勞累了一整天,他第二天果真是一覺睡到了中午,室友早早地就跑去上課了,只剩下他一個人太陽曬屁股了還躺在床上。滿足的一覺醒來,頂著一頭亂發,他的第一反應就是餓。在房間裡簡單收拾了下自己,去校工部那裡領了昨天的工錢,辛苦兩天到手的也就只有二百五十裡拉。仰天感慨勞工的命不是命的同時,又舍不得把這份錢花出去犒勞自己一頓。
結果猶豫了一陣,路錫安還是去到了咖啡廳。畢竟葉列娜今天當班,那裡每周三還有免費的麵包吃。
還沒走到門口,就已經能肉眼可見的人滿為患,富有格調的建築就連門口的小花園都撐起遮陽傘,黑邊的圓桌上擺著咖啡甜點,一對對細腳靠椅上坐滿客人。
正巧一對情侶在他前面推開咖啡廳的大門走了出來,那十指相扣,你依我濃的樣子,突然讓他有些悲傷。想當年他剛入學的時候……也是這樣看著人家情侶手牽手。
有人出來那裡面就一定有了空位,路錫安趕緊加快腳步溜了進去,生怕被人搶先一步。
“歡迎光臨!”門口的服務生喊道。
暖色調的室內還算比外面有排面,椅子都是棉質加皮革縫製的,一排排桌上擺著木雕的假插花瓶。路錫安掃視了一圈,迅速找到了那個空位坐下。
“下午好,您要點什麽?”短發的女服務生機敏地反應過來,抱著菜單靠近桌邊。
“我要一杯咖啡。”路錫安不熟練地說。
“您要哪一種?”女服務生把菜單放在了他面前,手指捏起一頁貼心地翻開,指著上面對於路錫安來說晦澀難懂的詞匯說,“我們有意式濃縮咖啡、拿鐵、卡布奇諾、美式咖啡、馬琪雅朵……”
光是聽著就有點頭暈。他遲疑了片刻:“你給我推薦一種吧。”
“您看馬琪雅朵怎麽樣?就是在意大利濃縮咖啡中,不加鮮奶油、和牛奶,隻加上兩大杓綿密細軟的奶泡就可以了。找到合適角度後直接喝的話,還能在口中依然保持咖啡的層次感。”她耐心地解釋。
“不用解釋,你說了我也聽不懂。”路錫安對自己有著清晰的認知。
“哦、嗯……啊、好的我知道了,那一杯馬琪雅朵可以嗎?今天周三,附贈店裡烤的牛角麵包。”
“請問一下,葉列娜.洛佩茲在嗎?”路錫安以咳嗽掩飾尷尬。
“這裡每一位客人都希望為自己端上咖啡的是葉列娜小姐呢,她很忙的。”女服務生掩著嘴輕輕地笑了,溫柔的解釋。
他一時語塞,隻好胡亂抓了抓頭髮讓它變整齊些,然後指著自己的臉,露出一個標準的四十五度的微笑。
看著他那張貼著膏藥的臉,女服務生忽然張大了眼睛:“你……好像有點眼熟啊,你是不是列娜家的——”女服務生猶豫。
“我不知道你是要說什麽,但應該是的。是我。”
女服務生抱起菜單小跑著走開,對櫃台說了幾句,然後櫃台裡的大叔點了點頭。
“她在後面學煮咖啡,你去喊一下。”
“嗯嗯。”
女服務生又小跑進了櫃台裡一扇半掩著的門,不一會出來的就變成了那個銀器般精致的女孩。
路錫安早有預料,看到葉列娜端著托盤走出來的那一刻他莫名其妙地扶額聯想起了自己出門衣服還沒洗,被子也沒曬,不過也無關緊要了。
女孩絲帶扎成的馬尾配上圍裙,胸前還有一個可愛的小領結,一經出現就吸引了不少男生的視線。
她可是這裡“當紅的頭牌”。 然而這個女孩徑直走到了路錫安那邊。
“安,咖啡。”葉列娜隨著彎腰的幅度垂下發絲,把咖啡和羊角包依次擺到了路錫安面前。羊角包散發著剛烤出來的香甜,色澤焦黃外表酥脆,還意外的多了一個。就是蓋著淡淡奶泡的咖啡路錫安評鑒不出來。
“下次來這見你我估計得先預約。”
“嗯哼。”葉列娜懷抱托盤,“嘗嘗咖啡。”
“不會是你煮的吧?”路錫安敏銳。
“已經加過糖了。”
路錫安在她如炬的目光下端起杯子仔細端詳起來,杯中的奶泡綿密細軟,加的糖是直接撒在了奶泡的表面一層,還用焦糖醬精心做了個拉花,與他平時喝過的咖啡都不一樣。
“不要攪拌,直接喝下去。”
他找了個角度一口直接喝掉了一大半,綿軟的奶泡混合著焦糖的甜與咖啡的苦澀一並滑過味蕾,不同於摩卡咖啡的厚重又比卡布奇諾更加微澀,口感細膩柔滑,層次感豐富。
“味道怎麽樣?”
“苦!”他說出了自己最直觀的感受。
“沒別的了嗎?”
“帶點甜。”他說了還不如不說。
葉列娜躊躇了一會,手指微微用力,不安地捏著托盤邊緣:“我去再做一杯。”
“可別——”話音未落,她就固執地跑掉了。
路錫安就這樣莫名其妙地送走了一尊菩薩。
他覺得好喝的咖啡只有加大量牛奶的卡布奇諾,沒那麽多複雜的,那種奶香與咖啡混合的味道最直接,就是好喝。
門上掛著的搖鈴響了,聲音清脆。
他忽然又感受到了頭皮上傳來的一陣酥麻,緊接著全身都像是被電了一下。
一身黑色大衣的男人站在門口,凜冽的氣質與咖啡廳格格不入,他考量的視線環繞了一圈,最終落定在路錫安身邊,但他是在看店內唯一剩下的空位。
他認出了那個男人,屁股都沒捂熱,那個男人就朝自己邁開了堅硬的腳步。
“我可以坐在這嗎?”
“我沒關系……”
男人在他對面要了一杯康寶藍,很巧合的與他桌前的馬琪雅朵同為意大利的咖啡品種之一,兩者齊名,喝法卻正好相反。馬琪雅朵需要一口氣飲下才能保持口感,而康寶藍則需要慢慢品嘗。
在男人等待咖啡端來的過程中,路錫安忍不住開口了。
“葉楚辭教授?”他說。
“你是路錫安。”青竹般的男人開口,“我記得你。”
路錫安受寵若驚,那天講座上有那麽多學生回答問題,自己居然還能被葉楚辭教授記住了。
“這所學校裡亞洲人很少見。”葉楚辭率先解答了他的疑問,“很高興認識你。”
路錫安是個混血,但容貌上大致符合東方的特征,他記得葉楚辭也是個來自東方的男人。在這所北歐的大學裡罕能碰到同伴。
葉楚辭伸出手,他握了上去。作為一個學者,那雙修長有力的手在虎口的位置有明顯的繭子,反而指節上卻沒有。
“你的臉是怎麽回事?”
“我昨天倒霉摔了一跤。”路錫安摸了摸自己的鼻子,覺得沒必要實話實說。
葉楚辭很識趣,沒再多問,他的咖啡也被送到了桌前,沒要羊角包。他端起咖啡,嫩白的鮮奶油輕輕漂浮在深沉的咖啡上,宛若一朵出淤泥而不染的白蓮花。
“能在這裡碰到你確實很巧。”他飲了一口,“你喜歡喝咖啡嗎?”
“我還好。”路錫安只是來蹭麵包的,“教授您應該很愛喝吧,點的咖啡在種類上就很特別。”
“沒有,看到你點的是杯馬琪雅朵我也是這麽想的。我其實和你一樣,咖啡這種飲料我喝不出來是什麽味道。”他說,“只是單純想起來,嘗嘗看。”
“我覺得還挺苦挺重口的……”
“我有後天性味覺喪失,喝水跟喝咖啡沒有太大區別。”
路錫安愣了一下,葉列娜為他煮的那杯咖啡苦澀中蘊含的香甜他還挺喜歡的:“真可惜。”
“我不這麽覺得。”葉楚辭笑了一下,他極少笑,“我能嘗出不同飲料的口感。像咖啡這樣就是絲滑且濃鬱的,入喉帶著一點點澀,每種飲料都有細微的差別,所以我熱衷於喝各種各樣的東西。”他又接著說:“你現在在這裡讀幾年級?”
“我還是一年級新生,還有幾個月到明年就升二了。”路錫安趁熱又喝掉一點咖啡。
“那你下個學年開始就該修東方史了,家鄉的知識很有意思。”
“嗯。”
路錫安沒去過東方,甚至比佛羅倫薩更遠的東邊都沒去過。東方,那好像就是詩和遠方。
“像你這樣能考上蘭度大學還選擇歷史學系的人很少見。這個專業是蘭度大學的強項,就讀的人卻很少,甚至一部分學生最終還是會轉系重修。如果我沒記錯的話,昨天的講座歷史學系各年級的學生都基本來齊了,依舊隻坐滿了教室的一半。”
“我懂的……”曾有人對他說,一年級還年輕,重修來得及。
“就業前景很糟糕。”他說,“路錫安,你為什麽選擇歷史學科?”
路錫安手搭在桌上思索了一會。
“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主要就是我感覺別的學科不太適合我。排除法。”他這回說的是實話,“教授你呢?”
“我啊……”他說,“我喜歡歷史。”
他回答得很籠統。
“我也喜歡歷史!”但話題總得進行下去。
路錫安開了口才知道尬聊究竟能尬到什麽境界。
“是非成敗、千古江山,歷史是對整個世界最大的見證,帶有一種令人陶醉的魅力。”他放下杯子,“所以我喜歡歷史。說白了也算不上什麽原因。”
“愛好完全就已經能夠成為最大的原因了。”
喜歡所以去做了,很簡單,邏輯明晰。
“你的思路很直接,弓箭式的思維。昨天在我的課上回答的也很棒。我問過很多學生這個問題,但是只有你的解答獨具一格。”
“那個啊……”當時路錫安腦子還沒動嘴就率先開口了,具體說了什麽也沒記太清。
“我昨天講的課,你還有印象嗎?”葉楚辭打破了這份尷尬。
“有、有!”他的確沒忘,而且稱得上印象深刻。
“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講‘偽史’嗎?”
路錫安搖搖頭。
“‘偽史’是我的啟蒙老師維羅妮卡.蘇黎文博士一生致力於的學問, 是她把自己對‘偽史’的見解交給了我。我所做的只是在陳述她的觀點。”
“很新奇的學者啊。”
“她已經去世了。”
路錫安正要端咖啡的手放了下去:“節哀順變……”
“她十五年前死於一場謀殺,享年六十五歲。緊接著行凶者也死了,屍體在一處碼頭被發現。死無對證。”葉楚辭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她深信著一段‘偽史’,和我一樣想要傳授給別人,可惜生不逢時。”
葉楚辭自言自語:“真可悲。”
可悲這個詞聽上去怪怪的,但他說不上來哪裡怪。
“關於維羅妮卡.蘇黎文博士的假說,你怎麽想?”葉楚辭問。
昨天的講座還歷歷在目,他講的課就像是有無形的魔力那樣,能牢牢抓住聽者的思維。
路錫安回憶起課堂上齊萊的話:“這個啊……說實話,我覺得這是個講科學的世界,萬事總要有點規則和邏輯。”成功避免了直接回答他的問題,打起啞謎。
“路錫安,小說和故事才需要邏輯,現實不需要。”他沉下聲,“這個世界上最魔幻的不是別的,往往就是現實。你仔細回顧一下曾發生在世上的一切,想想,難道不是這樣嗎?”
路錫安被他問懵了,和他聊天中不知不覺桌上的麵包已經涼了,本身酥脆的表皮忽然顯得沒那麽可口。
“她的假說和她一起銷聲匿跡了,因為牧羊人不會讓羊變得和自己一樣聰明。”他飲著咖啡。
路錫安聽不懂他的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