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闖山
“你好,我是劍……”我腆著臉湊到裴若雨跟前,此刻的她正坐在這家破敗的茶寮喝茶歇腳。
“哼,你不說我也知道你賤!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從今天早上開始就一直跟蹤我,你如此鬼鬼祟祟,究竟意欲何為?!”裴若雨柳眉倒豎,竭力裝出凶悍可怕的樣子,一隻手似乎習慣性地想去按劍,卻猛地想起自己幾日前親手把劍扔了。於是,她的手停在虛空,有一種進退兩難的尷尬。
可是在我眼裡,這副模樣卻是天底下最可愛的形象。
我一度對那個半仙懷恨在心,就是因為他囉裡囉嗦婆婆媽媽,和我講了一通狗屁的積德與修行,害得我雖然變成了人類,卻跟不上裴若雨的腳步。等我從那片小樹林裡鑽出來時,早就不見了裴若雨的蹤影。
在此後的兩三天裡,我隻好一路打聽,苦苦摸索,好不容易才在這裡追上了裴若雨——我真沒想到,雖然和她並肩闖蕩三個月,但是對她的了解還是太過欠缺。萬萬沒想到,一個看似柔弱的小姑娘腳力居然可以那麽好,行進速度居然可以那麽快,並且,選擇的路線居然可以那麽撲朔迷離——當然,這一點大概是因為她根本就是個路癡的緣故吧。
“那個,我並沒有惡意,交個朋友吧。”我恨不得像很多年後廣告裡那樣掏出一枚“綠箭”作信物。看著她美麗的側臉,我強忍著心頭洶湧澎湃的愛意,盡量讓自己顯得平靜一些。
“我素來習慣獨來獨往,並不需要朋友。”裴若雨冷哼一聲,將一張小圓臉高傲地揚了一下。
我拚了老命抑製住自己想親她一口的衝動,乾咳了一聲,說道:“這位朋友何必拒人千裡之外。行走江湖,多個朋友多條路,多個幫手多頭豬!”
“你賤不賤!說了我不需要朋友!——但是,多頭豬是怎麽回事?”裴若雨皺了皺眉,還是忍不住好奇地問。
“哦,沒什麽,身為一名資深rapper,我為了押韻,什麽話都說得出來!”我覥著臉癡笑。
“哼,賤人!”裴若雨被我耍了,心頭惱怒,但奇怪的是她只是低聲罵了一句,卻並沒有如平時那麽一觸即爆。她很快就不再理我,把目光望向遠處,似乎滿懷心事。
我順著她的眼神望去,遠處有一片連綿的山脈。薄暮時候有淡藍色的煙靄籠罩四下,讓那一片山脈顯得沉靜溫柔。
我忽然明白了,便對她說:“再向北走十五裡,便是賈家山了。你知道,賈家寨高手如雲,要想全身而退難於登天。你此行端的是凶險異常,稍有不慎,很可能命喪於此。我們結個伴一起去闖山,若是一起死,黃泉路上不孤單。死一個,至少還有另一個能幫著收屍埋骨,給至親摯友帶個死訊。”
一聽這話,裴若雨好看的眉毛再度豎了起來,問道:“你怎麽知道我要去闖山?你也要去闖山?”
在西北傜州有座賈家山,賈家山頂有座賈家寨。
寨主賈寨主——是的,那個人就是姓賈名寨主,來歷神秘,武功神秘,麾下還有神秘的十大驍將。
賈家寨橫空出世,驟然崛起,源於他們的奇怪規矩:廣邀天下人前來挑戰,生死各安天命。但若有人勝了賈家寨的代表,便可要求賈家寨為自己做任何一件事,賈家寨上下必定赴湯蹈火,在所不辭。若是實在辦不成,便以巨資或武功秘籍相贈作補償。反之,若是挑戰者落敗卻還幸存,則須得聽憑賈家寨差遣去辦各種難事,
實在辦不成的,就課以重金罰款,或將家學武藝傾囊相授。但若是能辦卻不聽從召令的,則屬於背信棄義,便要受嚴厲懲罰,有時甚至以性命為代價。 明眼人一看便知,這賈家寨做的是空手套白狼的買賣。類似賭場的生意經,廣收薄種,吃大孵小,日常賺百人,偶爾補一人而已。當然,也不算純空手,至少許多人上門挑戰,都是铩羽而歸,其中還不乏成名已久的頂尖高手。可見,賈家寨是真的有些不凡實力的。
這些年來,闖山的人絡繹不絕,來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人要尋仇,有人想尋親,有的妄圖裹挾賈家寨的人幫忙去劫法場,也有的純粹就是裝逼以顯示自己的能力,甚至無數單身狗奢望挑戰勝出後,賈家寨能發動神秘力量幫他們安排一個理想伴侶。
只是多數人最後都輸了,沒死的,幾乎都成為了賈家寨實質上的奴隸。但也因此,賈家寨辦事的能力更是強大無比,就吸引了更多人來挑戰。
在我和裴若雨還在一起的日子裡,我就知道她一路上都在向人打聽去往賈家寨的路線。
我可不想她被什麽亂七八糟的十大驍將還是蟹醬打死,也不希望她從此成為賈家寨的奴隸,被他們差遣如狗。我必須保護她,關鍵時刻還要幫助她。實在不行,就是耍賴也要把她救出來——雖然從此可能再也無法在江湖立足,畢竟迄今為止,賭約的雙方一直都願賭服輸。武林中人雖然品性不一,但還是有關於為人底線的共識:人在江湖飄,信譽最重要。
我並沒有解釋我為什麽知道裴若雨要去闖山,只是接著說:“我可以先去挑戰,你在一旁仔細觀戰,尋找破綻。如此勝算就高一些!”
裴若雨並沒有什麽江湖經驗,聽我說得懇切,又確鑿有利,果然入了我的彀中。
她歪著頭又細細地打量了我一番,忽然抱拳道:“願和兄台結伴前往賈家山!在下裴若愚,裴元慶的裴,大智若愚的若愚,這廂有禮了!”
我連忙還禮,答道:“在下,劍,呃,劍……”我這才想起,忘了取名字這茬。一時腦子裡亂紛紛的,飛過無數諸如“劍靈”、“劍塚”、“劍仙”之類有逼格的姓名,或者“劍劍老去”、“劍設新社會”、“劍行劍遠劍無書”之類有個性的名字。
但籮裡挑花,難以取舍,竟一時說不出話來。
裴若雨看我一副癡呆模樣,忍不住“噗嗤”笑出了聲,調皮地說道:“你居然說不出自己的名字?!那我不管了,我就叫你阿賤吧!誰叫你賊眉鼠眼賤兮兮的!”
我扶額長歎,哪有這樣沒禮貌的人,我們才剛認識啊,就給我取個這麽難聽的外號。可不知道為什麽,對於裴若雨的恃靚行凶,我竟無法反駁,隻好欣然答應,從此開啟了名叫阿賤的劍生。
在茶寮歇夠了,我們便向著賈家山同行而去。
但一路上,不管我怎麽插科打諢逗她,她總顯得有些鬱鬱寡歡。
我不知道這是因為她此前敗給了柳月影,還是對闖山之行心有憂慮,但我更希望她是因為拋棄了我而一直陷於某種哀傷之中。
於是,我便試探著問她:“裴老弟,你去闖山,卻似乎不帶兵刃,莫非是精於內家掌法?”
叫她老弟,自然是因為她女扮男裝。
你也知道,女子孤身闖江湖總有諸多不便,裴若雨打扮成男人模樣,又化名裴“若愚”,自然也可以理解。只是她的一對發育良好的大胸,縱是扎了重重裹帶,也免不了痕跡明顯跳躍歡脫,時常看得我心旌蕩漾。
聽我這麽一問,裴若雨又習慣性地將手伸向腰間,才想起早就把我扔了。她愣怔了一下,然後撓撓後腦杓,說:“要什麽兵刃,真正的高手,飛花摘葉皆可傷人。”
雖然僅憑這句話無從判斷她究竟有沒有因為扔掉我而傷心後悔,但我就是喜歡她吹牛還不帶臉紅的嘚瑟勁,趕緊拍馬屁道:“厲害厲害!裴老弟年紀輕輕,造詣之高卻令人高山仰止啊!”
裴若雨很受用,小圓臉上洋溢出按捺不住的得意,卻又裝作謙遜的樣子擺擺手,說道:“哪裡哪裡,賤兄謬讚了!我無非也就是百年不遇的武學奇才而已。”
只是牛逼總難免吹爆,一個時辰之後,“武學奇才”裴若雨便陷入了十分凶險的地步。
對手是賈家寨十大驍將中的老八賈老八。
他使的一對蟹爪鉗以天山雪石鑄就,淨重三百十八點二五斤。但打鬥過後,沾上些對手的血肉骨骼髒器腦髓,則分量自然還要再重一些。這把奇門兵器不僅重若雷霆,而且堅硬無比,更要命的是,鉗子裡面有當世機括研發第一人申嶽君安裝的機關消息。一對蟹鉗可以隨心所欲地開合,能夠在打鬥中夾住對手的兵刃並且無可抗拒地將之掰彎——這個“之”指代對手的兵器,並不是指對手本人,請知悉,謝謝!
而之所以裴若雨找的是賈老八,那是因為賈家寨每個人物都有自己的特殊技能,來挑戰的人有權力根據自己的需要自由選擇對手。
比如老大善使毒,你若是想要暗中殺人不留痕跡,最好是直接挑戰老大。
老二能分金定穴,想靠倒鬥發財的,就去和老二鬥。
老三禦女有術,淫賊通常想來學些技巧,便會杠上老三。
……
十大驍將像葫蘆兄弟一般各有奇技,而且當世幾乎無出其右者。也不知道這些奇人如何能聚到一起,又是為何甘於向寨主俯首。
而這位賈老八的技能是尋蹤。
不管一個人躲去了哪裡,如何地杳無音訊,只要給賈老八一點線索,諸如容貌身形,口音特征,甚至汗毛須發,他便有本事能上天入地把這個人找出來。哪怕化作了白骨,也能掘地三尺挖出屍骸來。
曾經有一位絕世高手勝了老八,要他尋一個消失了二十余年的仇家。線索縹緲,只知道此人最後消失的地方是遙遠的西域。
老八願賭服輸,除了命那些賈家寨的手下敗將四下出動之外,親自出馬遠赴西域。憑著幾乎被漫長時光湮滅的一點點蛛絲馬跡,在半個月的抽絲剝繭之後,竟從那個尋仇人的貼隔壁,揪出了他隱匿廿載並早已重塑了容貌的仇家。
此事一經傳開,立刻江湖震動,賈老八聲名鵲起,賈家寨生意更是火爆了。
賈家山並不高大。
傜州近江南,多的不過是略高一些的丘陵而已,並無幾座像模像樣的高山。
從茶寮出發,不需多久,我們便站在了賈家寨門口。
黃泥坯子築就的寨門並不顯赫,甚至顯得有些寒酸。一塊土黃色底漆斑駁的桐木牌匾歪歪斜斜地橫掛在山門上,匾上用黑漆寫著碩大的三個字“賈家寨”。字跡不端,如同蒙童之筆,卻透著一股莫名的神秘和古怪。
若不是來往的人群川流不息,還時不時有滿身是血的落敗者被抬出來扔在一邊,這個山寨簡直比最尋常那些落草流寇的寨子都不如。
我本也不是真的有心來挑戰誰,所以入了山門,我便問裴若雨:“兄弟,我冒昧問一句,你此次為何而來,想與誰對戰?”
裴若雨目光變得迷離起來,表情嚴肅,黛眉緊鎖,沉默了半晌,才小聲回答我:“找人,找一個不辭而別的人。”
我點點頭,和我猜的一樣。
在我還沒有被她拋棄的時候,多少聽到一些隻言片語。
她似乎一直在打聽一個人的下落,但對話不多,因為對方總是回答不知道。而通常在她打聽的時候,我還被封在厚實的劍鞘裡,所以模模糊糊也聽不太詳盡。我甚至一直沒聽清她要找的那個人姓甚名誰,是有怎樣的血海深仇,才會讓如此一個柔弱的小女孩不顧一切地去苦苦追尋。
只是一旦對方推說不知道,裴若雨便憤怒起來,她大概是因了打聽到的某種線索才找上門來相詢的,便固執地認為對方不可能不知道,一定是有意隱瞞。於是她就試圖用武力迫使對方就范,逼問出那個人的所在。
不知道為什麽,遇到這種情況,裴若雨似乎就變得十分狂躁,一言不合就會動手,像是要發泄某種強烈的失望。
當然,如果不是我那幾次自己都不知道的神奇發揮,裴若雨此刻應該已經手拿號碼牌,身在長龍隊,等待投胎窗口的叫號了。
可她從來也不能問到一點關於那個人的線索。
所以,失望之余索性來賈家寨碰碰運氣試一試,也就可以理解了。
我聽她這麽一說,便答道:“那咱們應該找賈老八去!”
賈家寨還有個規矩,一個驍將一天最多只打兩場,有時候第一場消耗過大,第二場也會取消。
但這規矩合情合理,車輪戰極不公平,本就是江湖大忌,賈家諸將再是神功蓋世,畢竟也不是鐵打的。更何況人家是做生意的,可以賣於你,也可以不賣你,別人強求不得。
而今天,賈老八已經打過一場惡戰了。
這對我當然是個好消息。至少他的功力被消耗了一部分,也許我僥幸就能獲勝。若是我真勝了,我就要賈老八去找裴若雨要找的人,希望她能因此感受到我的心意。
我看了眼裴若雨,她似乎在想著心事,並沒有覺察到我眼裡的熱切。
當然,我也聽過一些江湖傳言,知道賈老八是有多牛逼。我並不太了解自己的武功實力,所以,很可能,我這化作人形行走江湖的第一戰,也可能成為我的最後一戰。可是以我對人類的了解,若是真愛,也就並不會畏懼犧牲自己的性命去成全心愛之人的願望。這也是我對人類敬佩的地方,這些不過如螻蟻般的血肉之軀,脆弱不堪,卻在某些時候為了某個人竟能具有不畏死亡的勇氣。
賈老八看著我們兩個,並不說話,只是用他碩大可怕的蟹爪鉗指指我們,一臉輕蔑的表情。
作為一把有尊嚴的劍,我被他的眼神刺激得勃然大怒,一步上前,大聲說道:“要是怕死,趁早討饒,乖乖替爺爺我辦事,爺爺我就不揍你這一頓了!”
剛說完,我就突然感覺有一隻手搭到了我的肩頭。
這隻手溫柔但是有力, 有一絲暖暖的熱氣透過我單薄的衣衫。
然後我看見裴若雨從我身後閃了出來,輕聲但是堅定地說道:“這一場,我來!”
我大驚,說好是我先打,她觀戰,以便找出破綻,多一些勝算,怎麽又改變主意要自己打了?我們現在對賈老八的武功一無所知,這是件多麽危險的事啊!
裴若雨看見我一臉的困惑與焦急,對我笑了一下,說道:“阿賤,我沒有太多時間的。如果這一場你打了,萬一,我是說萬一不敵這家夥,我至少要明天才能再和他打。可是,我連一盞茶都無法多等,我要找的人每一秒都在離我更遠一些。要是這一場我輸了甚至死了,麻煩你把我帶回越州府慶忠大街東三號,我爹爹叫裴鴻意,告訴他們,孩兒不孝,來世再結草銜環相報。”
我一聽這話,心頭顫動,總覺得意頭不好,還想再說什麽,裴若雨卻已經擺開了架勢。
我長歎一聲,雖然相處不長,但我已經完全了解了她的脾氣,一旦決定了做某件事,天王老子也無法勸她回頭。
於是,我隻好退開一邊,暗中運勁,準備隨時出手解救她。我還是精怪的時候,也並未修行出多大的本事,現在因為半仙的拔苗助長突然變成了人身,我更是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有怎樣的水準。可是哪怕我虛弱如豆腐,我都打算拚了命來保護裴若雨。
賈老八人狠話不多,只是冷哼一聲,舉著一對蟹爪鉗,一閃身便來到了裴若雨的對面。
光是看他神出鬼沒的身法,我就有跪下來的絕望,裴若雨只怕走不過十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