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川閉上了眼睛,雙手抱拳的頂在腦門上,骰子的響聲,在他的耳朵裡,就和戰爭前的號角那樣洪亮駭人。
他知道自己已經退無可退了,他得拚盡自己身體裡的最後一點氣力,無論如何,自己決不能輸。
全部的金條都撂在了大雙上,在第一把過三關開始前,他就押的是大雙,他相信,財神爺還是會站在他這一邊。
盧嘉誠看了一眼趙山川,也沒多琢磨,把金條放在了豹子上。
一霎間,眾人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好像在洪武賭坊放了個炸雷,“燈二爺,您這不是存心做慈善嗎?”
“過三關也不是你這樣玩的呀!”
“這得有多少日子沒人壓過豹子了,燈二爺可真是這個。”這人搖著頭髮出嘖嘖聲,從衣袖裡掏出大拇指。
這些個賭油子嘴不饒人,你可還千萬別搭腔,要是和他們對上了口,那他們更是越說越起勁。
“餃子餡”比剛剛更多,不僅聚齊了整家賭坊的賭徒,甚至有人專門跑到外頭把好友引來看熱鬧。
管事看了眼盧嘉誠,皺起眉頭,不知心裡在想什麽,但他無暇過問,隻做好自己分內的事情。
只見他拿起瓷碗,單手搖骰,骰子劈裡啪啦的在瓷碗裡轉動,他用裡一沉,骰子便停了下來。
趙山川咽了口口水,心裡不斷的說著:“大!大!大!”兩隻手撐著台面,眼睛直愣愣的盯者瓷碗。
那道藍光又重新出現在盧嘉誠的眼眸裡,他定神一看,做了手腳。
不知道誰起哄開始喊豹子,一群人就開始迎合起來,管事的把瓷碗一揭。
眾人的眼睛增加了幾分光亮,那三點鮮豔的紅色看著就像初升的太陽那麽順眼,有人大拍台面,“豹子!豹子!真是豹子!”
管事狐疑的盯著盧嘉誠,只見他微笑著給自己倒了杯酒,對著管事一舉,然後一飲而下,管事連忙躬了一點身,點頭致意。
就像清靜的湖面激起了浪花,整個洪武賭坊都震驚了,眾人一片驚歎,似乎誰都難以相信真的開了豹子,他們點點漣漪的話語激起了一片波浪,開始議論紛紛,不約而同的都看向趙山川。
趙山川瞪大了眼,他呆住了,看著盧嘉誠面前的金條—那原本屬於自己的金山,渾身止不住的顫抖,整張臉已經完全沒有了血色,那兩條腿就像稻谷在風中搖曳,仿佛支撐不起他這具沒了魂的身軀了。
他的心坎裡有火,不甘和憤恨摻雜在一起,能把盧嘉誠點著了。
他臉色木然,吐出的語氣已經帶著一點懇求:“還給我。”
盧嘉誠夾了一口牛肉放進嘴裡,摸了摸自己的後脖子,沒有去回應趙山川,只是露出了一個意味深長的笑。
趙山川整個人呆坐在凳子上,像丟了魂似的,眼睛死死的盯著金條,就像眾多輸乾淨家產的流浪漢,他們全身上下只剩下了一條爛命。
這種人不值得同情,或者,進入賭坊裡的人,都不值得同情。
盧嘉誠心想。
“我怎麽可能會輸…我怎麽可能會輸…”
趙山川顫抖著身子,把臉埋在手裡說道。
“是骰子操控了你,而不是你操控了骰子。”
盧嘉誠的眼裡平淡如水,害死他的,是貪婪,趙山川不是輸給他,而是輸給了自己的無饜。
賭場裡最不缺的不是賭徒,也不是骰子,而是每個賭徒下注前的那份自信。
趙山川站起來,
管事的眼快,正準備扶他。沒曾想他並未動腳的意思,隻瞅著他抽出腰間的短刃。 那管事心一緊,這位爺別是想不開要做出什麽傻事來。他連忙說道,“這位爺,生死有命富貴在天,賭坊裡的規矩您是知道的,天色不早了,該回府休息了,我送您回去!”
趙山川一聽,更是惱羞成怒,環視了一圈,眾人的目光更令他難堪,他的背不再像木樁一樣堅硬挺拔,而是像一條浸了水的毛巾那樣垂落。他的兩隻腳在這塊地上像生了根發了丫,直直的鑽進了地板裡。
他左手緊緊的握住拳頭,右手指著盧嘉誠,咬著牙,仿佛做了一個決定一般開口道:“我和你“押死簽”,最後賭一場!就賭十根金條!”
仿佛一顆重磅炸彈在人群中炸開來,圍觀的賭徒都炸開了鍋,不斷的議論。管事的臉色,也在一刹那變成了灰色,盧嘉誠抬起頭,凝重的看著他。
正所謂,一時賭徒,一世賭徒,趙山川這是入魔了。
他心裡只有一個念頭:失心瘋的。
“押死簽”是從老一輩一直沿襲下來的規矩,在賭坊裡,一般人輸光了,也就不賭了,但有一種人偏執,不信邪。輸完了錢,沒有什麽東西可以押,又想爭最後一口氣。
他們就將自己的一節手指剁下來,放在賭桌上,把這根手指頭當成籌碼。
賭坊有規矩,做事有裡有面,雖然是剁,但也只允許剁左手小拇指,右手不允許。
手指剁下來後,還沒完,還得用被剁的那隻手把剁下來的小拇指穩穩當當的拿起來,把指尖對著對方。
從被剁手的那一刻你不準叫喚一聲,更不能呲牙咧嘴。不然賭坊馬上就有賭手過來把你痛打一頓,把你和你的小拇指一起扔出賭坊。
到這一步,賭的已經不是財物,而是自己的命。
盧嘉誠看著趙山川,趙山川的眼裡包羅萬象,完全沒有了一絲靈氣,就像是泄了氣的氣球,已經成不了氣候了。
他已經不奇怪趙山川為什麽會賣女兒了,趙山川這樣的人,乾出什麽事來也不足為奇。
每個賭徒走到這一步都落不到好下場,這不是小事,管事的擔心出了問題,這洪武賭坊的招牌得栽在他的手裡,他擔不起。
“這位爺,您這就是說笑了,咱洪武賭坊可見不了血,咱找個樂子,玩個盡興就成,可不敢傷了身子骨。”
管事的躬著身,慢悠悠的說著,一隻手握住整個刀尖。
稍一用力,便會皮開肉綻。
趙山川不語,他的眼神堅毅,盧嘉誠沒有躲避他的眼神,兩雙眼各有思緒的看著對方
“我接了。”盧嘉誠只是淡淡的從嘴中吐出這三個字。
既然趙山川自己給自己打了一副棺材,那就幫他裝進去。
盧嘉誠心想。
話音剛落,趙山川把刀一起,睜著眼看著自己的小拇指,直接揮了下去。
他的血和管事的血摻雜在一起,管事無暇顧及自己手上被劃開的“一線天”,連忙甩出一個玉盒,把手指小心翼翼的放在裡面。
趙山川全身都在打顫,剁下來的那一刻,五官好像要緊縮在一起,血不斷的從小拇指的洞口淌出來,但他沒有包扎,就這樣仍留血液流失在指縫間,他只是用衣袖擦去了頭上的汗水。
他把刀往桌上一插,右手用力的握住八仙桌的邊沿,瞪了管事一眼,左手顫巍巍的重新把玉盒裡的小拇指拾起,像喝醉了酒,整個身子沒辦法保持平衡,艱難的讓小拇指在桌上立住,深吸了一口氣,左手卸力放開。
管事的趕忙送上了一壺酒,給他倒上一杯,趙山川擺了擺手,意思不用。
盧嘉誠沒有說話,看著鄭顥坤的衣袖已經被血染了色,抿了一口酒。
趙山川開口,“管事......開......始吧。”
“押死簽”的規矩尤為簡單,雙方用骰子比大小,各擲一枚,一同朝台桌上擲骰子,若是雙方點數相同,則率先停下的骰子為勝。
一把定輸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