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東尼奧身上披著大衣防寒,隔著一圈圍欄站在四號鑽井的邊緣。鑽車已經全部拆除撤離,這個過程花了整支大型施工隊足足十一個小時。除去了鑽車的阻礙,深不見底的坑洞就如同魔鬼漆黑的眼睛,要將人吸進去似的。這也許就是尼采在《善惡的彼岸》中所說的:當你遠遠凝視深淵時,深淵也在凝視你。
在如此深坑安裝升降機的難度很大,沒有辦法使用普通的下落平台,一是長度不夠,二是穩定性有限,只能一節一節安裝導軌式升降機。材料連夜從羅馬采購,整體采用高強度鋁型材精製而成,把重量盡可能減到了最輕,結構緊湊穩定。
“下一節導軌還沒有運來嗎?!”
雷納德教授頭戴安全帽手抱策劃書在現場指揮著工人,蒼老的聲音甚至超過了機械的嘈雜。工人們各司其職,清一色的都是健壯的青年,統一佩戴著倒懸之劍徽章,軍人般有序。一輛山地車托運著沉重的導軌在空地停穩,立刻就有工人上前拆車卸貨,安裝組已經等候多時。
涼風刮起點樹葉打到雷納德教授頭上,絲毫沒有點教授的樣子。
“教授!收到總部發來電報,他們前往佛羅倫薩的飛機已經起飛,叫我們不要輕舉妄動,等待總部接管!”
專員匆匆忙忙地撩開帳篷的簾門衝外面的雷納德教授喊:“還補充了一句‘你個傻逼一定是瘋了’!署名是Dr.富蘭克林!”
“蘭斯特專員!認真工作,不要離開自己的崗位!”雷納德教授怒斥,“回電——‘在精神病院待了大半輩子的人沒有資格說我’!”
“教授還有!地宮構造圖的繪製方面出了點問題!專家預測模型有三層,但是實際上我們演算出來只有兩層!第二層傳回的數據不足,沒有找到主墓室可能的位置!懷疑是第二層有大型的阻礙隔開了剩下部分,導致地宮下方有一大部分殘缺!”
他皺了皺眉頭:“我知道了!這些等下入地宮自然會迎刃而解的!事先的預測永遠不可能做到完美,我們需要用實踐來探索真相!”
雷納德教授緊緊盯著手裡的數據表,花白的頭頂上簡易的白熾燈杆熱得發燙也渾然不知。他就是掌握全局的大將,在他的指揮下,專員與施工隊分工明確,這對訓練有素的組合爭分奪秒地為進入此處地宮做準備。他也打心底的感到緊張,但他職業應有的素養把這份雜念壓了下去,保持著嚴謹透徹的思路,只有大將臨危不亂他的屬下才能夠安心工作。這個老人有力的手掌習慣性地握緊了胸前的對講機。
這一切不能出現絲毫差錯。
“安東尼奧,完工之後我們會簡單測試一遍,然後就輪到你表現了。”他來到安東尼奧這邊,“你那邊的畫面會傳到我這邊,我將通過無線電遠程指揮你,但還是很考驗你隨機應變的能力。小心謹慎。”
“放心吧,我在印度做過相同的事情,只不過那次的結果是個普通的墓穴。”安東尼奧把大衣遞還給葉楚辭,渾身整裝待發,肩帶上也安裝了傳導畫面與照明一體的小手電。
“下去的時候記得帶上這個。”雷納德教授招了下手,一位專員送來銀白色的手提箱。
“教授。”
“回去工作吧。”
他把數據表放在一邊,接過箱子捧在手中,撥開數位密碼。偌大的箱子發出排氣聲,朝著安東尼奧赫然打開了。冰冷的寒氣溢散開來,埋沒在冷氣之下的短刀逐漸褪去顏色,漆黑的刀身露出金屬堅硬的光澤。
夜色中,這鋒利的凶器再一次折射出了寒光! 嗡嗡的耳鳴充斥著腦海,像是蚊蟲煽動膜翼。
“槲寄生劍Mystletainn(米斯特汀),兩個世紀前我們在冰島將它出土。是一把將北歐神話引向滅亡的古老短劍,傳說它由生長在神國邊緣地區的一種小槲寄生樹的樹枝變化而成,在背叛之神洛基的陰謀下殺死了奧丁的兒子光明神巴魯特羅,預示了‘諸神之黃昏’的到來。”雷納德教授語氣低沉,“它是我們的福音劍,能夠殺死四位列以上的王眾。妥善保管,願它能夠為你斬斷路上的一切障礙。”
雷納德教授合上箱子,這把古老的短劍暫斂鋒芒,與此同時嗡嗡的耳鳴也隨之消失了。
“它需要在低溫下保存。密碼我改成了你的編號,收好。”
安東尼奧肅然接過手提箱,他的話變少了,與他一貫的風格相差甚遠。這也代表著他正在逐漸進入工作狀態,排除雜念。
雷納德教授交出了手提箱,整個人好像放松了一些。他給自己點了支煙,靠在圍欄上吞雲吐霧。
“至今為止,你遇到過它們多少次了?”
“四次。”他說,“這方面葉楚辭的經驗比我要多。”
“也可謂是經驗豐富了,我隻直面過它們一次。”雷納德教授指了指深坑,“種種跡象表明,這個坑洞底下的極有可能就是一位舊王的墓所。你會遭遇王眾,但是我依舊希望你能下去,用你的雙眼去確認墓所的主人。”
“這是我的職責,教授。”
“你遠比其他人要優秀,哪怕是總部接管也未必能比你做得更好,我不想浪費你這個人才。”他抽了口煙。
“我知道您所想的,您是個心思縝密的學者,任何做法一定有自己的道理。”
受到如同雷納德教授低頭笑了笑,然後換成了一副認真的面孔:“現存的王眾除了舊王墓所全部處於總部的控制中,它們一旦遠離君王就會迅速死去,同理主墓室周圍的王眾是最強的。”
安東尼奧點頭。
雷納德教授沉吟:“數千年來的怪物乾屍,它們至今還能存活就是為了守護王墓,只有在王座下它們才有活著的意義。”
“您的專業還包括對王眾的研究?”
“因為它們太奇特了,安東尼奧。”他說,“強大、嗜血、統一意識、‘覲見行為’,它們和舊王之間的聯系沒人能搞得明白,這些舊王時代遺存的怪物隻為君王而活,為君王而死。不對……它們已經是‘死’的了,只不過一息尚存。”
“那些家夥的生態鏈很奇特,但怪物終究是怪物,它們缺乏個體意識,強大的軀體雖難以被殺死,但終究比人類低等。”安東尼奧說。
“我每個神話中都能找到它們的身影,它們的過去也許比人類更加繁榮昌盛。”
安東尼奧默認了。
雷納德教授彈了彈煙灰接著說:“《山海經》,讀過嗎?據《山海經·海外西經》載‘刑天與帝至此爭神,帝斷其首,葬之常羊之山,乃以乳為目,以臍為口,操乾戚以舞。’。在東方古神話中,刑天是炎帝手下大將,和黃帝爭位,被斬去頭顱。失去首級後,以雙乳為眼,肚臍為口,操巨斧而活。我們十年前在遠東,炎帝陵遭遇的無首巨人,所有人都不會忘記它。我們叫它‘刑天’。
“我知道那次。”
“當時有一位專員操作失誤驚醒了它,導致它殘忍地殺死了那次所有進入墓所的專員,損傷慘重。那次的總指揮是我,這也是為什麽這次我不想讓更多專員進入墓所的原因。”雷納德教授說,“它的脊柱保留在遠東分部,葉楚辭的母校。也許我們不該小看古人的智慧,他們比我們更早就記載了諸多王眾。”
“雷納德教授,為什麽現在要和我說這些?”
靜謐的夜空凝出漆黑的墨色,飄塵的煙霧朦朧了他的視線:“因為我在想,王眾之所以會留存在舊王墓所,是因為它們隻為君王而生,依此存活。但是如果有那麽一天,一位君王離開了墓所,王眾是否也會追隨它來到大地,像是帶來那個時代一樣。”他頓了頓:“如果真有那個可能,世界會亂套的。”
“不會的,雷納德教授,您多慮了。舊日的君王們早已死去了,沒有什麽能在無盡的時光中活過數千年,墓所裡不過是一具具乾枯的屍體。”
“可王眾就能。”
雷納德教授把煙抽完,煙頭丟在腳下,用昂貴的鱷魚皮鞋踩滅。這時帳篷的簾門又被拉開了,心急如焚的專員探出半截身子。
“教授!霍爾.弗裡德先生來電!”
雷納德教授用力碾了碾火星以防起火,拿起手邊的數據表和策劃書:“我馬上就來!”
“不是的教授!霍爾.弗裡德先生要求安東尼奧專員接電話!”
他看了安東尼奧一眼,揚了揚下巴:“進去吧,別讓霍爾.弗裡德先生久等了。”
他看著安東尼奧走進帳篷,挺拔的身影走起路來毫不拖泥帶水,滿意地笑了笑。他放下手裡的資料在欄杆邊的控制台上,眼角的余光移到了幾米開外卡車的陰影處。
“葉楚辭。”
葉楚辭靠在卡車的背面,聽到這聲呼喚淡然從陰影中步了出來。
“教授,什麽事?”
有專員來到他身邊送來一包黑紙袋密封的東西,他接了過來:“你在這聽多久了?”
“一直。”
雷納德教授失策地搖搖頭,招呼他到自己身邊來。
“這是你的製服,你知道我要說什麽。”他神色凝重將黑紙袋交了出去。他是個死板的老頭,出於職位有些話他不會明說。
“以防萬一,葉楚辭。”
安東尼奧掀開帳篷的簾門,裡面正忙成一鍋粥,鎢絲電燈發出的亮黃的燈光下助手們拿著資料跑來跑去,負責建立地宮構造圖的專家站在桌子前吵得吐沫橫飛。 一位專員正緊張地在角落裡的小橡木圓桌前提著話筒,看到安東尼奧頓時松了一口氣。
安東尼奧從他手中接過電話,對他極有魄力地微笑了一下,點頭示意他可以離開去做自己的工作了。
“是我,霍爾.弗裡德先生。”
電話那頭傳來穩重的聲音。
“安東尼奧,我本來想在午夜準點打這通電話給你,可遺憾的是我們這兩邊有時差,過會我還要參加一場商務會議。”
“這次的勘察行動已經傳到您那邊去了嗎?”
“只要我願意,有人在羅馬打個噴嚏我都能在華盛頓知道。情報的時效性對商人而言至關重要,今後你也要學會這點才能繼承你家族的產業。”
安東尼奧畢恭畢敬:“讓您操心了。”
“你可是我最優秀的學生。”男人淡淡地說。
“您很少和我主動通電,請問這次是有什麽重要的事情找我嗎?”
“不,是你有重要的事情,所以我打來了這通電話。”男人威嚴的聲音帶著點親近感。
“您是說行動的事啊……”
“我說過多少遍了,安東尼奧,你我之間無須敬語。”他長長地歎了口氣,“雷納德的指揮沒有出現問題吧?”
“雷納德教授是個出色的總指揮。”
電話那邊停頓了一會:“那就好,我也該要去忙工作上的事了。”
“感謝您的問候。”
“安東尼奧。”男人喊了他的名字,“祝君,武運昌隆。”
電話掛斷。