的心情,又來到自己的玉米地裡。
雨後的泥巴地,又濕又滑,他跌倒過好幾次,當他爬起來,看見身邊玉米株上的玉米棒在陽光下閃亮,不覺取笑起自己來:“一心想做莊稼漢,還真不好當!”
李德明沒有回家,急壞了家裡的二舅。
“姐夫出去了好長時間,怎還沒有回來?他不會和人家打起來了吧,他那脾氣要是上來,肯定會動手打人,老天保佑!他可千萬別惹禍。”
楊玉誠望著剛剛放晴的天空,一臉愁容。
“不會,放心吧!他不會那樣做,出門的時候,我已經和他打過招呼了。”
楊玉蓮看著心急的兄弟,一邊安慰,自己也替丈夫擔心起來。
“我說會出事就會出事,你別不信,別閑兄弟嘮叨,我這都是為了你們好!他是李德明,不是我,他不知道,這裡有些人一定不能去惹,一不小心就會惹出麻煩來,他李德明不怕事,我們怕事,我們隻想好好過日子,我不是說我自己,我說的是我們,姐,你聽得懂嗎?”
楊玉誠在兄弟幾個中排行老二,上面有一個哥哥,在外面有正經的工作,下面有一個十分老實聽話的弟弟,他不擔心他們。倒是姐姐楊玉蓮使他常常放不下心。拿他的話說“姐夫一家最不省心,總是攆不走厄運”。
這些年,楊玉蓮家就沒有個順心順意的時候,不是死人口就是死牲口。自從李德明進了楊家家門後,他努力勞作,稍有空閑就接下木工活,賺錢養家,生活依舊沒有多少起色,總有些事情不順心不如意,幸福是他們一家渴望而不可及的,貧窮時常和他們相伴。
“不行,不能在這裡等,乾著急,我得去煤場看看,說不定,會幫上姐夫的忙。”楊玉誠又犯了心急的毛病。
“兄弟,你不用擔心,德明辦事有分寸,他人穩,膽大心細,腦筋好使,我相信他的能力。”
楊玉蓮信任自己的丈夫,即便遇事不順利,憑他的智慧,也是不會把事情弄糟糕的。
“姐,我有一個熟人,他在賈貴福的煤場上班,他算是那裡的二當家,在賈老板面前說的上話,我想去找他幫忙,看看能不能讓你們的地變些錢來?也好貼補家用。”楊玉誠若有所思,想起了一件事。
又一次,他隨自己的老婆一起回了一趟她的娘家。到一個陌生的地方,他有些不適應,變得寡言少語,特別不喜歡和人打招呼。
那天,他第一次看見蔡大旦,那時,蔡大旦是個地地道道的痞子,他不屑一顧地朝他憋了一眼,蔡大旦卻當面禮貌地叫了他一聲。
從老婆娘家回來後,他發現自己那天做的不對,同是客人,該禮貌地與蔡大旦打聲招呼,老婆也因此埋怨了他好一陣。
那時的蔡大旦只是一個痞子,現在,他是賈貴福煤場的管理者,活的體面了。楊玉誠為以前的事後悔不已,一直也想找一個機會彌補。
楊玉誠從自己老婆那裡得知,蔡大旦和她們家有親戚關系,所以,那天在她父親壽辰上能一起遇見,按輩分,蔡大旦還是長輩,該該尊稱他娘舅。
“你說的是蔡大旦吧,如果是他就不用了,人家是有頭有臉的人,不一定會理你的,求人不如求己。”
楊玉蓮擔心兄弟為自己受氣,不想連累他。
“姐,你還不知道吧!我同蔡大有親戚,依你弟媳婦,該喊他一聲娘舅,我想好了,咱認了這門親不吃虧。”楊玉誠很得意認識蔡大旦。
“二兄弟,你要和蔡大旦認親?”楊玉蓮看了兄弟一眼,沒有再多說什麽,她無權阻止兄弟認親,也不會期待什麽。
“姐,我去去就回,你們在家等著,有個親戚的人幫忙總比沒有人幫忙好,再說,她早就想認她的那個娘舅了,說不定,到時候蔡大旦真的還能幫到你們家的事。”
楊玉誠起身往外走。
“去吧,路上滑,別摔著。”
“你是要去哪裡?幫什麽忙?我這不是好好地回家了嗎?”李德明一手拿著蓑衣,一手提著鬥篷,已從外面走回了家。
看他衣服和褲子都沾滿了泥,楊玉蓮不敢猜想發生了什麽事。她快步走到丈夫身邊,把鬥篷和蓑衣放回到原來的地方。
楊玉誠聽見是姐夫的聲音,趕緊停住了腳步。他回頭看了一眼,也下了一大跳。
李德明滿身是泥,像極了打過架的樣子。
“你真的和人乾起來了?”楊玉誠驚恐地看著李德明。
“乾起來了,不過,我贏了!”李德明一本正經地回答,讓楊玉蓮和楊玉誠兩人虛驚一場。
“贏什麽啊?贏了也是輸了,打架了就等於得罪人了。”楊玉誠聽見後,沒有一絲喜悅感。
“你和誰打架了?傷到沒有?幹嘛要和人家打架?有事好好說,人都是講道理的。”楊玉蓮一邊說話,一邊在李德明身上搜尋傷著的地方。
“我聽不懂你們再說什麽?什麽打架?我今天運氣好,一去就碰到了兩位老板,他們都在,都很講道理,也沒有人難為我,而且,都已經談好了,他們答應給我些賠償,那些被多佔用的土地,終於沒有浪費掉了。”
李德明在凳子上坐下來,拿過桌子上的煙袋,點燃了一隻葉子煙。
“你說的是真的嗎?他們沒有難為你,你們家的那些地可以拿到賠償了,這真的叫人不敢相信,怎麽可能?這事以前沒有人能做到的,特別是要從賈貴福那裡要到補償,用他的話說,是癡心妄想。”
楊玉誠懷疑自己耳朵聽錯了。
“是真的,沒有騙你們,和以前的那些人比,我贏了!不過,我開始去的時候,沒有報好的希望,以為不順利,或者會輸,最壞的打算是,這次談不攏就下次接著談。”
李德明嘴裡吐著煙霧,他還在想剛才的事情,正的像是乾過一場戰鬥歸來。
楊玉蓮眼睛裡含著淚水,兄弟一驚一乍,讓她懸著的心快要支撐不住了,她不希望李德明和人動手,那樣會有人受傷,這個家壓力太大,已經傷不起了。
李德明有能力能拯救這個家,楊玉蓮相信這點。現在,即便是救命稻草,也要緊緊地抓住。楊玉蓮只是個脆弱的女人,她必須有個依靠,必須相信自己的直覺。
“姐夫,你告訴我,你們是怎樣商量這事的,它好像不是一件簡單的事,不然,以前那些人也做到了。”
楊玉誠依然半信半疑,湊近李德明,想聽過仔細。
“等我有空,慢慢說給你聽,今天有些累了。”
“好吧,我也出門好半天了,該回去了。”
楊玉蓮拿出來乾淨的衣服和褲子放在凳子上,李德明帶上它們進了裡屋。
賈貴福要蔡大旦臨時通知:煤場暫時放假兩天, 期間做些檢查工作,安全第一。
蔡大旦按照賈老板的要求,已經吩咐下去。他不知道,賈老板為什麽突然通知放假,好像和萬紹興商量好的一樣,也或許,老板們敏感的神經反應大致相同。不過,就現在工人們的情緒,還真的是需要放假兩天,平複一下。
賈貴福在準備離開的時候,問蔡大旦:“李德明今天來這裡,他們都看見了嗎?”
“只有幾個人看見,其他人都上班去了。”蔡大旦似乎能猜到,賈老板話裡還有別的意思。
賈貴福不願有人來煤場找麻煩,那樣會影響不好;他一定對李德明的土地做出了讓步,答應了一些事,卻是不情願的;這些事,他並不希望更多的人看見,或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看來,李德明今天運氣好,趕上賈老板心情好!”蔡大旦在一旁自言自語,也像是說給賈貴福聽。
賈貴福原本打算讓李德明鑽自己設下的套子,用情感牌忽悠一下,想拿到土地賠償,門兒都沒有。他在和李德明說話中,發現李德明是一個和他心意,談得來的人,他說不清是什麽使他改變了主意,反正,他答應了李德明,那些地種不出糧食來,不值幾個錢,沒必要拖下去。
賈貴福突然有了一個借口,對身邊的蔡大旦說到:“你猜的對,我今天心情的確是好,李德明是來認親的,我祖上姓李,他的那些地該給他多少補償就給多少。”
“哈哈!是這樣啊!誰都想認一個像賈老板這樣的人當親戚,去去窮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