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兒子，你先在班裡坐著，我去找找你姨家的丫頭。”楊旭來到自己的班級後，按照印象中的位置放下書包。他回顧四周，時間尚早，班上隻稀稀幾個人，老媽思忖一時半會見不到班主任，便打算先去十一班看看莊芸。

　　“我也沒啥事，要不跟你一起去吧?”楊旭沒看到熟人，乾坐著不如跟著老媽四處逛逛。

　　“那也好，你閑著也是閑著。”老媽沒多想，就答應了。

　　“芸芸，好久不見啊。”老媽剛走到十一班的門口，就張口向坐在後排的一個女孩子打招呼。

　　“林姨，你怎麽來啦?”小姑娘看到老媽很興奮，一蹦一跳地就從教師裡出來，直接給老媽來了個熊抱。

　　這姑娘個子不高，瘦瘦的一張鵝蛋臉，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都說女兒家早長，楊旭自己並不高，可這姑娘還矮他一分，可能是小時候吃過太多苦，營養不良。從一見到莊芸開始，楊旭便一直打量著這個新出場的角色。

　　“芸芸，你媽媽店裡忙，讓你林姨照看你，你們班主任來沒來呀?”老媽輕笑著揉了揉這丫頭的頭，眼裡盡是喜愛。

　　“她來過啦，現在可能去辦公室了吧。”小丫頭也不惱，在老媽面前很是乖巧。

　　“那待會林姨帶你去辦公室找找看。來，這是阿姨家的楊旭哥哥，以後學校裡有啥事啊，你多跟他說，他在八班，你倆一個樓層，也好找。”老媽把身子一側，小姑娘順勢就看到了我。

　　“唔...好...”她這才看見在林姨身旁站著的小男孩，眼睛一眨一眨的，好奇地打量著楊旭，許是有些認生，身子往老媽那旁縮了縮。

　　楊旭搖了搖頭，這倒好，鍋遞著遞著遞到他手裡來了。當然，這個動作他隻敢在心裡想想，做出來怕是要吃一叩頭。

　　“就像老媽說的那樣，有事兒盡管和我說。”

　　楊旭努力裝出一副孩子氣的樣子，用手錘了錘胸。小姑娘仍是怯生生的，輕輕嗯了一聲。

　　老媽見兩個人也認識了，就把他打發回教師，帶著莊芸小姑娘去辦公室辦手續。楊旭覺著也沒啥好逛的，跟老媽商量著之後班主任來了直接到班裡找他。

　　回到班裡，這會兒又來了不少同學。他四周的位置基本上都坐滿了。看著一張張似曾相識的臉，位置也都與記憶中對得上號，除了莊芸小姑娘外，一切照舊。楊旭心中擰著的繩不由得松了松。

　　“同學，你叫什麽呀?”同桌的小女生跟他打招呼。楊旭記得她，初中三年也算是孽緣，前前後後換位置怎麽著也有二三十次，這姑娘大半時間都坐在他附近。

　　“我叫楊旭，你呢?”他裝出一副不認識的樣子，介紹了一下自己，又問她的名字。

　　“楊旭啊，這名字真好聽。我叫張露露，請多指教啦。”小女孩很活潑，樂天派的性格直到多年後依舊沒變。

　　“謝謝，你名字也挺好聽的。”楊旭平淡地回了一句。

　　“唔?”張露露覺得很好奇，班裡其他的小男生這時候已經互相混熟，開始鬧騰了，他卻四平八穩的坐在這裡，一點兒沒有起身的意思。

　　“我臉上有啥東西嗎?”楊旭察覺到視線，扭頭問道。

　　“啊?沒有沒有，我只是好奇你為啥在這坐著。”

　　楊旭心中無奈，他總不能告訴身旁這個小丫頭，自己放不下身段混進一群小孩子中吧?雖然他初步穩定了心態，但一時半會還是做不到完全複刻孩童樣的心境。

他突然抱有一絲僥幸，幸好沒有回到小學、幼兒園時期，不然......　　他想歸這麽想，現在還是得找個理由搪塞過去:

　　“沒啥啦，我家老媽指不定啥時候過來，我在這待著，她好找。”

　　楊旭說著，看到幾個熟悉得不能在熟悉的身影走進教室，都是他直到工作後，都一直保持聯系的鐵哥們。

　　“那好吧。”

　　張露露像是接受了他的說法，不再用好奇的眼光打探他，轉過頭和後座的同學聊起天來，時不時往周圍瞧一瞧，像在找尋下一個可挖掘的獵物。

　　楊旭也學著她的樣子四下張望，實際上眼神落點早就集中在個別人身上。他看了一眼黑板上方的時鍾，約莫估計老媽還有一會兒才過來，便打算先去和哥們幾個混個臉熟。

　　“哈嘍，我叫楊旭，你叫什麽名字啊?”就近鎖定一個目標，楊旭拉過一個空凳子，裝作自來熟的樣子跟他打招呼。

　　“你好，我叫王仲銳。”

　　......

　　一圈下來，把自己曾經關系不錯的同學都“認識”了一遍。正和前桌的人聊天時，老媽走來窗口喊他:

　　“兒子，快出來，你看我把誰給你帶來了。”

　　楊旭心中疑惑，這會兒老媽還能帶誰來，也不做多想，出門便知。

　　“呃...”一出門，就看到一個白白的小女生跟在老媽後頭，楊旭第一反應以為是莊芸，發現不是後再仔細一瞧，自己應是認得這張臉，可一時半會兒想不起是誰。

　　“發啥呆呢?剛剛在辦公室遇到你鄒姨和小雪，小雪跟我問起你在哪，你鄒姨還在辦手續，正好芸芸班上的事都搞完了，我就帶上她來找你。”

　　老媽敲了楊旭一下，對他的反應很不滿意。

　　楊旭這才想起眼前的人兒來，也算是他的發小之一，小時候經常幾個孩子一起在公園玩沙子，鄰居鄒姨家的小女兒，名字叫唐雪。楊旭對她印象最深的就是奶白奶白的皮膚，這對見光即死的他眼中可是一件了不得的事情。高中之後，唐雪家搬走了，雖然在學校還是鄰班，因為唐雪學聲樂的緣故，很少在學校，兩人交流越來越少，到後面也沒有聯系了。

　　難怪我想不起來，楊旭嘀咕道。

　　唐雪和楊旭對視了一眼，趕忙低下頭，臉蛋和耳朵紅紅的，抬頭看了他一眼，又繼續低下去。

　　楊旭有些莫名，不知道這丫頭在搞什麽鬼。知道她小時候很害羞，但兩人天天一塊玩，也不至於生分吧。老媽似乎沒有注意到兩個人的小九九，轉頭道:

　　“行了，跟我去辦公室吧，你們班主任說還差幾個人，填下表就開班會了。”老媽催促道。

　　“哦，好。”楊旭收起複雜的心理活動，應道。

　　來到辦公室，他再度見到初中時給他留下心理陰影的班主任。班主任看到家長進來，木著的臉上擠出一絲微笑，和老媽簡單交流了幾句。說完，目光往楊旭身上一放，楊旭本能地起了雞皮疙瘩。照著班主任的要求，趕忙把表格填完，打算溜之大吉，老媽似乎還要和班主任多說幾句的樣子，讓他在先出去在樓梯口等她。

　　出了辦公室，楊旭這才舒了一口氣。突然又覺得自己白活了這麽多年，大家都是成年人，怕啥怕。他心頭想著，雖然身體小了，但這軀體裡裝著的可是實實在在的陽光青年，以後沒必要這麽畏畏縮縮的。不過，該是啥樣就是啥樣，老班還是老班，他轉念又想。

　　“楊楊...”唐雪見它發呆，弱弱地喊他名字。

　　楊旭這才想起這丫頭也跟著他一起出來了。

　　“啊?怎啦?對了，怎麽沒看見鄒姨?”他不曉得該怎麽喊這個女娃子，便直接掠過名字。

　　“我媽媽...她跟文姨說了一聲就上班去了，我班裡人來的不多，班裡沒事，就跟著文姨走的。”

　　唐雪比剛剛初見時好了許多，雖然小臉還是紅紅的，但不躲他的視線了。像是鼓起什麽勇氣的樣子，她說道:

　　“楊楊，上回你說的那件事，我想了好幾天，還是不太好。”

　　“啊?啥事?”楊旭一頭霧水，不知道唐雪說的是什麽事。

　　見他這般反應，唐雪先是有點疑惑，轉而又皺起眉頭，一副氣鼓鼓的樣子。

　　“還...還能是什麽事啊！上次在壯壯家玩，你說的那件事。”聽到唐雪賭氣的聲音，又看了看她氣的嘴嘟嘟的樣子，楊旭覺得甚是好玩，卻也認真回憶她口中的事是啥。

　　唐雪看他還是不知所謂的樣子，氣不過，索性一股腦把心裡話都說了出來:

　　“你那天當著壯壯的面說你喜歡我！結果好幾天也不來找我玩，今天早上來學校也沒來我們班找我，還把這事給忘了，以後不跟你玩了！”像是撒氣一般，唐雪一反記憶中柔柔弱弱的樣子，倒跟個炸藥包似的，轟的一下就爆開了。

　　楊旭一臉懵逼，在腦海深處瘋狂尋找線索。模糊想著是有這麽一回事，兒時挺享受和唐雪互相捉弄，這麽一捋，說出這話也不奇怪，可多番回憶下，仍是對眼前的事件毫無印象。

　　壞了，楊旭一拍腦門，依稀記起，當初報到那天，他跟老媽到校很早，為了打發時間有跑去唐雪班上找她玩，也記起那次丫頭的反應也很古怪，但沒多說啥。這次他早上耽誤了一點時間，來學校本身就晚了點，又不記得這檔子事，也難怪這丫頭生氣。他又想起正是因為去她們班上，導致這小丫頭班上多了點流言蜚語，後面就跟自己若即若離，高中才斷了聯系。

　　這一系列事情串成了線，便在楊旭腦海中變得清晰了起來。

　　“雪...雪，這事兒怪我，今天早上起的太晚了，來學校一直沒閑著。”一番頭腦大戰後，楊旭也記起了以前稱呼唐雪的方式，一張口還是有些不適應。

　　“...”唐雪沒理他，背過身對著樓梯口。過道上偶爾過去的家長看著這倆活寶，有的捂著嘴偷笑，有的砸吧嘴，口型似乎在說:這年頭的娃——

　　你們看戲看的倒是挺歡快，當事人有多頭大你們一點都不關心，你們只在乎自己有沒有瓜吃，楊旭心裡真是有苦說不出。

　　“別生氣了雪雪，等周末咱們出去玩的時候，我請你吃糖。至於你說不太好嘛，我也覺得不太好。都依你，你別生氣啦。”為了撫平眼前這氣在心頭的丫頭，楊旭使出絕技——糖果賄賂大法，怎麽會有小孩子拒絕糖果呢?安啦，不可能的。

　　“什麽叫你也覺得不太好?不行，糖我要吃，這事兒也不能這麽就算了。”唐雪依舊慪著氣，又說道:

　　“這樣吧，媽媽跟我講小孩子不能談戀愛，不過要是這麽就放過你呢，本姑娘一點都不痛快，反正我們班就在你們班樓下，課間我還會來找你的，你必須出來，還得聽本姑娘的話！”

　　楊旭心頭一緊，暗道不好。這姑娘今天情緒怎麽跟過山車一樣，一開始還含蓄點，到後面活脫脫一個森林之王的架勢。眼下就依著她吧，不然還得跟他鬧。眼瞅著四周越來越多湊熱鬧的家長和同學，趕忙答應下來:

　　“好好好，雪雪說啥就是啥。”

　　唐雪還欲發作，只聽到老媽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兒子，原來你在這兒呢，我跑右樓梯口沒看到你，喲，小雪還沒回班上呢?”

　　“還沒呢，文姨，我在跟楊楊聊天。”一眨眼，唐雪就恢復了那副柔弱的樣子。

　　老媽似乎看出有些不對，便問道:

　　“怎麽了小雪，是不是楊旭又欺負你了?”說完，老媽瞪了楊旭一眼。

　　天地良心，前一刻他還因為老媽的救場感激不已，後一秒就來一記晴天霹靂。

　　“沒呢，文姨。”唐雪知道這時候肯定下來，楊旭肯定吃不了兜著走，給他打掩護的同時還給他使了個眼色。

　　這丫頭，鬼精鬼精的，平時還是不惹為妙。楊旭心裡琢磨著。換在以前，就楊旭那鋼鐵直男的思考方式，哪會想的這麽多。也就多了點年頭的處世經驗，才勉勉強強把這塊補上，眼下應付這些小女生還是綽綽有余。

　　“好吧。”說完，老媽又瞪了他一眼，那神色似乎在說:暫時放你一馬。接著又說:

　　“兒子，你韓姨剛剛給我打電話，說她今天忙完了還要去市場采購，沒法來接芸芸放學，正好你從今天開始也是一個人騎車回家，我就跟她說讓你倆搭個伴，韓姨一聽覺得挺好，她也放心，你晚上放學去芸芸她們班上找她，這事兒我跟芸芸說過了，她也同意。”看著老媽一副你敢拒絕就吃槍子的表情，楊旭連忙點頭，宛若一台無情的點頭機器。

　　“哦對了，以後中午你也在學校吃吧，我問了你們班主任，學校也有食堂，吃完飯了就直接回班裡休息。”

　　“小的明白。”楊旭回道。

　　似是被楊旭惺惺作態的樣子逗笑了， 老媽終於收起嚴肅的表情，從兜裡掏出一張二十元的鈔票遞給我，便帶著唐雪一起下樓。臨走時，楊旭看到唐雪轉過頭跟他作了個鬼臉，口中嘟囔著，楊旭一看口型便知其意:你等著。

　　真是一場糟糕的群像劇。楊旭覺得自己是明明一個社畜，此時卻更像一個小醜。

　　回到班裡，除了後排個別位置尚且空著，基本上都坐滿了，楊旭又看到幾個相對熟悉的臉孔。

　　剛一坐下，前桌的哥們扭頭就跟他搭話。

　　“楊旭，剛剛看你在樓梯口跟一個女生有說有笑的，那是誰啊?”

　　“什麽什麽?楊旭跟女生在樓梯口聊天?”一聽這句話，張露露就來了興趣，加入對話中來。

　　“一個發小，平時關系不錯，恰巧遇上了而已。你怎不說你自己呢，陳明宇，我可是看到你早上和一個女生嬉鬧著走進樓梯的。”

　　“啥?你看到了?”陳明宇一臉驚訝。

　　楊旭心想，我當然沒看到，可架不住你曾經和我說過這事，還說你年少不知紅顏好，大了才曉癡心跑。這會兒，就勞煩您先幫我擋擋子彈吧。

　　“喲吼，看不出來啊陳明宇，快說說是怎麽一回事。”炮火轉移成功，楊旭的話燃起了張露露濃厚的興趣。果然，女人在任何時候都是吃瓜前線的一把好手，楊旭默默想著。

　　陳明宇也沒想到會被楊旭倒打一耙，臉上的淡然的神色變得慌張，正想辦法搪塞，老班這時候恰好進屋，洪亮的聲音在屋裡不斷回蕩。

　　“起立——”

　　“老師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