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古帝國中部拉蒂莫爾行省,帝國都城塞洛繆城。
在斯古帝國神聖教廷的核心聖喬爾大教堂會議室門外,匯聚了一大批平時不易見到的顯赫大人物,其中有輔助教皇掌管帝都教區的樞主教麥克弗森。
雖然已經四十五歲年齡的樞主教尚未晉升離教皇權杖只差一步的紅衣大主教,但作為深得伯恩蒂陛下和新教皇雙方信任的少壯派和保守派主教代表,包括帝都在內的所有貴族都相信這位樞主教可以在權力的階梯上走得更遠。
甚至老紅衣大主教提圖斯毫不吝嗇讚美地說他在這位虔誠者身上看到了教廷曾經聖徒門羅的影子,而事實上也據說麥克弗森主教最近一直在鑽研一百年前由三位聖徒編寫的那部晦澀如星空的《神誨》。
這位並不年輕但在世人面前永遠謙恭的樞主教大人此刻身邊圍繞著一大批教廷方面高層,例如像福音部伊恩大主教這類希望能從樞主教身上發現“福音”的中年男人。
另外以教務院第四席國務卿普魯登斯大人為中心形成另一個圈子,他們是帝國教廷內部最富有激情的改革派,與麥克弗森這批人格格不入。
這兩個大圈子之外還有兩個小圈子。
一個老朽,他們都是一隻腳邁入墳地的老人,已經喪失了對權力寶座的追求欲望,大多埋首於教廷浩瀚典籍,偶爾抬頭,終於將視線從《信仰之地》《神誨》這類偉大專著移開,也只是眯著眼睛打量年輕後輩們的崛起和淪落。
一個沉默,他們都是教廷聖事部的中高層領導者,與眾人保持鮮明的距離,即使是被聖事部內部四大組織之一“守夜者”嘲諷為教袍貴族的裁決廳成員,此時此地也刻意與往常私下關系的確不錯的主教們拉開不小距離。
“據說米拉沃西行省的那座罪惡之城休斯城出了問題。”
“呵,黑茲爾侯爵這位來自斯內克普斯家族的獵魔人作為領主,又讓克萊門特家族的人作為執政官,這樣的情況之下就連主的光輝都難以完全籠罩庇護那座被金錢腐蝕的城池吧。”
“休斯城的那座岡薩雷斯教堂裡我記得還有一位表現很不錯的主教,我沒記錯他的名字是叫艾森吧?”
“親愛的科爾克勞主教大人,您一定是太專注於研究教義。難道沒有聽說這位艾森主教曾經是信仰那位曇花一現的‘牧首’嗎?”
某位耳朵靈敏的主教壓低聲音道。
“那可真是可惜了,怪不得帝國教廷裡召喚我們開啟會議,而不是選擇讓我們立即前往休斯城。”
“解決問題並不難,防止的是要下次發生類似的問題。”
這些大人物都是在各自機關中距離頂點總是相差那麽一兩步至多兩三步的角色,而在斯古帝國中真正的權勢者其實是不需要等候別人的。
他們雖不是真正權勢者,但是等待總是枯燥的,所以他們很樂意相互訴說一些無關痛癢的有趣小話題。
“這次會議的組織者是誰?我聽說過有兩位,其中一位是聖事部母羊組織的女王,而另外一位是聖事部秩序組織神秘的執政官,除了知道他是伯恩蒂大帝的人外,還有什麽關於他的訊息嗎?
“根據教廷秘書處資料顯示,這位神秘的執政官第一次出現是在梅麗莎修道院,然後這個神秘的執政官便進入了聖事部,二十年中得到四次破格提拔,並且成為了聖事部第四組織秩序的執政官,之後再無半點訊息。”
“看來關於他的消息,
我們的伯恩蒂大帝隱藏的很好,教廷裡恐怕也有人在遮蔽吧。” 隨著真正的權貴終於陸續登台,所有議論的人都識趣地閉上嘴巴。
執掌帝國中部教區的紅衣大主教約翰斯頓緩緩走來,他沒有推開那兩扇沉重地會議室大門,似乎並不打算率先走入房間。
普魯登斯大人的頂頭上司次席國務卿索菲斯也到達會議室外過道,這位教廷實權人物中排行第七的樞機大臣身材魁梧,眼神銳利如鷹隼。
連自負的普魯登斯也一點一點收斂倨傲神情,悄悄退後一步,將中心位置不露痕跡地騰讓出來。
而次席國務卿也同樣沒有推開房門,很明顯在他們之後還有更為重要的人還未進入此次會議之中。
“是哪位主教大人在議論我們異端裁決所的秩序執政官大人?”
一個身高足以媲美樞機大臣索菲斯的女人突然出現在眾人面前,笑臉燦爛,如果不是身後站著一位理應列入帝國傳奇人物行列的男人,想必主教們很樂意把視線稍稍向她胸口那對飽滿果實轉移一點。
他們不知曉眼前這位似乎讓索菲斯大人流露出忌憚神情的豐腴女性是誰,也不覺得這個看起來大大咧咧說話喜歡左右擺動身體的女人是危險人物。
不過主教們都知道她身後穿著黃金重鎧的騎士是伯恩蒂大帝身邊第二號皇家騎士,僅次於帝國十位大騎士的榮耀者。
“海姬大人,請不要介意他們的無心之語,他們並沒有絲毫冒犯聖事部的初衷。”
索菲斯歎口氣,表現得有些不甘地朝女人低下頭說道。
“小索菲斯?十幾年沒見面,你又長大了啊。”
給人第一印象是談不上城府和智慧的高大女人驚訝道。
小索菲斯?
神聖教廷中以鐵血著稱的樞機大臣雷克斯·索菲斯?那個唯獨肯向伯恩蒂大帝和教皇以及國務卿三位大人低頭的“索菲斯之狼”?
主教們瞠目結舌。
海姬大人?
一些正在討論那位神秘的秩序執政官的主教們,恰好有人有資格了解到“海姬大人”的一些隱秘。
於是那些人腿軟了,滿頭大汗,感覺被撒旦勒住了脖子在把他往地獄拽。
在神聖教廷,除了教皇,一個世紀以來教廷權勢排名前十的第二到第四位,始終不曾變更,他們就是高高在上彷若立於眾神之巔的帝國神聖長矛,聖列司盾。
這位從神聖教廷教皇第二順位繼承人轉變為聖事部黑暗巨頭的老人活了將近一百五十年,在他面前,金錢,權勢,力量,似乎都矮小,如塵埃如螻蟻。
第三位則是三巨頭中時不時還會露面一下的條頓公爵,守夜者組織的領袖,魔法和奧術的巔峰強者。
第四位,便是這位初次見面還以為是某位口味獨特貴族床第畔特殊女性的海姬大人了。
當然最近十幾年異軍突起的聖事部第四組織秩序,那位神秘的秩序執政官大人隱隱有變更教廷權勢排名的意思。
索菲斯的畏懼,不是她頭頂“母羊之母”的頭銜和光環,而是類似她將神聖教廷紅衣大主教用黑煉金術煉製成傀儡的“小玩笑”。
“難道那位可愛的秩序執政官迷路了?”
“黑山羊女王”自顧自露出一個性感迷人的笑容,手指抵在嘴唇那顆痔上,歪著腦袋,一臉迷惑道,“真是我們聖事部最可愛的屠夫啊。”
從她嘴裡冒出屠夫這個詞語,連索菲斯也忍不住冷汗直流,不明白這些年來神秘的秩序執政官和他的秩序組織又做出了什麽恐怖壯舉。
一大幫主教們不約而同咽了一下口水。
他們希望那位“可愛”而又神秘的秩序執政官也就是現在聖事部的第四巨頭千萬別聽到自己剛才無比愚蠢的談話。
修女貝歇爾是聖喬爾大教堂一名普普通通的白品牧師,從小就立志終身奉獻給萬能的主,這十六年一直在大教堂負責圖書館典籍整理。
她雖然只是一個渺小倒注定一輩子無法記入史冊的卑微修女,卻也在大教堂各個角落遠遠見到了不少上位者們或深邃或雄偉但都很遙不可及的身影。
老教皇總是喜歡不被打擾地站在圖書館厚重書架下沉思。
偶爾見到幾位紅衣大主教在大教堂內行走,老人們總是拖曳著一襲紅色華貴教袍,一絲不苟地前行,仿佛不被世俗任何事物羈絆,自然不會留意到遠處眾多微微低頭、眼神虔誠而敬畏的教士人群中不起眼的貝歇爾。
還有特別值得一提的那個是斯古帝國最年輕大司祭的年輕人阿道夫,肩膀上總是蹲著一隻小白貓,他是唯一一個與貝歇爾擦肩而過還露出微笑的大人物,這讓最大煩惱就是臉上雀斑太多的貝歇爾雀躍了很多個日子。
聖喬爾大教堂很大,如迷宮一般,生活了十六年的貝歇爾某些時候都會走錯路,所以她今天的主要任務就是給一些從帝都外趕來的教廷大人物帶路。
她慶幸今天自己的言行舉止都嚴格符合教義教規,會議即將舉行,她接下來就要回到那規模巨大的圖書館工作。
拐彎後,是一條很長的大理石走廊,地面上繪有漂亮的花紋圖案,如果沒人在場,貝歇爾就會偷偷調皮地跳格子。
很幸運,今天沒有人。
陽光明媚的好日子呢。
就在貝歇爾跳躍出第一步的時候,她就立即再不敢動彈。
因為一個身影毫無征兆地出現在走廊那一端盡頭處。
一個蓬松金發的年輕男人,一襲看不出地位的雪白色長袍。
也許是因為角度關系,太陽撒下的光線透過精美石柱斜射向他,在他身後綻放,格外璀璨。
他緩緩走向貝歇爾,眼神平靜,嘴角掛著絕對不屬於帝都貴族的和煦笑容,第一時間讓夏洛特想起了那位在聖喬爾大教堂一致認為將來某一天會成為教廷領袖的阿道夫大人。
“會議室離這裡是不是不遠了?”年輕金發男人輕聲問道,禮貌而安詳。
貝歇爾機械點頭,不知所措。她發現這位無意間看到自己冒失行徑的年輕男人身上長袍非但稱不上華麗,反而有些老舊,也許是因為清洗次數太多,顯得褪色嚴重,但它很乾淨,整潔,是一個貧寒的普通信仰者嗎?
貝歇爾心中輕輕疑惑,也松了口氣。
“能把大致方向指給我嗎?”年輕金發男人略微尷尬笑道,“這裡太大了點,超出我最初的想像。”
貝歇爾笑著指出正確方向。
這肯定不是一個貴族或者大人物,因為老修女們都說那兩種人都是最不願意承認自己有所不足的家夥。
“由衷感謝您的指點。”年輕金發男子輕聲道,在胸口畫了一個神聖教廷標準手勢。
貝歇爾也趕緊回禮。
虔誠而平和的貧寒信仰者,與聖喬爾大教堂的沉重氣氛很符合,貝歇爾沒有多想,也許只是一個慕名而來在圖書館借書的吧?
擦肩而過。
他由灑滿溫暖陽光的走廊拐入另一個不曾被光明眷顧的走廊。
貝歇爾有意無意地轉頭,這一次卻看到一個讓她說不出意味地背影。
白色長袍下擺有規律地輕輕搖晃。
愈行愈遠。
逐漸沒入黑暗。
怔怔出神的貝歇爾轉身,手一松,不小心失手將懷中的一本典籍掉落於地面,書本攤開橫躺在大理石上,恰好處於一朵香雪蘭繪圖中央,她彎下腰,看到一行字,那是《阿約瀚歌十一章》末尾的一句話。
“他獨自在光明中遊蕩,擁入黑暗的懷抱。”
年輕的金發男人走在走廊繁瑣的聖喬爾教堂,就如初學者翻閱一本晦澀艱深的教廷典籍,沒有熟悉途徑的領路人,就容易岔入歧途,似乎這個被年輕修女認作寒酸信仰者的金發男子並不著急,一時的迷路並不妨礙他對大教堂的細致欣賞。
不過很快年輕金發男人停下腳步,掏出一枚雕刻有密密麻麻細微魔法文字盧恩語言的精致黃金色懷表,歎了口氣,轉身,往回走。他是一個記憶力不錯的人,所以準確無誤地回到與修女貝歇爾相逢的過道。
也許在大教堂生活了十六年的修女都不會知道,那條走廊有一個並不出名的隱晦稱呼,“百國長廊”,她只知道每一塊大理石上都有一朵花,卻不懂它們是亞詩諾大陸上眾多王國與公國徽章的集合,那是無上的榮耀,是炙熱的權勢,是曾經的輝煌。
如今被人踩在腳下。
因為這代表著如今已經是統治亞詩諾大陸人族最大疆域的斯古帝國強橫。
等到年輕的金發男人回到過廊,在原地發呆許久的貝歇爾剛好蹦蹦跳跳到過廊中段,年輕金發男人忽略了一位信徒偶爾的放肆,沒有阻止她的幼稚行為。
他只是走到貝歇爾手中《佛倫蒂大教典》墜落的地點,蹲下身,伸出手輕輕摩挲那朵略顯陳舊的香雪蘭鮮花徽章。
貝歇爾跳到百花廊盡頭,下意識轉身,發現那個和藹金發男人的身影,本想立即消失,但出於好奇,加上第一次談話讓她認為這個年輕金發男子肯定是一個虔誠而溫順的善良信徒。
她膽大地走向雪白色長袍下擺鋪墊在大理石地面上的年輕教士,她躬身,彎出一個柔和的弧度,微笑問道:“迷路了嗎?”
他輕輕收回手,抬起頭,笑容如同冬日由教堂穹頂射入唱詩台的陽光,點點頭,柔聲道:“你能帶路嗎?”
“去圖書館?”貝歇爾沒有理由拒絕他的請求,雖然依稀記得他最先詢問是會議室的方向,但思想單純的修女第一時間聯想到離會議室不遠的圖書館,那座圖書館是聖喬爾教堂唯一向外界開放的地點。
眾多學者和哲人或者一些附庸風雅的貴族都喜歡去那裡借一本書,要一杯產自格雷沙姆行省溫德爾區的奶茶,就能度過一個悠閑的下午時光,偶爾也會有在大教堂或者神學院進修的青年教士來圖書館站上一天,在書海中沉默,不過這群人當然喝不起一杯需要五枚蘇勒德斯金幣的皇室奶茶。
年輕教士笑了笑,道:“去會議室。”
就在貝歇爾疑惑出神的瞬間,一個身穿主教教袍的尊貴老人不顧威嚴地快步跑過來,氣喘籲籲。
老人眼神複雜地望向這個起身對他致敬的金發男人,心中重重歎息一聲,自己也許是這座大教堂唯一知道他身份,卻對他不抱嘲諷不懷憎惡,還懷抱著一絲惋惜的家夥了。
貝歇爾一臉驚訝,她不明白為何在聖喬爾大教堂主管教宗信仰的比薩主教大人要在這裡停下腳步,是因為自己的不守教義,還是因為眼前這個神情平靜的普通教士?
聖喬爾並不是普通的大教堂,她既非帝都教區的主教堂,也不是大教區內的教堂,而是皇家專屬的教堂,教長與法規都要由王室設定。
因此比薩主教雖只是帝國近千名主教中的一員,但貝歇爾曾親眼見到一位帝國東區大主教給比薩主教讓路。
可現在學識淵博又威望厚重的比薩主教大人對一個雪白色長袍洗了無數遍的貧寒金發年輕男人謙恭行禮?
貝歇爾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生怕自己看錯了什麽。
“我在陷入迷茫的時候,曾接受過聖徒門羅的寶貴教導,如今也是伯恩蒂大帝在教廷的引路人。”
比薩主教輕聲道,似乎在解釋什麽。
原本神色轉為嚴謹的年輕金發男人重新露出真誠笑意,繼而望向貝歇爾,側身讓出一個空位,示意她可以開始帶路,比薩主教愣了一下,也趕緊給貝歇爾讓出位置,小腦袋嗡嗡作響的貝歇爾迷迷糊糊走在最前頭,忐忑不安。
貝歇爾走在最前頭,年輕金發男人比他落後半個身位,比薩主教則徹底走在雪白色長袍男人的身後,拉開一段不小的清晰距離。
老人記憶起那位主動拿起牧首權杖的聖徒,那位在神聖帝國和神聖教廷歷史上注定留下恢宏一筆的聖徒門羅。
隨後老人視線重新聚集在離他大概有五步路遠的年輕人後背上,在這個相貌年輕俊朗,頂著一頭蓬松金發的男人身上,老人感受到了他生命的緩慢流逝以及靈魂的飄零。
“這是他在表示對教廷和帝國的輕視嗎?”第四席國務卿普魯登斯抬頭望了一眼掛在牆壁上的大時鍾,沉聲道,一臉憤怒。
這位在教廷改革和軍事整頓兩個領域充滿激進思想的實權派大臣,並不如上司“索菲斯之狼”那般忌憚相對陌生的海姬大人。
她在副國務卿大人腦海中只是一個印象不夠深刻的符號,況且聖事部以一部之實力抗衡整個教廷,比其余二部八院更在乎和注重權力。
普魯登斯不相信坐在次席位置上的豐滿女人真心希望異端裁決所多出一個媲美三大組織的機構。
況且還是一個意圖製裁整個聖事部,乃至教廷的秩序組織,誰希望自己頭頂懸掛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
普魯登斯心中冷笑,誰知道即將進入會議室的主角會不會某天就夭折在裁決所自己人的黑暗手腕中。
帝國哪天不在上演啼笑皆非的鬧劇?
“我已經讓比薩主教去尋找那位來自秩序的執政官。”紅衣大主教約翰斯頓坐在長方形會議桌右端首席,停頓了一下說道。
“他就是在浪費我們所有人的時間,作為最新機構秩序的領袖,這是對秩序最大的不負責任。”樞主教麥克弗森也皺眉道,看來一個惹來整個塞洛繆城城厭惡的秩序執政官,讓這位穩重保守的教廷新貴和普魯登斯罕見地走到同一條戰線。
一個不守時的秩序領導者,難道不是對“秩序”的最大嘲笑?這怪不得一向平易近人的樞主教大人發點無傷大雅的牢騷。
“麥克弗森,你這是在質疑伯恩蒂陛下的決定嗎?”次席國務卿索菲斯皺眉道,這位大臣對伯恩蒂大帝有近乎癲狂的忠誠,程度絲毫不亞於龐培家族對異教徒的憎恨。
麥克弗森頓臉色大變,不等他解釋,紅衣大主教約翰斯頓已經替差一步就可能被政敵拖進聖事部的可憐樞主教解圍。
“副國務卿大人,樞主教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以他的虔誠和忠誠,絕不會對伯恩蒂陛下不敬。
好了,就讓我們耐心等待秩序的到來,我不希望讓秩序的負責人一推開門就見到我們爭吵的畫面。”
麥克弗森自然不敢對手握大權的索菲斯之虎流露出仇恨,他很明智地將憤怒全部轉移到那個風雨飄搖的遲到者身上,即便與貴族世界相隔很遠的“海姬大人”表現出對這位神秘的秩序執政官表達出一定的好感。
但上流圈子的笑臉和哭臉,豈能當真?
“現在的年輕大人物都這樣沒耐心嗎?帝國真是岌岌可危啊。”身體豐腴如美人魚的海姬大人嬌笑道,她的嫵媚總是難逃放蕩嫌疑,嘴裡吐露出來的言語也絲毫不顧及身旁樞機大臣和紅衣大主教的想法。
“海姬大人。”
索菲斯咳嗽一聲提醒道。
在座大人物都心有不滿,可誰都沒打算對這個女人聳人聽聞的發言當真,難道把這位比紅衣大主教大人年齡還要大的女人丟進異端裁決所?她可是從那裡走出來的頂端裁決者!
高大豐滿的海姬大人撇了撇嘴,繼續托著腮幫怔怔出神。
列司盾和條頓那兩個老家夥是肯定不會來湊熱鬧了,真無趣啊。
她托著腮幫的一根手指輕輕卷曲一縷耳畔金發,環視一周,竟然沒有發現一個敢與她正視的男人,一群怯弱無聊的雄性生物,連征服上位者雌性的野心都被舒適安逸的貴族生活給消磨殆盡了?
這位黑暗巨頭開始希望那個既年輕蒼老又可愛誠懇的教廷屠夫早點來到會議室,如果還能將在座幾個貴族或者主教丟進聖事部監牢,那就最好玩不過。
要知道這位來自秩序的屠夫可是對帝國的所有貴族,乃至那位高高在上的伯恩蒂大帝都沒有一絲好感,不過他那日益殘破的身體還能堅持到哪一天?一個本該消亡的靈魂苦苦支撐的理由究竟是什麽?
“母羊之母”眯起眼睛,慢慢思考這個相對來說比較有意思的問題。
而此刻,貝歇爾心目中身份神秘的年輕金發男人正一步一步接近會議室。
路途中見到聖喬爾教堂標志性建築物,他總會微笑著開口詢問,貝歇爾也樂意回答他的問題,一問一答,讓貝歇爾越來越不相信他是一個有資格進入會議室的重大角色。
比薩主教安靜跟在兩個年輕人身後,
以兩名皇帝近侍騎士為首的王室騎士團守在會議室走廊兩排,一絲不苟,端莊而威嚴,讓貝歇爾最後一段路程走得格外戰戰兢兢,甚至連見多識廣的比薩主教都不由自主屏住呼吸,尤其當老人見到尋常只能在伯恩蒂大帝身後見到的皇家第二號騎士。
一身如太陽耀眼的黃金色重鎧,一副面鎧,只露出一雙眼睛,華貴而震懾,比薩主教彎下腰弓起身體,步伐沉重,三人終於走到會議室門外。
貝歇爾已經臉色蒼白,她大致清楚這扇大門內的大人物是何等權貴,對貝歇爾來說,她要與他們說上一句話,都是奢侈的願望,是不被主允許是需要懺悔的野心。
她艱難轉頭,貝歇爾看到一張依然平和的溫暖臉龐,朝她微微一笑,充滿感激,讓貝歇爾刹那間輕松下來,忘卻了會議室內二十多個位置上坐著二十多位高不可攀的帝國顯要正坐在椅子上凝望大門方向。
貝歇爾只見年輕蓬松金發男人站在門外中央位置,整理了一下那襲比聖喬爾所有教士都貧舊的雪白色長袍,然後拿出一枚貝歇爾從不曾在大教堂內見過貴族們佩戴的徽章,一朵很漂亮雪白色的陌生鮮花,可惜破損了三分之一,她突然記起走廊撿書時候看到的那個圖案。
他將它別在教袍胸口位置,猛地推開大門。
廉價陳舊的泛白教袍,磨損嚴重的白色香雪蘭徽章。
是個落魄的貴族教士嗎?
驟然亮起,異常刺眼。
貝歇爾伸出手擋在額頭。
一半是從天空透過穹頂傾瀉到會議室內的陽光,一半是位置上顯耀人物們的隱性光芒,那一張張貝歇爾陸續單獨見過的或傲慢或深沉臉龐,一下子聚集在一起,讓她撇過頭,畏懼而恐慌地後退了幾步。
“親愛的小姐,感謝您的帶路。我的名字叫維克?哥德布雷奧。”
“請寬恕我的遲到。”年輕金發男人親自關上大門,轉身後充滿歉意說道,然後他面朝長桌,率先在胸口畫了一個神聖教廷的手勢,如此一來連同紅衣大主教在內的教廷人士都必須起身還禮。
海姬依舊托著腮幫,只不過笑容燦爛,著實談不上高雅,低俗如寂寞貴婦遇到了攀爬陽台的騎士情人。
幾個希望通過觀察她臉部變化來判斷那偽信者在聖事部真實地位的大人物都大失所望,這就是聖事部“母羊”的最高領導者?膽敢親昵喊出“索菲斯之狼”為“小索菲斯”的強大女人?
只有一些對聖事部還僅存一點善意的教廷高層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水,慶幸帝國公眾和貴族只能夠偶然接觸到更符合黑暗巨頭形象的條頓公爵大人。
“小維克,好久不見,想我嗎?”
嫵媚女人笑道,看來她對有好感的男性從加不掩飾。
“尊敬的海姬大人,如果我沒有記錯,我們昨天才剛聊過。”年輕金發男人笑道,在眾多並不友善的視線中輕輕坐在首席位置上,笑容像極了在座各位很熟悉的貴族作派,只不過多了點無可挑剔的狡滑偽善,“不過我對您的思念比《帝國百科全書》還要厚重。”
真是一個挺庸俗的奉承,這家夥根本不是教士,而是不折不扣的老牌貴族。
教廷高層湧起一陣厭惡反感,他們有些人並不知道這位與一百前香雪蘭王國的維克皇子同名同姓的維克執政官,原本就是大貴族出身,在優雅智慧的香雪蘭王國國王夫婦悉心教育下度過了安詳充實的童年和少年。
只有少數一些知道內幕的人神色如常。
“嘴真甜,姐姐決定把‘羊角’送給你,彌補昨晚姐姐犯下的小錯誤。”同樣與維克一樣是一頭金發的女人笑眯眯道,讓人誤認為她和他之間在昨晚發生了幽怨貴婦與青年貴族常常出現的旖旎衝突。
只有熟悉異端裁決所機構設置的兩位國務卿和幾個聖事部中高層成員才臉色駭然。
“母羊”以對各個領域的深入研究著稱,其中“羊角”是三支研究實驗室之一,近年成果斐然,如果雙手奉送給維克,無異於大肆助長秩序的權勢力量。
次席國務卿索菲斯對海姬大人心懷一定敬畏,卻對近十幾年多完全隱藏於裁決所陰暗深處的維克並無太大重視,而且他對“母羊之母”的敬畏多半出自年幼時她烙印下的痕跡,如今身居教廷教務院二號人物,感覺自然不再如當年強烈。
他揣摩不出她這個決定背後的內幕,她是一個喜怒無常的上位者,決不能以常理推斷,索菲斯只能靜觀其變。
海姬大人開了一個並不好笑的玩笑。
索菲斯暗自輕歎說道。
在座許多人在看清索菲斯大人的神情後都各自收斂輕松心態。
“萬分感激海姬大人的慷慨,這已經是您第三次這麽做了。”年輕金發男人看似無比震驚和真誠道。
這句話再次讓臉色駭然的聖事部中高層以及兩位國務卿呼吸一屏。
“那期待我們下次的會面,親愛的哥德布雷奧繼承人,我的小維克。”海姬站起身,伸了個懶腰,波濤洶湧,就這樣懶洋洋地走出會議室,留下一堆瞠目結舌,保持沉默的教廷高層和微笑不語的維克。
“大家都知道這次會議的召開是為了商討米拉沃西行省罪惡之都休斯城的事情,但那件事不需要你們做出任何建議。
所以這次會議其實本質上是我向各位大人請求付出的東西,希望您們能如海姬大人一般慷慨寬容。”
年輕金發男人隨意從懷裡掏出一疊紙張,紙張散落在寬長的會議桌上,這種直接而赤裸的索要,連涵養極佳的索菲斯也冷笑不止,紅衣大主教約翰斯頓也皺起了眉頭,而普魯登斯大臣根本就沒有伸手去接那份單子。
不過普魯登斯大臣偶然間余光一瞥,發現紙上那一手字的確十分出彩,很純正的字體,纖弱柔美,注重每一個細微連接,聯想到自己家族幾個不爭氣繼承人和他們凌亂不堪的字體,普魯登斯梅心情愈發糟糕。
這個叫做維克的家夥瘋了。
這是接過單子並且閱讀完文字的大人物一致想法,他們分別傳閱了一下身邊同僚手中單子,基本上每張紙上都列有四到五個要求,每一條都細致到個位數的人員安排,還偏偏是一個思維還算縝密的瘋子。
毫無懸念地沒有一個人回應。
會議室陷入寂靜,維克坐在位置上,注視牆壁上的時鍾,不急不躁,等時針從十點指向十一點方向,終於有人拂袖離場,一個,兩個,三個,到十二點鍾,偌大會議室只剩下仰望穹頂的索菲斯大人和閉目養神的紅衣大主教約翰斯頓。
次席國務卿魁梧身軀也站起來,他是教廷中的軍人,是少數幾位能夠贏得龐培家族在內帝都幾大鷹派將領尊重的教廷成員,似乎感受到這頭雷切爾之狼帶來的壓迫式窒息感,維克收回視線,抬頭望向面無表情的帝國異端“收割者”之一。
索菲斯並沒有說話,徑直走出空蕩蕩的會議室,僅剩老邁的紅衣大主教也緩緩起身,維克立即去攙扶,見識過太多荒唐和跌宕、滑稽和肅穆的老人沒有拒絕年輕人的好意,被攙扶著走向大門,到門口停頓了一下,年輕金發男人也立即松開手。
“要是你的弟弟,那位聖徒的教子還在多好。”
老紅衣大主教歎息一聲,單獨走向寂寥的走廊。
維克聽到這句話,臉上神情不變,也獨自緩慢行走於走廊,神色安詳。而在他的身後跟著一個穿黑袍戴帽子的孩子,籠罩於巨大袍子裡,看不清臉龐。
“可憐蟲,你已經沒有家人了,也沒有半個朋友,那位伯恩蒂陛下也打算讓你自生自滅,驕傲的教廷不喜歡你,勢利的貴族憎惡你,異端裁決所也排斥你。
就連今天唯一伸出援手的海姬大人也是一個昨天還要讓你下地獄的敵人,你自殺算了,反正除了魔鬼,沒誰願意接受你。”
“我還需要活著,靜靜等候著他來,要不然我先走了,他一個人活在這世上可是會很累的。”
維克笑了笑說道。
“你這個永遠不考慮自己的傻子。”
仿佛躲藏在黑袍裡的孩子尖聲道。
“謝謝你的讚美,本想從我身上偷取教皇皇冠,卻偶然將我重新復活的薩滿公主。”
“我差點忘記你還是一名戴著偽善面具的狗屎貴族,我咬死你!”孩子抓住維克的手就咬下去。
而在貝歇爾面前無比溫柔和煦的雪白色長袍年輕男人面對“薩滿公主”的“孩子氣”,則是一點都不寬容、絲毫沒有貴族尊重女性的傳統,毫無憐香惜玉地將她整個人甩了出去。
貝歇爾回到與維克碰面的走廊,重新審視那朵應該被稱為香雪蘭的徽章圖案,比薩主教輕輕來到她身後,默不作聲。許久,等貝歇爾蹲酸了歪歪扭扭站起來,他才說道:“孩子,那是代表純潔的香雪蘭花,曾經香雪蘭王國的象征。”
“那個被紅薔薇公國紅龍騎士團徹底毀滅的香雪蘭王國?”貝歇爾過著差不多與世隔絕的生活,可教堂內總有好事的老修女或者年輕教士喜歡打聽一百前那場史詩戰役的小道消息,所以她也聽說過有關香雪蘭王國的各個版本傳聞。
畢竟香雪蘭王國可是有整個史詩大陸藏書最豐富的聖奧維大教堂,也曾經誕生過三位教皇的神聖之地,也是老修女和年輕教士議論最多的消息。
比薩主教點點頭。
“主教大人,那他?”貝歇爾小心翼翼問道。
“我也不知道。”
“他真的是香雪蘭王國那位在吟遊詩人口中傳唱的維克皇子?可是他不是應該早就死了嗎?”貝歇爾內心波瀾起伏,她不相信那麽一個仿佛高在雲端,在吟遊詩人口中傳唱的大人物能夠活生生與她愉快而平等地攀談、虛心地求教、感激地道謝。
“他還是聖事部第四位秩序組織負責人。 ”比薩主教感慨道,一向不喜歡談論是非的主教也許是也想尋找一個安全的宣泄口。
聖事部。
貝歇爾身體劇烈顫抖,驚恐慌張。
“忘了這一切吧。不要怕,善良的孩子,繼續純潔地一心侍奉主,你就可以抵擋一切魔鬼的誘惑和危害。”比薩主教輕聲道,移動步伐,逐漸離開修女貝歇爾的視野。
貝歇爾抬頭,視線透過廊柱,無意間看到著名愛德華三世禮拜堂頂端的那一尊巨大天使雕塑,它叫米迦勒。
雕像沐浴在陽光中。
它已經屹立於聖喬爾教堂五百年年。
斯古帝國歷史上曾有四位大異端和帝國公敵的頭顱被掛在米迦勒的左手秤之上。
現在迎來了第五位。
如今那尊神聖雕塑,右手握有一本石製《神誨》,左手秤上懸掛著象征“獸人屠夫”紅薔薇公國紅龍騎士團團長的乾枯腦袋。
“本來那裡還應該掛上紅薔薇公國的國王腦袋。”
貝歇爾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驚悚轉身,看到那位聖事部第四巨頭的安靜臉龐。
年輕金發男子沒有在意修女眼中的恐懼和驚慌,只是望向那尊高達十三米的宏偉雕像,陷入沉思。
收回視線,年輕金發男子微微一笑,行教廷祝福禮,輕聲道:“願主庇佑你。”
再次望著他的背影,那位一輩子再不曾親眼見到代表黑暗的聖事部第四巨頭的普通修女鼓起勇氣喊道:“願主庇佑您,維克皇子。”
陽光灑在冰冷地面上,肆無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