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已經掛上了濃濃的夜色。在凌亂的倉庫裡,路錫安正費力地抱著一大箱教學器材從一頭移到角落。
這箱子簡直重得要死,恐怕比他的體重還有過之而無不及,天知道裡面裝的是什麽。好不容易給它挪了過去,路錫安捂著腰朝後仰去,挺了好一會才舒下一口氣。
拖著一身比鐵塊還沉的身體來乾活,他自己都覺得自己腦子有問題。
“可惡,要不是為了勤學儉工那幾個錢……”他也不至於大晚上的還跑來這。
“列娜,你那邊需要幫忙嗎?”
他正嘟囔著,葉列娜當著他的面輕松地抱起了同樣的箱子。
“當我沒說。”
路錫安喊得是葉列娜的昵稱,她的名字是俄語單詞Елена譯過來的,是Helen的變體形式,有光亮的意思。Лена列娜、Леночка列諾奇卡都是愛稱,但路錫安從來不喊她列諾奇卡。拗口。
望著那比女孩軀體還要龐大的箱子,產生了強烈的視覺感衝擊。
“我一個人搬就夠了。”她說,“安去休息吧。”
她甚至還說出了這種話,路錫安顏面何在。
“容我拒絕。”他堅定地說。
本來出了一整天的茬子,葉列娜是要求他好好休息養傷的,打算一個人去替他把倉庫的清掃做完。但是路錫安就算為了那張臉皮也不能同意,硬是扛著一身傷過來了。
“要是傷開始疼了就老老實實回去。”
“還疼的話我也乾不動活啊!”路錫安伸出胳膊秀了個肌肉,“這點自知之明我總是有的。”
不知道是膏藥起作用了還是他人真的糙,路錫安身上大體已經沒痛感了,活動起來還算自如。
“安,把掃帚遞給我。”
清理出一片區域,陳舊的儲物箱下堆積已久的灰塵就暴露了出來,混著蜘蛛網髒得都結了塊。葉列娜皺了皺眉頭,一隻手擋在鼻子前避免吸入浮塵。
路錫安不經意間從旁邊的小窗下走過,把掃帚遞了過去。他留意到今天晚上是個好天氣,夜空無雲,星星點點如同琉璃閃爍,幽靜中灑下淡黃的月光。
“安,累了嗎?”葉列娜注意到他停住了。
他抬起頭眺向高窗,恰好側對著月亮,月光平鋪而下,在混凝土的地上留下粗糙的影子。
“今天晚上好亮啊。”路錫安的水平只能說出這種讚美。
葉列娜點點頭:“這幾天天氣應該都會不錯。”
路錫安心想自己的髒衣服終於可以洗洗曬了。
葉列娜說:“明天把不穿的衣服拿過來,我幫你洗掉曬起來。”
“我自己洗!”路錫安有點嘴硬,他平時隻洗洗自己的內褲和襯衫,大件的衣服他洗不明白,一般過過水就完事。
這是大多數男同胞的現狀,平時內褲襪子啥的倒沒問題,擺件厚點的外套一個個無從下手了。
“這麽好的天氣不能浪費了。”她說,“記得把被子曬起來。”
“是啊,不然該發霉了。”路錫安發言坦誠。
他挺直腰板把一個木條板釘成的箱子從貨架上搬了下來,貨架上明顯只有這一個箱子樣式不搭,顯得格外突兀。本身就老得掉色的墨水標簽在倉庫昏暗的燈光中更加模糊不清。他眯起眼睛過了好一會才看清楚屏幕上面的字。
印著一把倒懸之劍的符號,編號L-45-17的箱子,沒寫是啥東西。他在這還是第一次見到這種帶編號的箱子。
“這個該放哪啊……”他自言自語著,忽然看見標簽下方還有一行新的小字。
米德加爾特大學安東尼奧.羅薩專員用。
看到專員兩個字,他意識到這應該是箱考古設備,老老實實把箱子又放回了原位。還是不動它來的好。
葉列娜掃著地,朝路錫安問:“安明天有安排嗎?”
“沒有,我明天一天都沒課,還不知道該做點啥事。”路錫安沉思狀,“首先一覺睡到中午。”
“來喝下午茶吧,明天下午我有排班。”
葉列娜在校園內的咖啡廳做服務生,頭髮系上絲帶,腰間裹住咖啡色圍裙,那工作時的模樣美得驚心動魄。雖然她學業繁重工時比較少,但拿到的薪水比路錫安乾髒活累活不相上下。算上每個月的獎學金,這姑娘的錢包實際上比路錫安圓潤多了。
“這個再做考慮。”每回她排班咖啡廳爆滿的樣子歷歷在目。
“好,來的話我請安喝咖啡。”
葉列娜說話的間隙也不忘掃灰除塵,沒多久就徹底清理乾淨了一片。路錫安也捂住鼻子,像模像樣地在她旁邊拿著一個大雞毛撣子撣著貨架,伸出手指抹了一把,依舊是那麽髒。
“這個是這樣用的。”葉列娜做起示范,“不用使很大的力,輕輕的就可以了。髒了就拍幾下。”
因為雞毛不沾灰,靠靜電作用,通過摩擦產生靜電吸附灰塵,用來除塵特別方便。
葉列娜果然方方面面都很優秀。他看著葉列娜絕美的側顏,對這個念頭早已習以為常。
“哦哦。”路錫安不太善於使用這玩意,因為它還可以用來執行家法,路錫安小時候就給嬤嬤用雞毛撣子打過。
葉列娜把雞毛撣子交還給他,由他拿回了放清潔工具的角落。
“話說回來啊,後天校慶日好像就要到了。”路錫安捏起下巴思索。
按照蘭度大學的傳統,校方每年會在校慶日這天開放一次禮堂,在後山腳下那座仿羅馬萬神殿式的建築舉辦一場大型的宴會。那宏偉盛大的場地加上周圍的花園,幾乎可以容納全校的學生參加。這件事學院提前半個月就開始籌辦了,成天都有人在禮堂忙前忙後的。校方總是會在當天請來佛羅倫薩最好的廚師們,從晚餐開始擺上精美的食物,徹夜點心不斷。巨大的噴泉裡湧出水晶般清澈的流水,在夜色下也熠熠生輝。一直到午夜降臨時,禮堂巨大的穹頂下展開舞會,學生們載歌載舞,把青春的朝氣發揮到了極致。
校內還有個不成文的規定,當晚所有被邀請共舞的學生都不得拒絕對方。這給不少懷揣著小心思的少年少女迎來了機會。
此外對路錫安而言最重要的是這場宴會校方會支付所有費用。
“今年可能不會辦校慶。”
“嗯?為什麽?”
“禮堂在後山的山腳下,後山已經封山了。”葉列娜邏輯清晰。
“但是校慶這種大事肯定不會受影響,今年可是正好七十年校慶,湊整多喜慶。”他有點東方人思維。
“那安去嗎?”
“白食不吃白不吃。”路錫安惦記的是校慶日不限量的美食,其他的不抱有興趣,“哦,說不定還會有胡椒濃湯。”
這隨口一提,葉列娜頓時兩眼放光。
“我跟安一起去。”
路錫安想起來晚宴似乎還有舞會那一項:“你會跳舞嗎?比如交際舞什麽的。 ”
“會一點點。”
“這你都會?”路錫安感慨,“那完了,我真是去吃白食的。我還指望你能陪我。”
他已經聯想到校慶日的時候大家都在禮堂裡翩翩起舞,然後自己站得老遠手裡捧著個盤子吃獨食的場景了。突然沒有了什麽去參加的欲望。
“我禮儀課的時候學的,可以教給你,安和我一起跳。”
“不了,我四肢沒那麽協調,走路寫字能整明白就足夠了,不奢求跳舞什麽的。”他輕輕歎了口氣,“眼下還是先把活乾完吧,我真害怕今天又得在這曬到明天的太陽。”
“嗯,快了,我去把地全都掃一遍。”
他費勁地把貨架挪了挪,好清理底下的衛生死角。
即使午夜將至,昏暗的燈光依舊無法掩蓋住地面上的汙穢,尤其是在貨架下,從厚積的灰塵裡猛然鑽出一隻肥碩的蟑螂,唰地從他腳邊竄過,直到衝進不被光線籠罩的陰暗角落才不見了蹤影。
路錫安平複了一下對那隻蟑螂大小的震撼,幽幽地說:“這裡真的髒得能養蠱了……”
他偏過頭,葉列娜正在淡黃色的燈光下認真掃起地。有她人那麽高的掃帚穩穩地擺動,在地面上發出溫和的刮擦聲。淡黃色的燈光傾斜著撒下,映照在她淡金色的眼瞳上,雪白的鼻翼微微顫動著,發出清甜的呼吸。此情此景搭配在一起讓她像個童話故事裡騎大掃帚的漂亮魔女。
濃濃的倦意忽然來襲,路錫安捂著嘴打了個哈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