盧嘉誠轉身離開宅子,沒和韓三平在多言語,腳尖輕點便消失在了韓三平的視線裡。
韓三平咬牙切齒,手裡慌亂地盤著佛珠,看著屋外狂風驟雨說道:
“洪武坊的天,是該變了。”
屋外大雨滂沱,卻沒有半點雨滴灑進房間。
韓三平進屋拴好門閂,重新盤坐於蒲團上誦經。
裝飾了整座屋子的鎏金照在他的身上,好似佛光普照。
屋內又恢復了平靜。
……
百花樓三樓,一間倉房內。
兩個紋龍畫虎的漢子,提著刀站在外面。
洪武坊這場雨下的大。
好像是從天上潑下來的,劈裡啪啦地打在屋頂上,百花樓被衝破了一個小口子,滴滴答答的往下落水。
本是白天,天上的黑雲卻籠罩著洪武坊,猶如黑夜,雨夾著風,呼嘯著衝刷這座城。
害怕的娃娃躲在被窩裡,不敢冒頭。
每一個人臉上都是憂心仲仲,好像知道,今天一定會發生些什麽。
那兩個漢子有些疲了,坐在地上打牌。
其中一個拿著一根煙槍,吐出一口煙,那煙槍是用竹子做的,顯得沉重。
“張哥,這婆娘還不吃飯,該不會死了吧?”
張哥順手打出一張牌。
“餓了就會吃,她爹還在外面給她湊錢,她死啥?死不了,來來來,龍大,出牌了!”
“這婆娘哪來這麽多銀子啊?前陣子她爹送來二十兩黃金,昨天她又拿來三十兩,嘖,敢情是傍上哪家大爺了?”
“瞎吃蘿卜淡操心,這婆娘不給錢,你和我吃啥去啊?”
那龍大撓了撓頭,想來也是。
他們能混的口飯吃,都仰著百花樓這群姑娘,要是誰想贖身,老鴇總有法子,把她骨子裡的銀兩敲的一乾二淨。
就如書南,她爹原本送來的二十兩黃金已經足夠償還債務了。
可老鴇卻借口說利息早就不止二十兩銀子,要他爹再拿三十兩來贖。
昨天書南再送來三十兩,又拿書南待在她那,白吃白喝,也不接客。
還讓她虧了許多銀子為由,要她再拿十兩。
就像一個無底洞,深不見底。
他偷偷站起來,看了一眼書南、吞了口唾沫。
要是沒那胎記,這姑娘怎麽也該是百花樓的頭牌,可惜了。
不過能和她共度一晚,便是死都值當。
他看著書南嬌嫩細膩的纖手,眼都直了,隻覺得胸口有一股火在催他,起了反應。
書南角落裡縮著身子打哆嗦,眼睛無神地看著地板,也不知道是冷的還是嚇的。
“你說她犯什麽混,還敢動手打主子,反了天了。”
“別盯著看了,等榨不出錢了,你再快活。”
龍大見被老張點破了心思,嘿嘿一笑,狠狠抽了一口煙槍,舒服的吐出來。
百花樓每年的中旬,會挑一個好日子,安排花魁唱曲。
每到這一天,整個百花樓鼓樂喧天,高朋滿座。
上至達官貴胄,下至村夫野老,都會跑到百花樓一睹花魁風采。
許多人盼著這一天,但光是進百花樓這個門,就得給一兩黃金的花茶費。
他們給不起,就趴在路邊的窗沿上偷偷往裡瞄。
到這天,整條道都會被堵的水泄不通。
這一天比過年還要熱鬧,十裡八鄉的男人都提前趕來。
今天下了大雨,
也沒衝走路上這群人。 從街頭堵到巷尾,站的近一些的,都撐著傘,墊著腳,伸長了脖子往裡看。
盧嘉誠跳躍在每一個屋簷上,他心裡暗罵這些人礙事。
忽然,在一個巷子的轉角處,他看到趙山川披頭散發,不知道被誰打的,破碎的幾塊布穿在身上,勉強遮羞。
裸露出來的皮膚都是青紫色,看來是被好打了一頓。
他提著把菜刀,臉上堅毅,渾濁的眼珠子裡已經看不見任何東西了。
雨水混著血,洗刷著他皴裂的面容。
他看著遠方大街上的人群,抬頭看天,張開了手,吞咽著雨水。
盧嘉誠看不明白,難道趙山川想自己一個人殺進百花樓,救出書南?
這人究竟在想些什麽,就是連那個門,他都踏不進去。
他一個鷂子翻身,跳到趙山川面前。
閃身把那把菜刀奪下。
趙山川看見他來,臉上也沒太多感情,冷著眼來搶。
“你想幹嘛!”
雨勢很大,盧嘉誠隻得吼出聲,這一聲效果很好,趙山川停下了動作,抬頭看著盧嘉誠。
那雙眼睛十分瘮人。
盧嘉誠在很多死士的眼中,看到過這種眼神,他們已經完全沒有靈魂了,只剩下腦子裡的信念。
空洞的眼神裡裝不下任何東西,盧嘉誠卻從這個眼神裡面,看到了一個字。
“死”
十分濃鬱的殺意。
“不要管我。”
趙山川乾澀的喉嚨裡吐出這幾個字,聽不出任何的感情。
“你若不拿我那二十兩黃金去賭,還有這麽多事嗎?”
趙山川笑了,兩隻眼直愣愣的看著盧嘉誠道。
他盧嘉誠手上那把菜刀搶過來,指著百花樓說道。
“那二十兩黃金,我原封不動給了老鴇,老鴇竟然說這還不夠,要我在拿三十兩!我實在是被逼的走投無路了!。”
他怒吼著,渾身上下都在顫抖。
這個唯唯諾諾的男人,這一刻,卻無比的高大。
盧嘉誠這才明白,原來趙山川並沒有拿那二十兩黃金去賭,而是老鴇獅子大開口,他隻得去賭坊尋個運氣,想把贖身的錢賭回來。
若是那天,自己沒有做手腳,可能才不會有這麽多事吧?
盧嘉誠想到這些,垂著頭,心裡有一股出不來的氣,他也說不出來是什麽。
“你過去就是送死!”
“那也比活著好受些。”
盧嘉誠聽完這話,腦袋“嗡”的一聲,呆滯的站在原地。
趙山川側身,避開盧嘉誠,徑直朝百花樓走去。
忽然,一股強有力的勁把他抓住。
他轉頭看去,就見盧嘉誠一隻手搭在他的肩膀上。
“你好好站在這,我幫你把書南帶回來。”
他那雙眼裡,現在充滿了殺意。
趙山川看到後心裡一顫,一股暖流湧上心頭。
他剛想說些什麽,盧嘉誠便閃身不見了。
原不想鬧太大動靜,但現在由不得自己了。
無妨,既然要鬧,就鬧個天翻地覆。
盧嘉誠冷著眼看向百花樓,暗暗說道。
他眼裡迸發出殺意,右腳發力,穩穩落在百花樓門口。
盧嘉誠抬眼就看到面前這幅花天錦地,百花樓看來是又裝飾了一番,張燈結彩的,裡面鑼鼓喧天,熱鬧非凡。
台上有一位姑娘遮著面紗在彈古箏,不知道從哪來的煙霧,不斷纏繞著她,就像在天宮般。
八仙桌上觥籌交錯。
龜公和龜婆的衣服都換了一身紅裝,討個喜慶,忙碌地在各桌之間來往。
盧嘉誠找了一圈,沒看到老鴇,抬步走了進去,一進門,就有兩個漢子攔住。
“裡頭滿座了,爺請回吧。”
除非裡面空了位置,不然誰也進不去。
盧嘉誠沒有理他,把手拍開繼續往裡走。
那兩人一看有人來找茬,樂的不行。
已經站了半天了,乏味的很,終於有個不長眼的上來,剛好讓他們活動下筋骨。
他們上前,一人一隻手抓著盧嘉誠的肩膀,正要發力,盧嘉誠哪給他們機會。
反手握住兩人手腕,不等他兩反應,一下來了個過肩摔,扔到了前面那張桌子上,
桌子塌了,碗碟劈裡啪啦摔了一地。
酒菜都灑在了他們名貴的衣服上,全場的人齊齊愣住。
連台上那位姑娘也停了手,看著盧嘉誠出神。
龜公終於回過神來,趕緊去後面喊打手。
那群打手為了聽花魁唱曲,早就在大堂待著,剛剛愣住了。
這個時候,四面八方的打手都提著刀,朝盧嘉誠圍了過來。
幾個跨步就要衝到盧嘉誠這裡。
盧嘉誠正準備上二樓,被人一刀砍了過來。
他飛身躍起,抓過這人的腦袋,腰身發力,在場的人都明顯聽到了一聲“哢嚓”。
這打手就應聲倒下,清脆的聲音令他們脖子一縮。
他們非但沒怕,反而更為惱火。
看著盧嘉誠手無寸鐵,自己提著把刀,定了定神,看著他。
這把刀給他們壯了不少膽。
短暫的沉默之後,這群人怪叫著朝盧嘉誠劈砍過來,毫無章法。
盧嘉誠早有準備,抽過那打手的刀蹬地而起,便是要強強直面他們。
他右手持刀,手腕抖動,全身力氣匯聚刀尖,對著他們腹部揮去。
那幾個蝦兵蟹將,哪擋得住盧嘉誠,不一會就又倒了好幾個了。
濺出的血染紅了他的衣襟,但雙拳難敵四手,盧嘉誠自己也掛了彩。
剩下幾個還能站著的,看著滿地的血肉,都吞了口唾沫,不敢在上來。
在場的客人看見這幕,更是嚇得夠嗆。
姑娘們花容失色的躲在後面。
整個大堂鬧作一團。
台上的姑娘都退到後廚去躲著。
台下那幾桌客人驚慌失措,被圍著中間,嚇得求神拜佛,不知如何是好。
那老鴇終於現身了。
她身後跟著兩個大漢,便是殺了吉日格勒的兩位好手。
老鴇鐵著臉,看著這滿地的狼藉,咬牙切齒,捏著拳頭,沉聲道。
“誠爺好大的威風,來我百花樓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