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病了?”
難受與痛苦如同烈焰,從軀殼內部開始灼燒,讓人想要撕裂身體,將它釋放出來。
周常,二十七歲,未婚,子承父業失敗,警校因打架鬥毆被勸退,目前是一個保安。
充斥視野的巨大金屬方塊,不斷的接近,接近,再接近。
他看到了一座船塢。
臨近黃昏,整個碼頭只有稀稀拉拉的幾十個人。
海面上停靠著一艘大得誇張的鐵甲巨輪,從煙囪裡噴出白色的煙霧與潺潺而出的巨大噪音一齊升上高空,融入烏雲之中。
一道蜿蜒如巨龍般的鐵軌破水而出,將城鎮,森林,高山,大川,連成一線,以一個誇張的弧度通向遠方。
驀地,汽笛聲響起,大團的氣泡從海中而起,率先破開水面的,是一尊無臂的人魚女性的造像,緊隨其後的,是金燦燦的列車,金屬活塞上下運動,造型奇特的軌道列車從海中駛出!
它上面滿載著帶著紳士帽、大腹便便的洋人,以及穿著束腰禮服,用扇子掩面輕笑的淑女。
周常的視界逐漸拉高,順著鐵軌跟隨著列車一齊投向遠處的群山。
定睛細看,才發現那根本不是什麽山巒,而是一座座文藝複興時期的城堡類建築,黃昏的夕陽和建築上的彩色玻璃,將那片‘山巒’映照得如夢似幻。
那裡有劇院,有教堂,有富可敵國的大型企業,也有造型精美的沿街店鋪,一座塗紅的鋼鐵大橋旁,是一塊同樣巨大的木製廣告牌。
上面是金發碧眼的幸福一家三口,而在這一家的身邊,是一行大字。
歡迎來到蒸汽與機械之城,雷明頓市。
蒸汽騰騰,米白的帆布飛艇在雷明頓市上空緩緩飛過,其後彩旗飄飄,拖著長長的橫幅。
“為了蒸汽與機械之神,將你手中神聖的一票投給雷明頓先生吧!”
漸漸的,周常的視野再度升高,這光怪陸離的一幕幕,也隨著視野的升高,變得渺小。
最後映入周常眼簾的,是一顆蔚藍色的星球,以及星球旁邊,一顆如血一般鮮紅的月亮!
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栗,瞬間襲便全身。
驚悚的感覺令周常想要尖叫,想要逃離,離那顆月亮越遠越好!
終於,周常睜開了眼睛。
視線的一切都是模糊一片,如同高度近視沒有配戴眼鏡,只有一片朦朧的紅色……
當一切逐漸變得清晰,周常的眼前是一張木質書桌,書桌上誇張的呈現出放射狀的鮮血,那是剛才看到的紅色的源頭!
“血!”
在幾乎已經凝固成團塊的鮮血之中,大片的豆花狀物體很是刺眼。
而在鮮血與豆花之中,一把黃銅色澤的左輪手槍躺在那裡,昭示著造成如此慘烈景象的元凶就是它。
血……豆花……手槍……
周常開始打量起周圍。
他身處一個不大的房間裡,牆壁上是與牆壁同樣顏色的管道,連通了頭頂的吊燈,吊燈的四周是與牆壁一個顏色的柵格,這讓本就不是很明亮的燈光更顯得昏暗了。
啪嗒……
一滴血珠從柵格上滴落下來,剛好落在周常的額頭上,令他不禁打了個寒顫。
此時此刻,周常才發現,不僅是桌子上,房間的地面,牆壁,甚至是天花板上,到處都是半凝固的鮮血!
還有疑似內髒的物體,只是那些東西仿佛是被人丟進了攪拌機裡,然後用刷子均勻的塗抹在房間裡的每一寸地方。
房間沒有窗戶,也看不到門,這讓周常驚慌失措起來。
久遠的記憶湧上心頭,讓他的雙手開始不受控制的顫抖起來。
強忍著惡心的感覺,周常撐著桌子站起來,可剛站直身子,一陣眩暈感襲來,幾乎瞬間讓他失去意識,一屁股又狠狠的坐了回去。
短暫的停頓過後,周常開始在自己的身上摸索起來。
手機不見了,鑰匙也沒有,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半個巴掌大的翻蓋圓鏡,以及一個類似學生證的小冊子。
翻開圓鏡,周常看到了鏡中的自己。
略微有些天然卷的黑發,栗色瞳孔,沾滿鮮血的淺白色襯衣,五官輪廓和周常很像,但仔細看,卻讓人覺得奇怪。
就好像……就像是……
“新疆人?”
翻開小冊子,裡面有一張‘周常’的彩色照片,照片中的‘周常’對著鏡頭微笑著,一枚六芒星的鋼印將他的面容印得有些扭曲。
第二頁則是一行行不認識的古怪字母,墨跡深紅欲滴,仿佛是由鮮血寫成,像英語,又像是俄語,漸漸的,這些古怪的字母在周常的眼中,變得可以解讀。
這是用古代魔法師密文寫成的話語。
“魔法學徒一級證書,亞科斯·周·古恩,願魔法女神庇佑你。”
魔法學徒?
亞科斯·周·古恩?
周常的表情變得惶恐,如果他還不明白發生了什麽,未免也太過遲鈍了。
“穿越了?而且變成魔法學徒?”
周常用力搖了搖頭,感覺大腦都在顱腔裡震動,這一切不是幻覺麽?他不是病了,躺在床上,做了個莫名其妙的夢……
夢中的他,看到了船塢,看到了鐵甲巨輪,看到了從海中駛出來的列車,看到了一座城市。
雷明頓市。
周常仿佛是突然進到了冰冷的深水之中,身體的本能讓他大口大口的吸著空氣。
眼前仿佛又出現了血色的月亮。
終於,周常眼前的幻覺消失,他的目光落在桌上的左輪手槍上。
既然有魔法,那這把手槍又是怎麽一回事?
而且桌子上的這種血跡,無論怎麽看,其源頭都是坐在周常對面的位置……開槍者呢?
周常慢慢拿起左輪手槍,明明只是順手一握,竟與槍上的血跡完全吻合。
“是我殺了什麽人?”
投案自首,是周常的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念頭。
但緊接著,這個念頭就被他抹除了。
因為他沒有殺人!
他莫名奇妙的出現在這兒,他是被冤枉的。
強忍著身體的不適合眩暈的感覺,周常強撐著站起來,在房間裡摸索起來。
他的心底裡有一個連他自己都不太相信的渺小期望。
穿越只是什麽人的惡作劇,他只要打開門,就會有人舉著攝像機衝出來,告訴他你被整了,他依然在地球,在離家不遠的地方……
剛走到牆角,回頭看向桌子的方向,周常又頓住了。
開始他以為,那些鮮血和疑似磨碎的內髒都是隨意塗抹在房間裡的,此刻他來到牆邊時才發現。
一條條詭異扭曲的線條,相互勾連糾纏,形成了一個以木桌為中心的圖案,這個圖案甚至蔓延到牆壁上,直至天花板都有。
周常圍著牆壁一點一點的摸索過去,同時在心中將這立方體的圖案鋪展平整。
最終,他得到了一個六芒星。
與他身上的魔法師學徒證書上的鋼印一模一樣,唯一的不同之處,是證書上的六芒星是由線條組成,而這房間裡的六芒星圖案,卻是用鮮血繪製的扭曲圖文所組成。
這難道是一個魔法陣?
可這個魔法陣又是用來做什麽的?
諸多疑問冒出來,又被周常壓了下去,他的手摸到了牆壁上一絲不平之處。
門!是一扇門!
周常顧不得許多,手指摳進縫隙裡,用力的往外掰。
他要離開這個詭異的房間,重獲自由。
當門一點一點的打開。
砰!
一聲脆響,伴隨著滾燙的氣體,周常被一團繩網纏住,撲通一聲栽倒在地上。
他的鼻梁狠狠的撞在地面上,鮮血立刻流了出來,同時也讓他眼前直發黑。
“##!¥#%%!”
古怪的語言鑽進耳中,不過只是稍微一滯,那語言化變得熟悉,最終能夠理解。
“別靠近,讓機械犬先上。”
黃銅色的骨骼,脊柱上鑲嵌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心臟狀機械造物,那機械有三面,每一面都有三枚活塞在不斷運動著,那蒸汽竟然閃爍著耀眼的火光。
噴吐著灼熱水汽的頭顱在周常的身上停頓片刻,其口中竟發出汪汪的狗叫聲。
“什麽?沒有魔力的味道?只是個普通人?”
機械犬沒能聞出他是魔法師?難道是因為魔法學徒身上的魔法味道太淡?
周常腦子亂糟糟的,緊接著被人解開,順勢扶了起來。
那是個穿著頗具蒸汽朋克風格機械外骨骼的中年男人,纏繞周常的繩網就是從他右手的噴筒中射出來的。
而他另一隻手裡,正拿著周常的魔法學徒證書!
周常見狀,立刻緊張起來。
類似中年男人這樣的人,還有好幾個在周圍,有的牽著一模一樣的機械犬在搜捕著什麽。
再加上剛才的陣仗,周常如何不明白,他們在抓魔法師,而他身上剛好就有魔法師學徒的證書!
身邊有半人高的機械犬噴吐著蒸汽,歪著腦袋緊盯著周常,時刻都在戒備著。
“雷明頓大學語言與藝術科學生?亞科斯·周·古恩, 你是怎麽到這裡來的?”
周常的呼吸幾乎都快要停止了,直到中年人將證書還給他,開口問話,他才緩過神來。
沒事?
為什麽會沒事?
證書上的六芒星鋼印一道隱秘的光芒閃過,周常心中一動。
這本證書只在對的人眼裡顯示正確?!
中年人還想說些什麽,這時有個長相頗為俊俏的年輕人從屋子裡出來,臉色陰沉,道:“隊長,我想應該通知……那些人來,裡面有一座已經完成施法的魔法陣。”
緊接著,他將目光落到周常的身上。
“古恩先生,你能解釋一下,為什麽你會從裡面出來。”
另一人盯著周常,緊跟著說道:“什麽你還能活著?”
周常默然,他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這個問題。
這時,一聲汽笛聲響起,讓周常下意識的循聲望去。
在他身後的不遠處,在一座座倉庫的上方,周常看到了一艘鐵甲巨輪的上半部分。
從煙囪裡噴出白色的煙霧與潺潺而出的巨大噪音一齊升上高空,融入烏雲之中。
而周常的視線,也隨著升騰起來的煙霧,一齊升高。
他看到了天空中緩緩飛行的巨大浮空艇,其後彩帶飄飄,長長的橫幅書寫著一段古怪的文字。
稍微熟稔過後,周常喃喃的念叨出聲。
“為了蒸汽與機械之神,將你手中神聖的一票投給雷明頓先生吧!”
周常的心隨著悠揚的汽笛聲,沉到了最谷底。
他真的穿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