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仲恭將完顏宗望的信呈上來後,宋欽宗閱罷,急召少宰、知樞密院事、親征行營副使吳敏;尚書右丞、知樞密院事李綱;中書侍郎、同知樞密院事唐恪;尚書左丞、簽書樞密院事耿南仲這幾位宰執前來商議。
李綱和種師道原本因為姚平仲襲營失敗,被當成替罪羊,被欽宗罷免,但是後面消息傳出去後,群議沸騰,欽宗朝第一憤青、太學生陳東再次率數百人上書,要求恢復李綱和種師道的官職,懲辦李邦彥、白時中等奸賊,京中數萬人也一起聚集在皇宮前面請願,形同逼宮,連來安撫的小黃門都被人打死了兩個,時任太宰的李邦彥從這裡經過,也被眾人拉下車子毆打了幾拳。最終宋欽宗不得已,只能讓二人官複原職,但是心中對兩人已經隱隱有些芥蒂,認為兩人暗中也有參與和煽動。
種師道也是同知樞密院事,本來也應該請他過來的,但是宋欽宗說他前日裡大病一場,還在臥床休息,就沒有讓他過來,其實就是因為這個。
等這幾人陸陸續續來到後,宋欽宗將完顏宗望的信給大家看了一遍。
完顏宗望的信很簡單,先是問候了一下宋欽宗,然後說自己帶的兩名人質,張邦昌和肅王趙樞,他會帶到河北,充河北路割地使,等到太原、中山、河間三城交到金人的手中,他就會把他們放回來。其次,他提醒宋欽宗,按照之前宋金兩國達成的協議,宋朝還欠大金國的不少金銀,他如今遣人前來,便是提醒他們不要忘記了,不然後果自負。
信中幾乎是赤裸裸的威脅,但是幾人看罷完顏宗望的信,一時間俱都是無言以對。
宋欽宗一臉疲憊,道:“諸卿,這金國二太子信中言語,要大宋將剩下的金銀給付,如之奈何?”
李綱脫口而出道:“不能給!”
其實上,不用李綱開口,眾人也知道,這剩下的金銀,肯定不能給,而且哪怕想給,大宋也沒有這個能力給。
宋朝看著富庶無比,但是實際上底層的負擔一點都不輕,不然也不會有那麽多的起義了。後世曾有人統計過,宋朝南北宋一起,享國319年,在這三百多年的時間內,經歷了四百三十多次農民起義,堪為歷代之最!其中,光北宋就有兩百三十多次,南宋反而只有兩百次出頭。
究其原因,就在於宋朝是皇室“與士大夫共治天下”,並不是與平民共治天下。宋朝並不抑製土地兼並,到了中後期,真的是“富者阡陌連田,貧者無立錐之地”。
土地兼並越嚴重,失地農民越多,造反的自然就多。而農民一造反,官府又得去招安,導致宋朝的冗兵問題愈發嚴重,而冗兵又會導致財政壓力增加,這個壓力往往又是最終由最下層的農民買單,導致農民負擔越來越重,重到無法負擔,然後失地農民增多……
這已經成為了宋朝的一個死節了。
如今宋朝本來就已經危若累卵,完顏宗望帶走的那些金銀,已經是宋朝百余年的積累了,但是還是不到他們要求的一半,剩下沒給的還那麽多,那錢從何來?
拿朝廷上下全部賣了,也湊不齊那麽多金銀啊!
吳敏遲疑了一下,也表了態,
“確實不能給,金人貪得無厭,得寸進尺,欺人太甚!”
但是唐恪和耿南仲低著頭不說話,給他們當然知道不能給,也給不了,但是問題是,如何應對完顏宗望的威脅呢?
一下應對的不好,說不定金兵明年會繼續來的!開封城下,
他們都見識過了金兵的厲害,幾萬金人,將十幾萬禁軍打的不敢出城一步!甚至金兵沒來之前,大家其實就已經知道宋兵不可能是金人的對手了。二十多萬宋兵打不過四萬遼軍,而七十萬遼軍被兩萬金兵打的落花流水,諾大一個大遼帝國,十年就被殄滅! 單單看這個戰力對比,能打?
所以兩人沉默了半天,也沒有發表任何意見,既不敢支持廢除協議,又不敢要求協議繼續履行。
最終李綱還是忍不住開口,對欽宗正容奏道:“金人狼子野心,不可信,臣以為,此前之和議便作罷。如今之計,還是要整軍備戰,提防他們明年繼續南侵。太原那邊,也要派軍隊前去支援,若是已經落入金人的手中,則守住平陽府和延安府一代,不能讓局勢糜爛到永興軍路那邊,不然西軍不穩。”
吳敏搖了搖頭道:“路尚書已經前去宣旨,太原未必在我們手中了。”
路尚書就是兵部尚書、簽書樞密院事路允迪,早前金人議和條件商定後,宋廷就派了路允迪前往太原宣旨,讓太原的軍民放棄抵抗,將太原交給金兵,目前還沒有回來。
這件事情李綱自然也是知道的,他沉默半晌,長歎了一口氣,道:“若要取消和議,金兵多半是會來報復的。軍事方面,我們都是門外漢,官家何不請老種相公前來商議?”
老種相公便是種師道。欽宗對他再是不滿,在這種事情上也無法拒絕,只能讓小黃門去請種師道過來。
種師道此時已經七十六了,確實已經老了,而且十幾天前在黃河邊內火攻心,鬱結吐血,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家裡養病。收到欽宗的傳召後,他不敢怠慢,撐著病體來到了垂拱殿。
他看完那封信,聽李綱說了之前眾人的商議後,朝欽宗行禮道:“官家,料敵當從寬,太原若失,可以退守汾河一帶,河東路山高水多,守下來還是不難的,難的在於河北路,河北路一馬平川,關隘全無,正適合金兵鐵騎施展。如今之計,唯有屯兵滄州、衛州、孟州、滑州一線,依靠堅城和黃河天險阻敵。”
欽宗聽罷,緩緩點了點頭,道:“朕知道了。”
過了一會,他忽然道:“此番送信的金使,叫蕭仲恭,副使叫趙倫(其實只是蕭仲恭的隨從),據說這二人皆是遼國天祚帝的親信心腹。而且朕看情報,說太原的粘罕手下,據說有一個萬戶俱是契丹人,為首的叫耶律余睹,乃是遼國宗室,現如今為金人西路軍的元帥右都監。契丹人和金人有滅國之恨,眾卿以為,大宋可以拉攏這三人,讓他們棄金投宋嗎?”
耿南仲乃是欽宗潛邸舊人,陪伴欽宗十幾年,善於溜須拍馬,深得欽宗的歡心,他和唐恪相視一眼,小心翼翼道:“或許可以一試?”
對於欽宗的這個念頭,另外幾人想了想,也都覺得可以一試,一封信而已,成當然更好,不成也無所謂,有棗沒棗,打一杆子唄。萬一要是成了,萬余契丹兵馬,還是很可觀的。哪怕就是不成,這一封信過去,能離間一下金人和耶律余睹之間的信任,也是值得的。
於是,欽宗命令耿南仲執筆,寫了一封信,藏於蜜丸之中,讓耿南仲擇機交給蕭仲恭,讓他轉交給耶律余睹。
不過信寫好後,種師道忽然道:“臣在秦鳳時,曾聽聞遼國宗室耶律大石並沒有被金人俘虜,於前年率軍前往可敦城,已經在那邊自立為王。那邊據傳還有遼國殘余兵馬數萬,也是一股可用之兵。陛下既然意圖招納遼國余部,何不再寫一封信給耶律大石?若他能從北部牽扯一些金人的兵力,南邊就能輕松很多。”
欽宗大喜過望,於是又吩咐耿南仲再寫了一封信,讓他找人送去可敦城,
——其實他到現在也還不知道,可敦城究竟在哪裡。
耿南仲得了欽宗的旨意後,當即去了鴻臚寺的禮賓院,和蕭仲恭見了一面聊了一下。
他自然不可能第一次見面就和蕭仲恭交底,過來不過是試試他的口風,看看他對宋朝有沒有善意。
臨走的時候,耿南仲自覺蕭仲恭似乎比較高說話,而且言語中頗有善意,於是和他言道,隔日在樊樓請他吃飯,為他接風洗塵。
蕭仲恭也沒有推辭,第二天晚上的時候,欣然赴約。
樊樓位於東華門外的景明坊,原名叫做白礬樓,早先是因為販賣白礬的商賈經常在這裡聚會談生意而得名。後來來往聚集的人越來越多,就發展成了酒樓,人們誤以為其老板姓樊,所以就訛傳成了樊樓。
開封府七十二家正店,首屈一指的就是樊樓,它“三層相高,五樓相向,各有飛橋欄檻,明暗相通,珠簾繡額,燈燭晃耀”,東西南北中五樓鼎立,高低不同,錯落有致,各樓之間都有飛橋供人來往,登上頂樓,甚至可以“下視禁中”。
宋代酒樓其實不單單是酒樓,基本上更類似於如今的會所。除了飲酒吃食,酒樓裡還有歌舞藝伎,使酒樓氣氛更活躍。
太上道君皇帝宋徽宗,就曾經在樊樓留下了千古風流韻事,有傳聞說他私下挖了一條地道,直通樊樓,就是為了和名妓李師師私會。
在這裡吃一頓飯,足夠普通人三月之用。
不過這種花銷對於耿南仲來說,那就不值一提了。
他早早來到樊樓,得知蕭仲恭已經到了後,更是親自下樓相迎,將他引到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