曉絮的感冒病好了大半。但半夜裡，突然驚醒。

　　又出現了狀況。總是一驚一乍的樣子。

　　像是被什麽東西驚嚇過，比前天好不了多少。

　　曉絮一直就是奶奶帶大的。她最清楚，在這種情況下，該怎麽辦好。

　　奶奶從床上輕輕爬起來，穿上衣裳，在幽暗的房間裡摸著黑，一會兒就點亮了油燈。

　　她輕輕走到堂屋的神龕前，對著幾位高高在上的佛像，作揖又磕頭，嘴裡念念有詞。

　　接著，又拿出一疊黃紙，點燃三支香，走到院壩邊前，將黃紙攤在地上，待焚燒成灰燼後，才轉身回到房間裡。

　　然後，在曉絮的額上輕拍了三下，嘴裡依然念念有詞。

　　曉絮的奶奶以她的方式，在為孫女虔誠地祈禱。

　　漆黑的夜，繁星點點，像一雙雙調皮的眼睛，正窺視著奶奶的秘密。

　　四周靜悄悄一片，沒有人知道她出來過，幹了些什麽?

　　又過了一會，奶奶合上被子，陪孫女甜睡在夢鄉裡。

　　黎明的太陽像一團火球，升起在東方的天空，光芒萬丈。新的一天開始了。

　　李德明昨日打完稻，精疲力盡才回到家，一覺醒來，已近中午。

　　睜開眼睛，外面是刺目的光，從窗戶裡射進來，依然感覺十分晃眼。

　　他用手揉了揉澀澀發癢的眼球。

　　真時間過的好快，天又亮了。他翻身就從床上爬起。

　　“曉絮呢?她好了沒有?德潤呢?她醒來沒有?怎麽沒有看見爹和娘，家裡的人呢?”

　　李德明擔心的事還真多。

　　昨天，他出門的時候，第一次騙了女兒，直到現在，還覺得愧得慌。

　　本來，是想讓她乖乖待在家裡，好好休息一天。可李德明總感覺自己做的不妥。

　　她的病剛有些好轉，是需要靜養的;她那調皮勁兒一上來，又要折騰人半天。為了盡可能地早出去，多乾些活，就只能把她留下來。

　　可是，當她頭腦清醒後，一定在心裡怨恨:父親怎麽也會說荒話，幹嘛也要學著騙人?

　　李德明比任何人都知道，世界很大，女兒信任的眼裡還只有父親。媽媽離開了，如果爸爸也讓她不能相信，那她的世界還有什麽?

　　怎麽忍心讓可愛的女兒失望?怎麽忍心讓她孤獨?

　　等曉絮完全恢復健康，李德明想同女兒快樂地聊天;聽她百靈鳥般的歌唱;夜晚，在皎潔的月光下，陪她一起看閃爍的星星。

　　這些快樂的事，都得等她好起來，才有滋味。

　　何老師說過，要和孩子多交流。李德明記在了心裡。

　　可他也實在不懂得，如何才能真正做女兒的朋友?怎樣才能做到陪她一起成長?

　　感到不被忽視，自覺自願地，把心裡的話說出來，快樂心情，健健康康地生活在每一天。這是孩子們渴望的事。

　　讓曉絮快樂，成長無煩惱，的確是不容易。

　　作為父親，李德明只希望能盡量做到更好一些。

　　昨天早上，和她分開有一段時間的姑姑回到家。曉絮見了時，興奮得忘了自己。本來還在生病，卻似乎一下子好了。

　　她開心的樣子讓人看了就感動。像海邊的孩子，突然拾起了美麗的貝殼，浮想聯翩。

　　她太需要有人陪伴了。姑姑美麗的形象，使她想起媽媽和老師。

　　李德潤昨天可謂是大功一件。既讓侄女快樂起來，又幫助大哥收完了糧食。

　　這一次從外面回到家，她的確像變了一個人。更加美麗動人，也更加溫柔可愛。

　　她長大成熟了，卻比以前更想家了。

　　李德明感覺渾身疼痛。昨日打稻，他和五妹都竭盡了全力。再好的體力也會透支。

　　後來，幸好有熊世凡幫了一會忙。

　　連李德明自己也沒有想到，昨天不但打完稻子，還能曬幹了回家。

　　只有兄妹兩人，就完成了以前好幾個人做的事。

　　那麽，以前等於浪費了幾家人的勞動力。

　　如果照這樣，只要合理安排時間，有些事就完全可以改變。

　　但在這以前，他想也沒想過。總是希望人越多越好，指望著有更多的人來幫忙。以為人多好乾活。

　　現在想來，真是麻煩了幾位好妹妹，自己也產生了惰性的毛病。

　　李德明又想起曉絮的病情。不知道李醫生的中藥效果到底怎樣?

　　洗了一把清水臉後，他快步走到女兒的房間。

　　奇怪，只見書包，不見人影。

　　她那可愛的小花布書包，還靜靜地躺在旁邊的桌子上。

　　他想:“丫頭今天沒有去上學。也好，等她的身體完全康復了再去學校，省得讓人放心不下。

　　對了，還得趕快給曉絮熬藥去，她一定有了精神勁，正躲在哪兒玩耍。”

　　李醫生說過，堅持喝藥，每天三頓。等過了明天，她的病才會好轉得差不多。聽醫生的話沒錯。

　　李德明又轉身走向廚房。

　　德潤比德明早醒來。她昨天也差點累癱了，不過還好，她乾的是輕體力活。

　　回到家後，就一頭鑽進了被子裡，蒙頭大睡了一覺。忘了以前所有的事。

　　她從來沒有像昨天那樣勞累過，從來沒像昨晚那樣清淨過，也從來沒有像昨晚睡得甜香，酣暢過。

　　雖然隻過了一個無夢的夜晚，卻像是昏睡了幾個世紀。

　　早晨起來時，她伸了個懶腰，腰和腿還有些酸痛。

　　在打開門的那一刻，豁然開朗，吸一口隨山風撲面而來的新鮮空氣，她感覺整個世界都是清涼的，甘甜的，神清氣爽。

　　只有真正倦過，才知道醒來時的輕松。

　　只有真正閑過，也才覺得忙後如此舒爽。

　　確實，李德潤以前，每天都像天使一樣快樂。暢遊在外面自由世界裡。

　　可是，她總覺得，那些安逸的日子過於輕快，像是少了些什麽。

　　今天，她找回來一種感覺。找回了在以前的浮華中沒有發現過的自己。

　　她覺得，自己就像天空中飄過的一片樹葉。

　　隨風飛揚，雖然自由自在，卻有一種飄忽不定的寂寞和空虛。只有當它飄落到地上，又從新回到根的身旁，才找到了一種踏實的歸屬感。

　　昨天，李德潤感覺有從來沒有過的勞累。她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好在大哥適時地讓她抽空歇一會。

　　其實，他是擔心她累著，所以才叫她去老屋借地曬稻。

　　借地是哥想出來的注意。他那招以不打擾別人為前提，以退為進的辦法還真管用。連老奸巨猾的熊槐也只能答應，做了個順水人情。

　　李德明寧願自己過度勞累，也還在替妹妹著想，是怕她身體吃不消。她年輕，怕她遇事不靈活，吃了眼前虧。

　　昨天的事，感動了難得為家付出的李德潤。潤濕了她一向不思家的心。她想:“有哥真好！他像父母一樣溫暖。”

　　今天，她覺得有從來沒有過的輕松。

　　現在，她比以前任何時候都清醒，快樂。

　　李德潤終於知道，自己今後該回到山上。這裡才是自己的家，雖然總是有些酸苦的味道，卻是哪兒也不能比的幸福的味道。

　　只有回到山上的家，回到父母和大哥身旁，才有這種熟悉的感覺。是心的踏實感，溫暖感。

　　“乖乖在家幫爹娘，今後哪也不去了。”李德潤做了這樣的決定。

　　一夜之間，她的生命仿佛輪回了一次。

　　莫非是穿梭了時光隧道?又重生了一次。

　　李德潤覺得，自己從前，就像活在前世，是一個不食人間煙火的逍遙仙女。現在才回到了真正溫馨而美麗的人間，回到了真正的現實生活裡。

　　“曉絮，今後，姑姑再也不出去玩了，和你一起，永遠住在這山上，你信不信?”

　　李德潤的確重生了。

　　她正一本正經地，在小侄女面前，說出了她心裡想的話。

　　紅色火焰勾勒出耀眼的輪廓，火苗從陶鍋底上躥。

　　廚房裡，李德明正耐心地給曉絮熬好了中藥。他小心地把藥液倒在原來那個盛藥的瓷碗裡，放在桌子中間，涼著。

　　“曉絮，德潤，今天家裡的人都去哪兒了?”李德明在房間裡叫。

　　“姑姑，你真的是再也不出去了，天天都在家陪著我嗎?”曉絮站在父親準備給她做的木馬旁邊，仰起頭問到。

　　“真的，一輩子陪著你，哪兒都不出去了，姑姑什麽時候騙過你?如果你不信，可以和我拉鉤啊！”李德潤像個孩子一樣，低頭哄著身邊的小侄女。

　　“嗯！就拉鉤發誓。”曉絮天真地說到。

　　“曉絮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姑姑拉鉤，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

　　曉絮和德潤姑侄二人在木馬前面，為剛才的話，鄭重其事地拉鉤許願。

　　“姑姑，為了獎勵你，從今以後在家裡陪我，哪也不去了。我要親你一下，還要告訴給你一個小秘密。”

　　“好呀！曉絮的秘密肯定是好美麗，好神秘的，姑姑不急，反正每天都能在家陪你了，慢慢說也行，現在還是先親我一下吧！”

　　“嗯，這樣也行！”德潤蹲下身，臉上被侄女狠狠地親了一下。

　　“呵呵！”，“呵呵！”兩個人都傻樂地笑著。

　　堂屋裡的神龕前，出現這一幕溫馨的場景。

　　面目威嚴的神，正注視著眼前。一長一幼的兩個姑娘在純真地對著它笑。

　　李德明早已走到堂屋。把這時候的一切都看在眼裡。

　　他是多麽希望，多少年以後，她們姑侄還能像今天一樣，一起溫暖，親密無間。

　　每個人都有對生活憧憬的權利，不管不顧一切。姑娘的未來應如她們巧麗容顏，美好才對。

　　改變自己，有時候並不是難事。可所有的事情，都將會隨之發生改變。誰都不能預料，將來是怎好是壞。

　　李德潤突然想起留下來，哪兒也不去了。她說的是真的嗎?她做的到嗎?她畢竟以前在外面活躍慣了的。

　　如果，她不是心血來潮。和曉絮拉鉤的諾言，的確是真的呢?那她將改變自己和別人的一生。

　　將來的一切，又會是一個什麽樣子?

　　李德明不願往深裡想，將來的事還十分遙遠。

　　他走過去問到:“德潤，娘呢，今天怎麽連爹也沒看見?”

　　“他們在曬壩上曬稻。爹不放心，擔心谷子會還潮，又拿出去，說再曬一天。我也一起去的，剛從那裡回來。”

　　“哦，爹想得周到，谷子要乾透才好裝倉，是還要曬一天的。怎麽不叫醒我，也能早些起床，幫一把力。”

　　李德明正說著，打了個呵欠。

　　“瞧你，哥，好像到現在還沒睡醒，幫什麽忙?早晨起來的時候，看你睡得沉，誰都不忍心喊你。”

　　“傻丫頭，哪有睡得完的覺?除非是沒有知覺了，到了另一個世界。”

　　“哥，什麽是另一個世界?昨晚，你也是穿越過來的嗎?”李德潤故作無知，奇怪地看著大哥問到。

　　“胡說些什麽，丫頭，真是野瘋了！天也不曉得你，又在外面學了些什麽新鮮東西，回來寒磣人。”

　　“哥，我說的是真的，我昨晚就穿越過來了。”李德潤連自己也覺得自己神秘兮兮。

　　她想了一下，又說到:

　　“開始，我也不信。但是以前，我每天總要做一些亂七八糟的夢，是白天玩的太盡興，真跟瘋了一樣。可是昨晚，一覺睡到天亮，早晨起來，精神煥發，就像變了個人。感覺自己是重生了，你說奇不奇怪?我一定是穿越過來的，前世逍遙自在，今世該拘束自己了。”

　　李德明疑惑地看著德潤，感覺她今天突然變得怪怪的。

　　剛才她給曉絮說‘今後再也不出去了，哪兒也不去’，現在，就更讓人看不懂，心想:“曉絮還沒好，德潤又燒糊塗了，胡言亂語。”

　　他走上前，伸手摸了摸德潤的額頭，又摸了一下曉絮的額頭，再把手放到自己額上。

　　感覺都正常，不該出現那樣的錯亂狀態。

　　她一定是累壞了。

　　李德明走到屋角落裡的木馬旁。記起他心底裡，還留著給女兒許過的願。

　　已是春天的事，轉眼要到冬天，木馬還只是個架子。

　　得兌現給孩子許下的小小心願，作為父親，對孩子不能隨便失掉一種責任。

　　他覺定，今年冬天來臨前，一定認真地給女兒做成一個最漂亮，最生動的木馬來，圓了她心中的夢。

　　怎麽能讓生活在漫無目的裡匆匆忙碌。

　　多想認真過好每一天。

　　李德潤從來沒有吃過昨天那樣的苦。所以，她決定今後不能到處飄了，該認真地為家盡一份心。

　　李德明看了一眼妹妹。

　　她頭上飄起蓬松的頭髮，還沒來得及梳理。

　　想起她剛才的糊塗話，不覺一陣心酸。

　　德潤是長大戀家了，感情變得脆弱了，更懂得理解人，懂得疼人了。

　　也許，昨天認真勞動過，今天認真思考過，明天就會認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