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曾是一把劍。
劍本無名,但裴若雨叫我“阿賤”。
我知道自己賤,因為我多情。
多情之人,或物,或妖,通常都會犯賤。
所以,我曾是一把叫阿賤的多情劍。
——是為題記
一別離
我是一把劍。
我跟隨裴若雨闖蕩江湖已經一百零七天了。
三個月多一點,一個季度有余了。
她有時把我背在身後,有時把我佩在腰間,還有時候,把我握在手裡。我和她每天如此肌膚相親,這是一件讓我既羞澀又幸福的事。
打架,甚至殺人,是我的主業。但她登山時我是拐棍,她燒烤時我是串釺,她撓癢時,我就是癢癢撓……我成為了她日常裡不可或缺的生活用品,功能和意義遠遠超過了一把普通的劍。
裴若雨一個人行走江湖,只有與我相依為命。
我本以為我們會一輩子在一起,但“本以為”三個字,本身就透露著命運不懷好意的獰笑。
就在今天,我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似乎我們要緣盡於此了。
當裴若雨用力地把我從鞘裡抽出來時,仲夏正午白亮熱烈的陽光便端端正正地照在了我的臉上。這讓在黑暗陰涼裡呆了很久的我瞬間懵逼,仿佛自己赤身裸體地被一隻大手從冰天雪地裡拎起,一下子扔到了澡堂滾燙的大池裡一般。經受不住冰火兩重天的我身不由己地顫抖了一陣,同時發出了“嗆啷”一聲微弱但清脆的呻吟。
等我好不容易緩過神來,眼前的景物漸漸清晰時,我就看見了裴若雨圓嘟嘟帶著嬰兒肥的臉。
她離我太近,以至於我覺得她仿佛變成了一個讓我感覺陌生的鬥雞眼。
鬥雞眼裴若雨此刻正歪著腦袋,仔細打量著我,眉眼間都是哀傷。
確認過眼神,我知道她就是那個“丁香一般結著愁怨的姑娘”。
自從我跟著她一起闖蕩江湖這三個多月以來,大大小小打過的架沒有一百也有九十了——是的,差不多就是日均一場。當然,這近百場打鬥裡,多數都是裴若雨主動發起的。幸運的是,本朝律例裡暫時還沒有“尋釁滋事罪”,不然她一定可以把牢底坐穿。
而身為一把很尋常的黑鐵劍,阿賤我的硬度和韌性都並不是太好——我是指劍本身,請不要想歪——身經百戰之後,身上難免有些磕痕損傷。有好幾次,裴若雨遇到的都是強敵,強敵還手持神兵利器,每一次刀劍相交,對我而言都不啻於一場血腥酷刑。我感覺五髒六腑震蕩如山崩又地裂,骨骼筋脈劇痛似容嬤嬤扎針。我原本以為自己會撐不住斷掉,但最後我都奇跡般地熬了過來。更為奇跡的是,常常在裴若雨陷入絕境的電光火石間,我不知道哪裡來的神奇力量,會突然超常發揮,自己刁鑽地向對方最薄弱空虛處攻擊,救了裴若雨好幾命。
所以,即便我知道自己身上滿是傷痕,但我並不以此為恥,我覺得那就是我的勳章,是一種榮光——很可惜,似乎裴若雨這個傻瓜並不是這麽想的,在她眼裡,這些傷痕大概算是我的原罪了。
當我意識到,裴若雨是打算把劍刃破損嚴重的我扔掉時,我開始慌了手腳。
我拚命地對她喊:“喂,你個沒良心的!你難道忘記了,是誰幫你不可思議地戳死了‘東湖三鬼’,是誰幫你擋住了‘吳中神筆’的致命一擊,又是誰,曾數次扮演了紅柳木棍的角色,在你烤肉的過程裡發揮了中流砥柱的作用?!”
可惜我的聲音她永遠都聽不見,
在她耳中,此刻大概只有旁邊一陣梧桐樹葉被風撩撥發出的“呼啦”聲。 我心頭忿忿不平卻又無可奈何,我知道,這就是所謂的天道:人和非人是無法交流溝通的。
他媽的,簡直和外國佬巴別塔的故事一模一樣。那些什麽上帝或者神仙菩薩,嘴裡都說著眾生平等,一轉頭卻給眾生設置了種種等級與障礙,你們的慈悲都被狗吃了?
裴若雨並不知道,在短短的一瞬間,這把戲精鐵劍的內心戲已經上演了三百零五幕。她只是皺著眉頭,嘴角微微向下撇著,看起來很傷心。
我多少有些欣慰地想,畢竟人非草木,她一定也是舍不得我的。而且,再要找一把大小粗細合適的劍,也並不是那麽容易了。
只可惜,現實打臉太快,就像龍卷風。
我還沉浸在自作多情的幻想裡,裴若雨已經高高揚起手,然後用盡全力把我扔了出去。
我隻感覺耳邊風聲呼嘯,身子便在天空裡畫了一道漂亮的弧線。我頭暈目眩,感覺自己在空氣裡無所依憑,翻滾著向無盡的深淵墜去。
於是我傷心起來,沒想到剛剛愛上,命運卻安排我們分離。
是的,說出來不怕列位看官笑話,我愛上了裴若雨。
一把黑鐵劍愛上一個人類女子,這件事說出去確實有點匪夷所思。
好在沒人會說出去,因為除了我,這個世界上並沒有第二個人知道這件事。
只是,比被拋棄更令我傷心的是,裴若雨把我扔掉還不夠,她居然還一邊跺著腳,一邊嘴裡罵罵咧咧地說道:“死劍,爛劍,不要臉的破劍!要不是你不給力,我怎麽可能輸給那個老太婆!”
在她清脆高亢的咒罵裡,我終於完成了空中翻滾,頭暈腦脹,“噗”地一聲插在了爛泥地裡,劍柄晃動,發出“嗡嗡嗡”的蜂鳴聲。
但那其實是我在爭辯:“什麽老太婆!人家是年少成名的‘紅袍嬌煞’柳月影好不好!雖然看起來像四十二,但其實不過二十四!她師從泰山派掌門,一套‘泰山舞風劍’出神入化,連在你們人類中被視為武學源宗的少林住持一相大師,都讚譽她是當今江湖女子中可列前三的高手。你打不過她,簡直像不吃會死,不拉也會死一樣天經地義,又關我屁事啊!”
若雨自然聽不見,憤憤地罵了一通,最後說道:“氣死我了!哪娘娘個!”
我本來受了冤枉心頭委屈,嘴裡還在絮叨,但一聽見她操著吳儂軟語說“哪娘娘個”時,一下子心就化了。
我知道裴若雨是越地人士,說不來標準官話,一著急,就滿嘴越州方言。越地人稱奶奶為“娘娘”,“哪娘娘個”就是“你奶奶的”。這“個”字必須輕聲,像一根細小但是柔軟的尾巴,臨了還要在人心上撩一把。雖然是句罵人的髒話,但是從她紅嘟嘟的小嘴裡帶著幾分嗔怒說出來,卻總有種說不出的迷人風情。如果可以,就算被她天天罵,我都願意——你看,多情劍又開始犯賤了。
裴若雨罵了我最後一句“哪娘娘個”,拾起摔在地上的包袱,跺跺腳,轉身就走,竟然看不出一絲留戀。
我心碎了幾秒,但很快就原諒了她,畢竟她只是把我當成了一把殘破的劍,也不能怪她無動於衷。如果她知道我是個有靈魂並且愛著她的賤精,哦不,劍精,她一定,呃……一定會逃得更快一些吧。
現實令我陷入了深深的絕望。
我從一塊深山裡的鐵石,修到如今有魂無形的狀態,大概花了一萬七千多年。而要想修煉到能幻化人形的境界,不出意外的話,我大概還需要九千四百三十七年十一個月零七天。那個時候,裴若雨屍骨不存,我即使變成了人,恐怕去給她守陵都不行,誰知道她的墓地究竟會在哪裡,也許早就已經遭到了強拆,成為了高樓大廈,或者一處工廠,甚至是一個熙來攘往的地鐵站。
一念及此,我不由得黯然神傷,痛恨造化不僅弄人,也弄劍。造化怎麽這麽下作,總喜歡弄來弄去,弄“哪娘娘個”頭啊!
可就在裴若雨消失在遠處的連天荒草裡,而我欲哭無淚,不知道自己將要在這腥臭的爛泥裡呆多久的時候,我突然聽見有個男人在身後說道:“你真心喜歡她?”
我大驚,倒不是驚他看穿了我的心事——雖然這件事確實很令我震驚,但更令我吃驚的是這個人的修為高深莫測,我居然一點點都沒有聽見他靠近的聲音。
我心裡一激靈,此人若是壞人,還未走遠的裴若雨就會陷入危險!
我趕緊暗念一個“轉”字訣,轉過來與他正面對峙。
然後,我看見一個穿著尋常青衫的年輕男子站在一株老榕樹下,容貌清秀,身材頎長,正似笑非笑地看著我。
榕樹陰鬱,甩下千萬絲絛,他站在陰影裡,卻不知道為什麽仿佛身上有一道光暈。
我不懂他何以能知道我是有靈的劍,我隻感覺他渾身散發出一種讓我很不舒服的氣質,仿佛他是高高在上,掌握一切的主宰,而我被壓製得像要湮滅在這爛泥裡的一根微不足道的羽毛。
他就這麽無聲地笑了一陣,不得不承認,他笑起來很好看——但我是一把筆直的公劍,一個男人笑得就算像朵花,對我來說也毫無意義。
他似乎看穿了我的戒備,終於開口說道:“不要緊張,我不是壞人。確切地說,我不是人。”他語速緩慢,姿態優雅,似乎並不是和我說話,而是對著空氣、流水、花木在淺吟低唱。
我昂一昂頭,裝出一副強硬而桀驁的姿態,說道:“從沒聽過罵自己不是人的,你就好棒棒了,我要給你鼓掌掌,你是天下第一個!”
他並不生氣,也不反駁,只是又問了我一遍:“你是真心喜歡她?”
關於這個問題,我並不想掩飾,這也不是什麽丟劍的事,於是我用力地點點頭,眼神裡充滿了堅定,答道:“是!so what?”
他似乎對我的回答很滿意,“啪”地一聲打開了手中的折扇,邊搖扇子邊說:“君子成人之美,今天我恰好心情不錯,就想幫幫你!”
我有點莫名其妙,雖然聽起來是件好事,但我還是保持著足夠的警惕心,眯縫起眼露出並不信任的表情,忍不住問了一句:“幫我什麽?怎麽幫我?為什麽要幫我?”
他淡淡一笑,說道:“正如我說過的,我不是人——我是個半仙。雖然只是半仙,但我有足夠的能力賜你人形和超過你想象的能力。 我知道你現在很想變成人類,去追剛才那個小姑娘。我可以滿足你這個願望,不帶任何附加條件,並且真心祝福你抱得美人歸!”
我並不懷疑他的能力,從他知道我是精怪,並且能和我對話交流這件事上,我就有足夠的理由相信,他不是神仙菩薩就是鬼魅妖精。但我懷疑的是他的動機,平白無故為什麽要幫我,難道僅僅是因為我長得比較帥?
他果然有讀心術,還沒等我開口追問什麽,便搖搖頭很有針對性地說:“你和帥不沾邊!”
他頓了頓,解釋道:“你看,我之所以暫時還只是個半仙,就是因為修煉未到等級,還有許多功德要積。我幫你,便是積德,也就是在幫自己。所以,雖然沒有條件,但其實暗藏了回報,這是個雙贏的局面。我這麽說,很合情合理,你可以理解吧?”
我猶豫著點了點頭,管他理解不理解,試試又何妨。就算他是個江湖騙子,我也沒錢給他騙。至於騙色,我不認為他會想要一把質樸敦實的黑鐵劍去捅他嬌嫩的菊花。
這麽一想,我也就釋然了,便說:“既然如此,那就有勞半仙了。大恩大德,容我來日相報!”
他大概很滿意於我這個態度,用手一撩衫角,說:“那就——看——我——大——便……”
“滾!你果然是個惡心的死變態!”我怒喝一聲,感覺是被他羞辱耍弄了,立刻扭轉頭,不想看見那肮髒的一幕。
他哭笑不得,趕緊囫圇地說道:“我是說——看我大變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