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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洪武生存指南》第一百二十五章:克
無論如何,事情還要等見到老朱之後再談,反正沒幾天。

 書信最後交代朱塬可以再次便宜行事對營海司進行人事安排的同時,又提及了一些北方的局勢和戰況,讀完這一截,朱塬本打算和趙續兩人聊幾句,其余文書晚飯後再看,然而,卻實在忍不住。

 因為其中的兩件事。

 放下書信,朱塬就去找一份戰報:馮勝、李文忠攻克元上都開平。

 找到戰報翻開,前因後果非常詳細。

 最初,這份戰略是測繪司郎中塗宵向征虜副將軍常遇春提出,常遇春出居庸關入雁門關,千裡奔襲,向導很重要,測繪司郎中塗宵再次主動請纓為大軍引路。

 常遇春一路攻掠如火,抵達太原卻撲了個空,讓擴廓帖木兒跑掉,正是鬱悶,塗宵便給出了另外一條建議,再次出關,奇襲開平。

 塗宵還闡述了這麽做的意義。

 攻破大都,擒獲元廷宗室,元朝名義上滅亡,但實際上,元室還有另外一個政治中心,開平。這不僅是元上都,其間還居住著不少元廷皇室後裔。

 這可能會成為蒙古人延續元室氣脈的根基。

 如果大軍再能掃蕩開平,就能很大程度上斷掉元室氣脈在上都重聚的可能性,畢竟那座城池一旦被大軍突破,至少未來幾年內,都不可能再有蒙古藩鎮進駐,北方也注定會一盤散沙。

 說到底,這條策略和大都之戰的根本目標類似,都是在‘攻心’。

 塗宵親自走過從大都到上都的一段路途,保證向導無憂,常遇春便很快心動,上書給自家主公。

 事情隨後就變得有趣起來。

 老朱同意了,又沒有完全同意。

 同意的是塗宵的這份奇襲計劃,因為根據測繪司提供的輿圖,出居庸關到元上都,只有大概500裡路程,而且地勢相對平坦,非常適合騎軍作戰,單程兩三天的路途,更能夠確保快去快回,甚至那怕出了一些意外,關內也能及時救援。

 沒同意的是,常遇春本人想要帶兵突襲這件事。

 老朱傳令給還駐扎在太原的常遇春、馮勝、湯和、傅友德等部,任命都督同知為征虜右副將軍,等於是僅次於徐達和常遇春的北伐大軍第三號人物,要求馮勝從常遇春攜帶騎兵中分取兩萬,沿山西盆地北上。

 測繪司郎中塗宵為向導。

 同時,征虜副將軍常遇春,領其余各部並太原降軍十余萬人,出潼關,壓迫陝西李思齊等部。

 大都方向,老朱命令自己的侄兒李文忠領擅長騎馬的步軍一萬,出居庸關,與馮勝匯合,北上開平。

 全軍三萬人,依舊一人雙馬配置,隻攜帶七天口糧。

 老朱還再次定下了一個戰略目標:摧毀開平。

 這其實是有先例的。

 恰好是十年前,龍鳳北伐,其中一路大軍就攻破了開平,然後,如同楚霸王入了鹹陽一樣,盡毀開平宮闕城牆,一番擄掠,這才退去。開平本來是元室的夏日避暑之地,十年前那次之後,至正帝就很少再在夏日裡北上巡狩。

 馮勝、李文忠這次只需要將十年前的事情再重複一次。

 老朱給了嚴令,二至三天內抵達開平,三天攻城,若不能破,必須立刻撤回,不得戀戰。

 事實是,大都被破後,關外本就一片混亂惶然,開平城十年前被破,因為元室財政拮據,也一直沒怎麽修繕。三萬大軍抵達,一鼓作氣就輕松破了開平城。

 之後的事情……

 戰報裡沒有太詳細描繪,隻說大軍幾乎沒甚麽傷亡地在第六日就重新返回居庸關。

 其中多少還提了一筆,‘棄牛羊數萬’。

 很是遺憾的語氣。

 原來,那怕已經立國近百年,蒙元依舊沒有改變部落製的根本習慣,開平周邊就相當於至正帝一系的封地,擁有相當豐饒的草場,而當下,又正是秋高馬肥的時節,幾百年前,這時節往往是金、遼、蒙古等關外部族入關‘打草谷’的好時候,沒想到,這次,風水輪流轉,反過來被漢人打了草谷。

 可惜的是,因為老朱謹慎的嚴令,為了確保行軍速度,除了一些重要俘虜,其他帶回不多。

 當然,可以想象的,出關的三萬將士破城後多少都能發一筆小財,畢竟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無論如何也都是曾經元朝的上都。

 朱塬覺得這是將士們應得的。

 六天時間,一次奇襲,敲碎了元室氣脈至少未來三五年內在關外那座政治中心重聚的可能性,絕對的一次漂亮戰役。

 除了……

 對最喜歡打這種仗的常遇春來說,非常的不漂亮!

 老朱為了避免讓常遇春出塞,做出的安排很合理,但,作為某個特別的‘旁觀者’,朱塬卻是明白老朱的心思。

 曾經的歷史上,洪武二年,常遇春率兵也是千裡奔襲,一路從陝西轉戰到河北,不僅解了北平之圍,還順勢出塞,攻破開平,將至正帝趕到了沙漠深處。

 隨後就是一段悲劇。

 回兵途中,常遇春暴卒柳河川。

 老朱給自己這位心腹愛將的追封,是‘開平王’。

 想來,這一次,那怕破不了開平,老朱也絕對不想要一個死去的‘開平王’。

 這顯然是一種迷信。

 朱塬覺得,放自己身上,他也大概率會阻止常遇春走這一趟。

 朱塬也挺迷信的。

 感慨一番,朱塬就去找第二份戰報,嚴格來說也不算戰報,因為沒打起來。

 正是西線。

 朱塬是知道老朱安排的,破了大都,拿下山西,接下來是打算休整的,沒有立刻再進兵的計劃。作勢把常遇春打發去陝西,也只是某個不足為外人道的原因。可以想見,北方那邊的事情結束,西邊,老朱也會適時喊停。

 只是沒想到,大家都低估了‘常十萬’對陝西各部的壓迫力。

 常遇春剛剛帶兵出潼關,早前從潼關退守長安的前元銀青光祿大夫、邠國公、陝西等處行中書省平章政事、太子詹事兼知四川等處行樞密院事、招討使李思齊……降了!

 這其實也不意外,

 破了大都,一舉鏟除了元室的根基,周邊各個軍鎮本就失去了法理上的正當性,老朱要求被封為‘歸命侯’的至正帝向各處軍鎮寫信的同時,也照例在非常積極地進行招降。

 再者,山西一戰,常遇春一路攻掠如火,其中發生了什麽,那怕史書上注定會輕輕一筆帶過,但,該知道的人,肯定也會知道。

 既然打不過,與其兵敗身死,不如主動投降,這樣還能保全富貴。

 老朱在這件事上的信譽還是很好的。

 於是,常遇春帶著十余萬大軍,兵不血刃地進駐長安,輕松接管了李思齊各部同樣的十余萬大軍。

 李思齊投降後,同樣盤踞陝西擁兵自重與李思齊還有所攻伐的前元陝西行省左丞張良弼,又名張思道,同樣率軍投降。

 這份不算軍報的軍報最後還提及,張良弼、張良臣兄弟投降後,明軍已經前往接管慶陽。

 相關的描述裡,還有人用紅筆特意圈畫了一下。

 朱塬知道,這肯定是老朱的手筆。

 朱塬也明白為何。

 慶陽之戰,是朱塬在《天書》中著重描寫過的一次戰役。

 雖然當年明軍順利拿下了陝西,但過程卻非常坎坷,甚至,常遇春之死,很大程度上也源於那一場曠日持久的慶陽之戰。

 這一次,張良弼、張良臣兄弟已經向明軍投降,擴廓帖木兒也不知道在哪裡‘養傷’,明軍接管慶陽,不太可能再產生甚麽變數。

 話說回來,慶陽之戰相關,除了當年的常遇春之死,其實還有另外一個有趣的人,也意外陷歿。

 張煥。

 不熟悉洪武朝歷史的人,肯定沒聽說過這個人。但如果關注這段歷史,就會發現,張煥的出現頻率很高。

 曾經後世朱元章留下的手跡,其中就有一段,‘讓各軍把現存馬匹數量全部報上來,讓小先鋒親自看了,簽押給我’,原文不是這樣,但大致就是這個意思。

 其中的‘小先鋒’,就是張煥。

 朱元章讓這位小先鋒親自檢點各軍馬匹畫押簽字給自己,可見對張煥的信任。

 另外還有,渡江之後,朱元章親征婺州,夜間出巡,被巡兵攔住,說老朱親自定下的規矩,任何人夜禁之後不得走動,朱元章嘉獎了這位巡兵,從此不再夜出。

 這是一段很傳統的關於帝王的佳話。

 其中有個細節,被攔之後,又是陪同老朱的小先鋒張煥出來,說‘這是位大人’,可惜沒被通融。

 再然後,同樣史載,攻破大都後,徐達命指揮張煥帶千人看守元廷皇宮宗室及相應府庫。

 還是張煥。

 這裡沒說是不是老朱吩咐的,但,徐達點這位指揮,顯然不是無的放失。因為很清楚,老朱就相信這個人。

 種種跡象都表明,張煥那怕不算老朱的又一位義子,也足夠親近。

 然而,正是慶陽之戰,張良臣詐降,徐達派遣了兩位將領,張煥和薛顯,前往查探。結果是張煥被俘,薛顯負傷而逃。

 再然後,洪武一朝就沒了張煥的記載。

 顯然,這位本該前途無量的將領,應該是死在了被俘之後。

 要知道,同時負傷而逃的薛顯,洪武三年大封功臣,被封為永城侯。可以想象,若是張煥不死,以老朱對親近之人的偏袒,至少也是個侯爵。

 曾經朱塬能關注到這個看似不起眼卻記載不少的人物,主要感受,除了老朱的‘任人唯親’,更多是另一個。都說‘一將功成萬骨枯’,老朱打江山,卻是典型的‘一君功成百將死’。

 無論是立國前還是開國後,老朱身邊的高級將帥,哪怕沒有歷史數據統計,但給人的觀感,實在是,死亡率相當高!

 朱塬甚至想到了一個字。

 克!

 呸呸呸,又迷信了!但,不信不行啊。

 隨便來一串,常遇春、胡大海、廖永安、康茂才、繆大亨、鄧愈、何文輝、曹良臣……

 想著想著,朱塬甚至覺得,是不是該離老朱遠點?

 暫時只是想想。

 歷史已經發生了很大的改變,就像這一次,至少,常遇春和張煥,不會再因為慶陽之戰而死,至於之後,將來的事情將來再說。

 明心堂內。

 再次將這份戰報看了一遍,朱塬又忍不住帶起笑容。

 可以想象,好戰的常遇春,這麽兵不血刃地拿下了陝西,應該會挺鬱悶的。

 放下這份戰報,朱塬又隨便翻了翻其他文書。

 老朱設置了北平六衛,三萬人,駐守大都。

 另外,遷徙了一批大都的降卒富戶罪卷等等,往汴梁屯田。

 朱塬覺得,應該送去山東。

 那邊當下人太少了。

 不過,河南似乎人也不多,之前元軍從山東開始,一直都是堅壁清野的策略,明軍打到那裡,元兵都會提前把當地的百姓盡可能驅走。

 反正……

 可以想象,北方當下會有多麽殘破。

 然而,老朱之前,卻隻給北方各地免了一年的糧稅。

 朱塬知道,這同樣是沒辦法的事情。

 雖然這邊打通了海運通道,但,前方大軍,肯定還是就地解決糧草最好。不過吧,再想想,就算一年後,想收也收不回多少。

 被破壞的農業生產,想要恢復,不是一朝一夕能夠實現的。

 朱塬想到了屯田。

 必須要官方組織起來,統一人力物力,進行大規模的屯田,才可能在最短時間內恢復生產,相比起來,分散性的小農生產模式,想要等待恢復,曠日持久。

 這個,今天的日志,可以記下來。

 等回了金陵, 和老朱談談。

 其實,想談的,能談的,太多太多,簡直忙不過來。

 隨後又翻完其他文書,朱塬看向落座一旁的兩人,對趙續道:“既然這樣,明天就開始準備吧,我們最好三天之內出發。”

 今天是九月初六。

 若是到三天后,九月初九出發,距離老朱大概返回的九月十六只剩七天時間。

 這一次是朔江而上,還要過杭州灣,七天,理論上是充裕的,但朱塬必須保證足夠的富余。畢竟這年代長途旅行從來沒個準數,更何況還是乘船,萬一自己在老朱抵達金陵之後才回去,甚至錯過自家祖宗的生日,那就尷尬了。

 至於明州這邊一大堆沒忙完的事情,既然還兼著營海使,到了金陵繼續忙就是,反正金陵到定海之間的通信,加急的話,一個來回也就四五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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