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於“胡人”二字,完顏吳乞買並未在意,他夾了一筷子菜放到嘴裡,一邊嚼一邊問道:“林卿為何如此說?”
林淵想了想,道:“昔日南北朝時期,匈奴,鮮卑,羯、羌、氐,五胡亂華,陛下可知道他們的結局?”
完顏吳乞買搖了搖頭,道:“俺看的書不多,歷史學的也不好,你直說便是。”
林淵歎道:“除了少部分融入漢族和其他一些民族的,其他絕大部分的都被殺絕了。而漢化程度最高的鮮卑,對漢人態度是最好最和善的,最終所保留下來的族人也是最多的。隋朝時,隋文帝的皇后,便是鮮卑人,而唐朝時唐高祖的母親,亦是鮮卑人。其他的幾個民族,基本上都沒有好下場,大多身死而族滅,只有少部分運氣好的人遠遁異域才能存活下來。尤其是把漢人當著兩腳羊的羯族,不分男女,無論老少,最終全族被滅,生還者萬中無一。”
“所以,臣以為,女真哪怕仍舊是胡人身份,也應盡量改漢姓、習漢字、著漢裳,易漢俗,承漢製,學習漢文化,和漢人通婚,與漢人為善,少做殺戮,盡量融入漢民族中去,這才是王道,而非發明自己的文字,保留自己的習俗。”
“女真征伐宋國,刀槍無眼,必然死傷眾多,甚至會波及無辜,彼此仇恨積累。目前女真固然無敵於天下,但是一百年兩百年後呢?漢人何嘗沒有威服四海的時候?秦朝時候,秦始皇橫掃六合八荒,匈奴不敢進長城一步;漢時霍去病萬裡奔襲,封狼居胥、唐太宗李世民號稱天可汗,四夷賓服;哪怕宋初時宋太祖也是一時之雄,結束了五代十國的亂世。可如今,百余年過去,漢人已經墮落成什麽樣了?還有那遼國,開國時候,遼太祖耶律阿保機何等英雄?契丹人何等威風?如今不也被我大金國一戰而滅?常言道,人無千日好,花無百日紅。臣私下鬥膽問陛下一句:難道陛下認為,大金國能夠超越歷代,傳承千年萬年不滅嗎?”
完顏吳乞買想反駁,但是張了張口,卻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想呵斥林淵太過大膽,偏偏又覺得他說的有道理,而且他也還記得自己之前說過,可以暢所欲言,不會怪罪他,但是完顏阿骨打乃是他心中最尊敬的人,看著林淵駁斥二哥的做法,貶低大金國,他又極不開心。而且他心中也確實沒有覺得,大金國真的就能江山永固,一統萬年,所以一時間,居然無從反駁。
他這裡矛盾糾結,但是林淵並沒有期望他的回答,他用筷子頭在酒裡沾了一下,然後滴了一滴酒水在自己的手背上,然後伸長了手,遞到完顏吳乞買的身邊,問到:“陛下可以看到我手上的這滴酒嘛?”
完顏吳乞買不解其意,悶聲道:“自然可以。”
林淵收回手臂,將那滴酒水擦去,又滴了一滴在自己的衣袖上面,再遞過去,問:“陛下可以看到我衣袖上的這滴酒水嘛?”
完顏吳乞買蹙了蹙眉,但是還是耐心道:“雖然看不到酒水,但是濕痕依舊。”
林淵一笑,又用筷子略微沾了一滴酒水,卻轉動筷子,讓它保持在筷子頭上,不再往下滴,然後問道:“請問陛下,一滴酒水,如何才能不被人發現?如何才能保證它不會乾涸?”
完顏吳乞買思索再三,但是最終還是搖了搖頭。
林淵並沒有故作神秘,招手喚來身後一名一直捧著一盆清水的宮女,讓她將手中那盆用來淨手的水放在桌子上,然後直接將一直在筷子頭上面翻轉逗留的那滴酒水滴到了盆中之中,
道:“想要保存這滴酒水,很簡單,把它混在水中便可,陛下請看,如今還能找到這滴酒水嘛?” 完顏吳乞買搖了搖頭。
林淵指著那盆水道:“若是將這盆水倒到大江大河之中,流入到海裡,那麽這滴酒,哪怕億萬年之後,也將永遠存在!絕無乾涸的可能!陛下以為然否?”
完顏吳乞買想了想,最終還是點了點頭,道:“不錯。”
“千百年後,有朝一日,若後世子孫不肖,竟至於守土無力,神州淪喪,倘若女真能漢化成漢人,無從辨認,多半都是能夠活下來的。所以,哪怕社稷傾覆,只要子孫後代還在的話,至少宗廟依然有人祭祀。後世子孫若有能力,甚至可以再造神州,重建金國,如東周與西周,前漢和後漢。但是若一直保留胡人身份、胡人習俗,社稷傾覆之時,便是身死族滅之日,若想翻身,便是萬難!”
“陛下還記得,昔日宋人在常勝軍郭藥師投降後,在他的引導下攻入燕京後做的事情嗎?”
完顏吳乞買回想了一下,瞬間悚然一驚,面色鐵青道:“俺知道,宋人為了報復百年世仇,下令殺盡城中契丹人和奚人。”
林淵一歎,道:“因為劉光世失期,宋人未能成功,但是如此之事,豈能寄望於對手的無能?”
“前車之鑒,後車之師。不謀萬世者,不足謀一時;不謀全局者,不足謀一域,此乃臣肺腑之言,惟望陛下明察。”
林淵說完這麽長一段話,說的口乾舌燥,提了酒壺給自己連續倒了兩杯酒,但是這第二杯酒下肚,他打了個長長的飽嗝,居然就此趴在桌子上面睡著了,不一會,居然鼾聲大作。
完顏吳乞買望著林淵,眼神中捉摸不定。
後世很多人把女真看的太恐怖,其實真的是太高看他們了。
女真人剛剛從原始部落社會進化而來,事實上和野獸其實也差不太多,能打是真能打,凶殘也是真凶殘,但是向來都是直腸子,不會拐彎抹角,不懂那麽多的算計,沒有那麽多的彎彎道道。
將自己辛辛苦苦打下來的土地毫無芥蒂心甘情願的賣給別國的人,這種事情也只有金國的直腸子才做的出來了。老毛子賣阿拉斯加?阿拉斯加本來就是白撿的,沒有花什麽力氣,而且那時候正逢克裡米亞戰爭,老毛子地盤太大,看顧不過來,怕阿拉斯加被英國奪走,所以才想到把它賣給白頭鷹,這個倒是不稀奇。你說司馬光白送給西夏的安疆、葭蘆、浮圖、米脂、吳堡?好吧,這個例子我是真的無力反駁……
而作為女真皇帝的完顏吳乞買,其實和其他女真人也是差不多,並沒有學過什麽漢人傳承了千百年以來專研人心的所謂的帝王術,甚至可以說完全不像是一個合格的政客。
比如完顏吳乞買挨打的那次,把皇帝拉下寶座打屁股這種操作,說真的也只有一根筋的女真人能夠做的出來了。除非你是打算造反自己當皇帝,否則不應該用這種手段去維護法紀。在封建帝國時期,皇室的權威和法紀是一樣重要的,都是需要維護的,你用折辱皇帝的手段來維護法紀,本身就不大妥當。而完顏吳乞買被打後,作為一國之君,居然沒有打擊報復,那就更不像是一個皇帝了。
就像南邊宋朝,李綱也是逼迫宋徽宗傳位給了宋欽宗,當時固然沒事,但是等金兵一退,宋徽宗回朝,立馬就對他進行清算了。靖康元年(1126年)五月,宋廷強令李綱出任河東、河北宣撫使,驅趕他出朝。李綱就任後,宋廷又事事加以限制,使宣撫使徒具空名,無節製軍隊之權。李綱被迫於九月辭職,旋又被加上“專主戰議,喪師費財”的罪名,先謫建昌軍(今江西南城)安置,再謫夔州(今重慶奉節),這其實就是宋徽宗對他的打擊報復,事實上,這才是一個皇帝的本性。
而完顏吳乞買,他在位十二年多,卻連自己身後皇位歸屬都決定不了,死後諸子爭位,差點導致金國內亂,他的幾個兒子最後一一被冠上謀反罪給誅殺殆盡。作為一個傳承了一百多年的帝國的開國皇帝來說,他是真的完全不合格。
他出生的時候,完顏烏古乃剛剛去世,完顏部還沒有崛起,根本沒有接受教育的條件,完全是靠大人言傳身教,所以他說自己是個大老粗,其實真沒有說錯,他長大後才稍微識一點字,但是看的書也並不多,所謂的那些歷史典故更是一竅不通,因為他確實沒有學過。他所有的智慧,大多都是來自自己的親身經歷。
而且像他這樣的,在女真當中並不是個例,而是一個普遍的現象。
哪怕到了現在,女真大部分人的孩子,依然還沒有真正上過學,沒有接受過正式的教育,知識非常匱乏。
這種狀況一直到天會十三年(1135年), 完顏吳乞買去世後,完顏希尹被擢升為尚書左丞相兼侍中,加開府儀同三司,由西京返回上京,參與金朝政治制度的改革工作後,他才設立了女真的第一個學校,女真人的孩子才開始接受正式的教育,在此之前,女真人的孩子想要讀書,只有找私人教師,而且多半都是宋朝的降官或者靖康時期被俘虜的官員。
在此之前,女真人知識匱乏,不懂歷史,這是一個不爭的事實,整個女真的近支宗室,也就是完顏希尹稍微好一點。
所以林淵的這一席話,聽在完顏吳乞買的耳中,簡直讓他振聾發聵,聽的渾身毛孔都開了,在這一瞬間,他甚至想把自己的女兒許配給林淵,徹底將他拉攏過來,可惜他十幾個兒子,就是沒有一個女兒……
完顏吳乞買以前也和不少遼國投降過來的漢人大官私下喝過酒,他們也曾經提過不少建議,但是很多說的也都是雲裡霧裡的,從未有一個人,能和林淵一樣說的那麽直,說的那麽透。
此時他看著林淵,竟然感覺到一絲畏懼,他們女真還在想著怎麽打敗宋朝,進駐中原,但是林淵就已經想到了百年後的事情了。他暗自道:“漢人當中,若是一百個裡面有一個這樣的人,那女真永遠也休想進入中原!不,哪怕一千個人裡面有一個,也是難以想象的恐怖,幸好他現在在俺們大金國,幸好俺們女真如今……”
他親自解開身上的大氅,披在林淵身上,吩咐那些合扎:“將林卿好生送回去,這個是上天賜給俺們女真的寶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