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方,紫袍王者孤身站在琴谷之外。
呼嘯的山風,撩起崔寧衣袍,獵獵作響。
“前輩,中原大地的火已經燃起來了,神州沸騰,孤……決定舉東北六十萬大軍,西出玉門關!”
“還請前輩出山,為中原兒郎壓陣!”
幽幽琴谷,傳來一聲歎息。
“沒有希望的……你回去吧!”
崔寧握緊手中的長槍,青筋暴露,雙眼通紅。
“前輩,孤城英雄喚醒華夏兒郎,朔方霜雪漫天,卻難涼我沸騰的熱血。”
“大唐若不戰,孤替他們戰!華夏神州,非蠻夷豢豚之地!孤雖一介武夫,不忍看山河破碎!”
“前輩乃中原五聖之一,沒有前輩壓陣,六十萬兒郎不知折損幾多,朔方沒根了。”
嘀嗒。
水滴落入山谷幽潭,在空靈的山谷間清晰的回蕩。
“你若東出玉門關,大唐是否借道?北方回鶻突襲朔方,又當如何?”
崔寧痛苦的閉上眼睛,熱淚盈眶。
“孤……明白了!”
“不過孤心意已決,縱然天王老子來了,也攔不住我!”
“當下神州沸騰,誰他麽不出兵,誰就是烏龜王八蛋,他以為躲在烏龜殼裡,敵人就殺不死他嗎?”
“前輩,孤……告辭!”
朔方,不過是華夏一隅罷了。華夏英雄,應當天下共尊,而不該分什麽唐吳燕。
我脫離大唐,非是我不認華夏身份,而是唐室中道崩殂,朝堂晦暗,那才是整個神州大地的絕望啊!
崔寧走後,琴谷中年男子卻是淚灑幽潭,剛毅的面龐上,卻有一縷不協調的白發垂落下來。
“百姓都道神州出了蓋世英雄,可又有誰知中原五聖,已無劍聖。”
“天道垂臨蠻夷,棄我神州,如之奈何,如之奈何啊?”
“太讓人絕望了!”
他顫抖著手,撫摸著斷弦的長琴,手指輕輕撥弄,長琴發出斷斷續續的音調。
一曲肝腸斷,何人隻手挽狂瀾?
一曲肝腸斷,難涼熱血何處濺?
“我非不願助你,實不忍看萬千兒郎,葬身異國他鄉啊!”
中原聖人不出,中原縱然百萬雄兵,在蠻夷聖人手下,也不過如芻狗一般,任人宰割。
劍聖李淳風故去,誰能扛鼎中原,力戰聖淵?
錚!
心情激蕩之下,琴弦再斷一根,琴公面色一片灰敗!
陝州。
大銘宮金鑾殿上。
李婉一襲紅衣,英姿勃勃站在朝堂中央,仰望皇位上的堂皇李適。
薛飛跪在李婉身後,雖身體瘦弱,卻精神抖擻。
“皇兄,可否記得安西軍?”
唐皇靜靜凝視堂下兩人,內心天翻地覆。
“朕……當然記得!李唐社稷,愧對安西!”
數日來,安西軍的故事早就傳得滿城風雨,唐皇自然聽得耳朵都起繭巴了。
李婉轉身,讓薛飛進入唐皇的視線,與之一個鼓勵的眼神。
迎著無數的目光,薛飛有些緊張,可轉念想到,孤城鎮守六十年,不能堂堂正正站在大唐中樞,豈不是給兩萬安西軍丟臉?
他猛然挺直腰杆,取出事先準備好的紙張,隨後將手指放在牙齒之間,猛的咬破。
金鑾殿一片死寂,連殿內漏刻的滴滴聲都清晰可聞。
群臣禁聲,似乎都在期待著一個前所未有的奇跡。
當著百官的面,
薛飛手指在紙張上飛速的書寫,一行行觸目驚心的鮮紅字跡躍然紙上。 有太監早已來到薛飛身旁,用尖銳的聲音大聲念道:
“大唐天威,震懾蠻夷;安西鐵軍,不辱使命,無一乞降,寸土未丟!”
老太監聲音嘶啞了,文武百官身體僵硬,雙眼緊閉,卻好似堤壩決堤,江河奔騰洶湧而來。
原來華夏的傳言是真的!
孤懸西域的一塊飛地,連大唐史書都寫作“不知存亡”四字。
但那群白發軍,六十年沒有得到任何增援,荒涼的沙漠看不到任何希望。無盡的黑暗籠罩,卻仍然履行著大唐鼎盛時期,給他們下達的“開疆拓土”的使命。
年複一年,日複一日!
唐皇靜靜抓著龍椅扶手,指節捏得啪啪作響,顫聲道:“氣節磅礴,凜冽萬古!”
“朕……”
他如鯁在喉,似乎想表達什麽,卻什麽也說不出來。
文武百官眼眶通紅,久經沙場的老將更是不停抹淚,只有真正上過戰場,才會懂得,比戰死更絕望的就是看不到任何希望。
宰相楊綰當庭哽咽:“身既死兮神以靈,魂魄毅兮為鬼雄!”
孤城一磚一瓦皆是奇跡,是堅不可摧的信仰!
一個白發蒼蒼的官員忽然嚎啕大哭:“六十年前,我還是孩童稚子,先父愷愷出征踏出長安還歷歷在目……”
父親,終於有安西軍的消息了!
滿堂悲愴,在無比壓抑的氣氛中,老太監淚目念道:
“孤城還余一人,他叫李東來!”
群臣呼吸窒息, 再難壓抑情緒,紛紛慟哭低泣。
最絕望的事情,不是一戰死了兩萬人,而是死一人這種事情,發生了兩萬次。
那種情況下,活著比死去會更加痛苦萬分。
身邊的人一個個倒下,從兩萬到兩千兩百,再到兩人,最後連最後的戰友,也倒在自己身旁。
李東來當時是有多麽的痛苦,多麽的無助?
但那人仍然沒有放棄,堅持著前輩們的信念,一人一劍斬殺來犯之敵,捍衛著大唐的疆土,更是華夏的脊梁!
“你是盛唐最後的榮耀!”唐皇聲音顫抖,嘴角的一絲鹹苦,才意識到他早已熱淚盈眶!
“朕……要封賞安西英魂,在華夏為他們建立一座忠烈祠。”
群臣俯首請願,高聲道:“吾皇英明!恭迎王師凱旋!”
李婉忽然上前叩首,沉沉說道:
“皇兄,在此之前,大唐還有一件事情必須做!”
“那就是——帶最後一個守卒,回家!”
正在此時,殿外一人飛奔入殿,跪下叩首道:“啟稟吾皇,巴蜀蠻軍松讚長戈請求覲見!”
文武百官拭去眼角淚痕,頓時氣憤填膺!
蠻夷竟然來到了陝州?
松讚長戈乃是聖城裁決者,相當於大唐的三品封疆大吏,怎麽會來到陝州?
此人來得正好,如此悲憤的氣氛,不殺蠻狗,不足以泄憤!
“宣!”
唐皇李適咬牙切齒的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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